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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刘有财眨巴着小眼睛,喉咙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你刚才没打死我,你以后就不得安宁!”
霍小宝说话很费力,血水和口沫随着他口后的蠕动一股一股冒出来。
刘有财捏紧了拳头:
“小子,不要激我!”
霍小宝已挨近他,可是刘有财比他手脚利索,当他还在摇摇晃晃地举拳时,刘有财的铁拳已令他轰然倒塌。
霍小宝又爬起来。
刘有财飞起一脚,再让他倒下。
这次霍小宝撑起身体时多费了数倍于第一次的时间,他的一只眼似乎瘪了,另一只眼半眯缝着,可那里面溢出的光芒,却使一直凶蛮的刘有财大吃一惊。
这是一种面临绝境但又欣然赴死的眼光,是渴望献身、渴望以死酬志的疯子的眼光。
刘有财捏紧的拳头有些松弛了,他向挣扎着向他爬来的敌手阻止道:
“滚回去,大爷累了!”
霍小宝迷迷糊糊地往前蹭:
“你,你的错误,是没有……打死我……”
刘有财愣了愣,仇恨逐渐被另一种担忧所代替:
“好,好好,我他妈舍不得打死你,可以了吧?”
“你错在、没有打死,我……”
霍小宝一撑,终于站起来,手中握了半截砖头,一只眼里发出疯子的凶光。
刘有财往后连跳两步:
“是是,是我错了,兄弟,我们了结吧。”
霍小宝举起砖头:’
“你没打死我……”
砖头飞出去,没劲儿,软软地掉在刘有财脚前十厘米远的地方。
但刘有财的脸色却白了:
“你小子当真还要……好好好,你行,你不怕死,我他妈怕,我好日子还没活够,我甘拜下风,好了吧?”
霍小宝不言语,象地狱里放出的魔鬼,一身草清泥沙,满腔伤疤污血,一下一下出着大气,顽强不屈地向刘有财逼近。
“站住!你站住!”刘有财摇手呼喊。
霍小宝无所闻,无所反应,只念着唯一的那一句话:
“你今天的错,是没有……打死我……”
刘有财的嗓音发颤了,他妈的这人真的疯了吗!
“喂,兄弟,”他的脚一步一撑地躲避着霍小宝忘却死活的逼近,“就算我……不该打扰那个娼妇……好好,老子以后不去找她了,可以了吧啊?兄弟?”
霍小宝听清了这句话,他的身体停止前进,僵在原地,伫立几秒钟,终于“轰隆”一声重重摔下去……
范雨婷知道霍小宝无论如何不是刘有财的对手,那家伙,进“宫”劳改出来后,开始是摆水果摊,后来就长期跑广东做服装生意。生意做发了,心也跑毒了,拳脚上的功夫比起以前又有了新的长进,他曾在广东一人“砍翻”三个想黑吃他的黑道分子,这成了他回枫山后经常拿出来吹嘘的事迹。虽然他已经三十多岁,但身体壮实得像头公牛,力气远比当国家干部的霍小宝充足得多。
范雨婷没能叫住霍小宝,心里着急。霍小宝要吃亏这是用不着怀疑的。她忍着身上的疼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尽快把自己收拾好,然后赶快出门。
女人都有某种同样的心理,她们害怕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忍目睹别人痛苦挣扎的惨相,所以两个柜台小姐便如实告诉了范雨婷,她们说听见了两个男人在楼上彼此出言不逊,恶语相伤,后来两人下楼来乘出租车走了,脸上都明显有一种杀气,看来很可能要发生一场斗殴或者其他什么险恶的事情。她们好像还听到了“河边”两个字。范雨婷听到这里,转身拔腿就跑。
天已经昏暗下来,范雨婷“打的”来到离东城最近的大河边,下车就往河滩跑。河滩上,影影约约的,她看见有一群人围在那里,直觉使她感到她所预料的可怕的事情就发生在那里。她早已忘了自己身上的伤痛,飞快地跑下石梯,直奔人群聚集处。
她听见有人正在议论:
“哪个做个好事,把他背到医院去。”
“流氓打架,管这些事!”
“躺了多久?”
“我是看全了的,打了半个小时,大概躺了半个小时了。”
范雨婷不顾一切地拨开众人,果然,是霍小宝躺在地上,满脸是血,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衣衫零乱,一只皮鞋也掉在一边,露出白袜子,其状惨不忍睹。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双手一下捧住了霍小宝的脸,哭泣着呼唤:
“小宝!小宝!”
马上她又仰起头,望着围观的人,乞求而又茫然的问:
“他死了没有?他死了没有?”
有人说:
“死倒没死,遭打昏了。”
她连忙去扶霍小宝的脖子,听见他“嗯”地呻吟了半声。
“小宝,你醒醒!”
又听有人在小声说:
“莫不是争风吃醋?”
“决斗。”
“现在的年轻人哪!”
“走吧,有啥看头,现在,就这么回事。”
范雨婷突然冲着这些人大声嚎叫起来:
“走开!你们都给我走开!我不想看见你们!走!快走!快走!快走!”
她脸都担歪了,样子很凶,像头发怒的母狮。
这的确把众人吓了一跳,纷纷散开,站得远远地观看这个疯狂的女人。
夜幕正式降临,河边石堤外的路灯也亮了。旧的游人渐渐散去,新的游人开始点缀情人滩,在后来者眼里,以为这躺着跪着的一对只不过是先到一步的恋人而已。
范雨婷的心全都集中到霍小宝身上,她坐下来,吃力地把霍小宝扶起,让他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想着就在昨天,在同样的夜晚,在同一个地点,甚至还是同样的姿态,她看见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址,而此刻,星星熄灭了。她泪水淆然而下,伸出手去触摸霍小宝的脸,她的手是那样的轻,轻得像一缕柔风,但还是把霍小宝弄痛了,他又是一声痛楚的呻吟。范雨婷不敢阿摸心里悲愤地咒骂:
“畜牲,总有一天,找你算这笔帐!”
走过来一对年轻的情侣,范雨婷向他们求援:
“二位,请帮帮忙,帮我把他扶起来。”
这对情侣连忙蹲下,男的关心地问:
“他病了?”
“唔。”范雨婷也就只有这么回答。
那女的着急地说:
“那就快送医院。”
她们把霍小宝扶起来。
范雨婷转过背。
女的吃惊地问:
“你背?”
男的说:
“我来吧。”
女的加上一句:
“让他背吧。”
范雨婷对这对素不相识的青年男女充满了感谢之情:
“谢谢,我能。”
霍小宝很沉,范雨婷的腰被压成了一张弓,如果在平时,以她的体力,那还不算太困难。但今天,她已是三顿没进食了,两腿轻飘飘的。她走得很慢,没走几步就开始冒虚汗。好不容易终于爬上了石堤,她再也支持不住了。她把霍小宝放在一张水泥长椅上躺下,看见不远处有个面食摊,赶快走过去,竟然一口气吃了三碗面条。
回到长椅边,令人高兴的是霍小宝已经苏醒,正竭力挣扎像是要坐起来。范雨婷连忙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我这是在……”霍小宝喘着气,看清了眼前的范雨婷,但眼光很迷惘,很冷,“在哪儿……”
“在河堤上,”她急忙告诉他,“刘有财被你打跑了。”
“河堤?”霍小宝不明白,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谁、把我弄上来的?”
“是我……”范雨婷忍着泪水,笑了一下,“我找到了你。”
“你?”他突然挣扎着向似乎很遥远的河滩望去,“一个人背得动?”
“是,”范雨婷不清楚他何以会这样一副表情,只是不断地点着头,“一个人背得动。”
“为,”他喘息着问,“为什么……”
范雨婷大为奇怪:
“因为只有我是你的——”
她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措词,她哽在那里。她确实说不准她是他的什么人,相熟?相知?相爱?都不好说,都不能说。而这个倚在她怀里的年轻男人,脸上的那层冰冷令她好生难过,说不清楚为什么,她心里一急,两串滚烫的眼泪滴落在男人的额头上。
但奇迹在慢慢发生,她的眼泪好似医治百病的仙丹灵药,滴在霍小宝皮肤上,竟就逐渐化开了他脸上的那一层冰霜,他的眼里射出了一股热刺刺的光芒,他艰难地呓动着嘴唇,轻轻说了一句:
“雨婷,谢谢……”
“你这是客什么气啊!”范雨婷几乎叫了起来,“我马上带你上医院,啊?”
“不,”冰霜在彻底融解,“自己会好的。”他说。
“那就去我家。”她泪水不断线地掉。
“你,”他终于绽开了真挚的笑,“真好。”
“我们走吧。”
“唔。”
“我背你到路口。”霍小宝忽然把头埋在范雨婷怀里,“呜呜”地抽泣起来……
下了车,范雨婷搀扶着霍小宝,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小巷,走到家门口,回到家中。
范雨婷让霍小宝靠在沙发上。
“别动。”
她叮嘱一声,走进厨房,端来一盆热水,给他擦脸。几分钟后,洗成了一盆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