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直地走向了赵云澜和沈巍:“大封破了?”
沈巍冲他点了点头:“我正有事要麻烦上仙。”
“赵心慈”嗯了声:“时间不多了,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你尽管开口。”
沈巍道:“我要重建大封,但我出身污浊,无法连通四圣,需要三界帮助。请你将他们带至昆仑。”
“赵心慈”看着赵云澜:“令主同意了?”
赵云澜点头。
“赵心慈”道:“好。”
昆仑山。冰雪如封。
郭长城站在山底仰头打量着这座白雪皑皑的万丈高峰,楚哥刚才给裹上的黑色围巾随着寒风微微晃荡。其实他一点也不冷,不知道为什么,从地界回来后,他就感到自己全身灼热得发烫,似乎有着什么东西等着他去温暖、去点燃。站在昆仑山底的他,此时又猛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拼命帮助孤寡老人的那种无私奉献的冲动,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就在这一刻,他全身都焕发着一种柔和的白光。
楚恕之拍了拍他的肩,和神农药钵一起站在了正西方,巨大的长生晷在他们上空缓缓出现。长生晷,世代轮回看沧海桑田。他临时充当了一回神仙。
汪徵和桑赞手拉手站在了正北方,天快亮了,神农药钵给他们设下了一个避光的结界。那枚禁锢了桑赞千年的圣石渐渐放大,在他们的头顶将悬未悬。
山河锥,山河之精。
祝红和大庆作为妖族,站在抹着鱼肚白的东方互相看了看,一支毛笔从沈巍的袖中掠出,直直冲上了天空,砰然变大的笔芯在空中微微抖动,似乎想要写下什么。
功德笔,善恶之源。
郭长城不用人教,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镇魂灯朝着南方走去,比起在地界看到的山寨货,这盏实实在在的灯身给了他更大的吸引力,他仰头凝视灯身上古老的铭文良久,直到林静走过去站在了他身边。
镇魂灯,四圣之首。
沈巍扫了眼站定在昆仑山底的四族,朝着他们微微点头,随手取过一片冰雪化作针尖,拉过了赵云澜的左手。
“有点疼。”他温柔地说了句,在赵云澜的中指上刺了一下。
一滴鲜红的血落在了他的掌心,沈巍又取下脖子上的左肩魂火,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融入血内。
他一扬手,燃着魂火的昆仑血迅速飞入了巨大的灯身,镇魂灯顿时闪起了豆大的橙光。
沈巍轻轻吸吮了下赵云澜的手指,又将镇魂令掏出塞入他怀中:“我们上去。”
他们一步步地一起走上了昆仑山顶。
不知为什么,郭长城看着漫天冰雪下沈教授的背影,竟然产生了一种“诀别了”的感觉,一股莫名的伤感涌动在他心口,使得他几乎要流泪。
他揉了揉眼睛,就看见楚哥头顶那片的天空出现了一行行的金色铭文,透过那古老繁杂而又端端正正字体,他似乎看见沈教授正站在山顶伸指一笔一划写着上古文字。
一划一重天。
片刻之后,他看见楚哥和神农药钵伸手接过了铭文,又转身将铭文朝着长生晷推去。
空中响起了沈巍深沉的声音:“以三生之石,封西方白山。”
大地开始剧烈的颤栗,方才的铭文带着尸王的坚韧与神农氏特有的悲悯没入了长生晷中,长生晷正反飞快旋转三圈,消失在了半空中。
正西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仿佛是一根大钉子压入了地下千万里深的地方,盘绕在三十三重天的浓厚黑气似乎被硬生生推开了一条缝隙,瞬间消散了不少。
“以山河之精,封北方黑水。”
未冷已冻之水。
“以善恶之源,封东方碧顷。”
未生已死之身。
郭长城紧张地呼吸了两声,他头顶的天上,一个个从没见过、却异常熟悉的铭文开始慢慢出现。
“以神祇之魂,封南方大火。”
神祇之魂?郭长城突然像是明白过来了什么,他那平时运转不灵的脑袋瓜子此时竟然比众人更为敏感地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他抬头朝着山顶大声喊道:“沈教授!”
来不及了,一个个金色铭文落入他的手中,厚重的神圣感让他不自主地转过身来,和林静一起将铭文推入了发着微弱光芒的镇魂灯中,紧接着,郭长城眼前黑影一闪,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迅速地扑入了灯芯之中。
沈教授……郭长城低低地喊了声。他看见燃烧的镇魂灯芯突然一下窜起了几米高的火苗,这火光如此熟悉,又如此浓烈,他紧紧盯着那串火苗,舍不得闭上早已溢满泪水的双眼,突然,一股强烈的炙热从他脚底直接窜到了头顶。
这时整个天空闪了闪,黑云尽消,多日来的第一缕阳光开始朝着大地温和地铺盖下来。
天亮了。
第35章 第六幕(6)
对不起,云澜……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
昆仑山巅,沈巍在写下了最后一字的铭文后狠狠搂住了身边的赵云澜,将一个极尽温柔缠绵的吻堵上了他的唇。
我曾为你恨极三界,他们都想要回他们的昆仑君。但身上压着十万大山实在太苦太累。我舍不得你过那样的日子。
我只要你活着。你活着做一个高高兴兴的凡人多好,云澜,原谅我曾经的自私与欺瞒。
沈巍将右手按上那人的后脑,他缓缓闭上了眼,一阵阵黑雾从他手中萦绕而出,无数浮光掠影的往事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在慢慢抹去和云澜之间的所有回忆。
从今之后,无论是昆仑还是赵云澜,都不会记得有他的存在。
从今之后,无论是沈巍还是黑袍使,都会在三界消失,无影无踪。
永别了。
怀中那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想推开自己,沈巍狠狠地揽住了他,几乎要将他生生嵌入自己的体内。
铭文已经一字一划地落入了镇魂灯内,我没有时间了,云澜。让我再看你一眼。
沈巍将怀中已经晕过去的那人小心地放在了地上,他将流光溢彩的昆仑魂火塞到了他的手中,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扑向了镇魂灯。
昆仑,四圣重建,必要神祇之魂,我身上有着你的筋骨,就让我代你身殉镇魂灯,世世遭受烈焰灼身之苦。
因为我真舍不得你这样……
火焰由小变大,迅速燃着了沈巍的衣物,转而便将他团团包裹,他颤抖的睫毛前只剩下橙光一片。
原来自己费劲心机想要得到的人,最后却是被自己亲手推开来。
原来自己机关算尽要来的同生共死的承诺,却被自己先毁了约。
昆仑,我到现在,终于能配得上你了……
昆……仑……
沈巍在蓦然腾起的烈焰中恍惚闭上了眼。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烈火中灼烧,他似乎遭受了一次次被剥皮抽筋的痛苦,以及被逼到了极致,却永远不会失去知觉的崩溃边缘。
一寸寸,一分分,他的全身被炙烤着,又一次次在昏迷的边缘被强拽着清醒过来,他痛苦地睁开了眼,看到的是一片强烈的刺目的亮光。
这是昆仑的左肩魂火,他在剧痛中对自己说道,是昆仑的魂火在灼烧着他。在一片灼热的橙光中,他看见了这团魂火落在了暗无天日的天不敬之地,一个花苞样的土堆被烧裂开来,从里面走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身影。
弟弟。他轻声喊道。他看着身边那个忙着吞噬的鬼王,在流光溢彩的魂火照耀下,他的眉眼竟然也是那么的清秀。
那个鬼王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眼神,转过头看了看他,将正在啃食的幽畜掰下了一条腿向他递了过来。
弟弟。沈巍低呓了声,他看见那个小鬼王渐渐变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他眼中也闪着流光溢彩的光芒。
哥哥,你是来接我出去了吗?少年问道。
沈巍闭上了眼,浅浅的泪珠从颊边滑了下来。对不起。他又在心底说了声。
他的胸口感到一阵猛烈的疼痛,于此同时,有什么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从心脏中喷涌而出,凝在了眉心和双肩之上,又迅速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沈巍觉得周边的疼痛蓦然消失了,代替灼烧感的是一阵又一阵缓缓流动的温暖。
他睁了睁眼,映入眼内的是一片温暖的白光,过了许久,他才从渐渐清晰的视线中分辨出来,那是从天空中射入的日光。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才发现有人正拿着什么东西给他剪着脚趾甲,眯着眼仔细看了阵,才看出来那是云澜。
赵云澜抬头看向他,这人的头发乱成了鸡窝,双眼熬得通红,脸上的胡子也像是几百年没有刮过了,沈巍情不自禁地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