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自己当时在医院里为何会有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安感。那一股莫名出现的让他一路狂奔到大槐树前的冲动,不是自己的猫脑子抽搐了。而是,作为修炼得道的站在妖族金字塔顶端的神猫,他大庆和其他资深的妖族长老一样,都在第一时间就感知了大封的松动,并本能地领会到了妖族族长蛇四叔的召唤,要赶去妖市商讨下一步该何去何从。如果那天,大庆闷闷地叹了口气,如果那天自己不那么谦逊有礼地止步不前的话,也许会早一步就知道了大封将破了。
……可那又能怎样?老赵都没有办法,甚至连他身边身为黑袍使的沈教授都没有办法,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他安置了特调处的众人,难道又想着和万年前一样去面对三界的混乱吗?可他现在只是个凡人,还有什么神籍可以弃的?
急乱之下大庆奔去了大槐树旁边的那家古玩店,用自己的铃铛换来了那个貌似奸商的店主的一句话。之后便跑到了老赵的家门前。
他抬起手狠狠摁下了门铃。
震耳欲聋的铃声在楼道回荡了两遍,赵云澜还是单身狗时,有戴着耳机疯狂吃鸡的习惯,因此给自己家装了个嗓门倍儿大的门铃,一般来说,如果老赵那懒虫没忘了装电池的话,这个门铃摁一次就得把整个房子的人给吵醒了。
更别说摁了两次了。
就在大庆举起右手打算再对着那个小鱼干状的按钮啪叽一下拍下去的时候,大门咔哒一下开了。
是沈巍。
他没戴眼镜,身上随随便便套了件上衣,大庆一眼就看出来这衣服是老赵的。
咳,自己是不是打搅了他们……的什么事儿?
大庆带着歉意刨了刨头发:“喵,对不起。那个……赵处在家吗?”
“他睡了。”沈巍温和道:“有什么急事吗?”
“喵,没事,打搅了……哦不对,有点儿事,我来送一样东西给赵处。”
大庆从袋里掏出了祝红给他的盒子递给沈巍,看着沈巍打开,饱满的水龙珠在黑暗中发着润润的暖意,不知怎的,大庆觉得这片白光正从盒子中缓缓向房内弥漫。
“这是水龙珠。”大庆解释道:“是祝……喵对,是妖族送给老赵的。”
沈巍点了点头,关上了盒子。
“还有……”大庆朝沈教授身后伸了伸脖子,没有看见老赵,在大难来临之前他竟然还只顾着睡觉!无论想在黑袍使面前做得多么谦逊知礼,大庆还是有一种炸毛的冲动。
“大封要破了吗?老赵怎么办?!”
沈巍看着他:“我会陪着他。”
大庆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被塞一把狗粮,不由得噎了下:“额,这样的,我刚刚得知了个法子,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你们可以试试。其实也就是一句话,‘黄泉万丈处,镇魂灯。’沈教授你是地界的黑袍使,要找到镇魂灯不难吧!”
沈巍的声音滞了滞:“好,谢谢你。”
大庆点点头,非常有眼力劲地告辞了。
沈巍愣了会才将门关上。他看了眼手中装着水龙珠的盒子,转身欲往房间走去。
赵云澜就站在身后看着他。
沈巍停下了脚步:“你怎么醒了?刚才大庆来了,让我把这东西给你。”
赵云澜道:“我睡醒后见你不在我身边,有些担心。以为你又去厨房折腾了。”
他的声音有些急切,沈巍垂了垂眸:“我不会的。”
赵云澜从他手中接过盒子,看也没看就收了起来。沈巍听见他微微叹了口气。
“沈巍,”赵云澜道:“陪我去趟特调处。”
第31章 第六幕(2)
郭长城觉得地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只是比人间黑了点暗了点,甚至都比不上他在游乐场玩过的那种刻意营造恐惧氛围的鬼屋,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泉路浮在忘川水上,道路两旁挂着一盏又一盏的小油灯,这种灯发着淡淡的黄晕,让郭长城一看就莫名地感到亲切。他不由得朝路边靠了靠,仰起脖子望着凭空悬挂在头顶上的一盏油灯,灯座的下面写着四个大字——至死方生。
至死方生?郭长城没有听过这句话,但却在心底产生了一份莫名奇妙的认同感,他低下头凝视着脚边的一朵艳红的彼岸花陷入了沉思。
楚恕之可没有他那份闲情逸致,他一甩手就从路边拉回了一个看起来较高等级的阴差,手中的蓝线直接勒上了对方的脖子:“地界到底出了什么事?说!”
这位路过的阴差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倒了什么霉,都到了黄泉还得被人要挟性命,他缓缓地转过头,以阴魂固有的技能在脸上浮现了片刻的青面獠牙,然后指了指前面:“轮~~回~~~乱~~了~~~”
阴差的话又阴又冷,带着低音十八圈的鬼声特效,郭长城不由得狠狠打了个寒噤,连忙抬头望了望面前一眼看不到头的黄泉路。
楚恕之将蓝线拽得咯咯直响:“你们对镇魂令主打什么主意?为什么要引他下来!”
阴差几乎要被勒断了脖子,他望了望楚恕之,死气沉沉的脸上满是绝望,看来,他也不知道更多的事情了。
楚恕之顺手将他甩进了忘川水中,拉过了郭长城:“我们去轮回!”
郭长城正在担心地看着像一块大大泡泡糖一样浮在水面的阴差,转眼间就跌跌撞撞地被楚恕之拽到了奈何桥前。
……春运现场。
郭长城眨巴着眼睛,脑袋里只回荡着这么一句话。
细细窄窄的奈何桥前,无数个阴魂挤在一起鬼头攒动,争相抢着去通过那座看起来马上就会被踩塌了的木桥,桥头的小亭子空无一人,只有挂着“孟婆汤”的牌子在拥挤下摇摇欲坠,看来那样平日尽职尽责的孟婆已经受不了这种场面给罢工了。更糟糕的是,这么混乱的场面竟然看不到一个阴差维护秩序,就在桥头不少鬼魂为了争位置,已经你咬下我一条腿,我撕下你一只胳膊般地厮打了起来,满空残肢乱飞,凄厉的鬼叫声连绵不绝。
郭长城目瞪口呆,难道今天投胎会有降临在习大大家中的待遇吗?为什么他们鬼脑袋都争成了狗脑袋?
就在郭长城考虑着鬼脑袋和狗脑袋哪个更喜欢打斗的问题时,他一抬眼就看见面前一个凶神恶煞的鬼魂伸出双手,咔嚓一下,活活地把挤在前面的一个矮个子鬼魂的脑袋给生生拔了下来,那个鬼脑袋停留在獠牙狂叫的表情,而溅起黑血的鬼怪身体还在继续朝前拼命拥挤!更可怕的是,这个鬼魂开始朝站在身边的郭长城笑了笑,阴险地露出了血盆大口。
就在那只带着血污的毛茸茸的手要伸向自己脖子时,郭长城忍不住喊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楚哥——————”
“楚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胜过帕瓦罗蒂的男高音成功地把众多阴魂的脑袋给吸引了过来。对,那些阴魂都不需要转身,只是脑袋齐刷刷向后转了180度,然后郭长城发现他们眼中都开始冒出了兴奋的光芒。
有生人!是的,就算郭长城有多愚蠢,这时也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了他们已发现了自己是个凡人。这可怜的孩子一时间呆住了,就站在路边与那些形态诡异的鬼魂面面相觑 。
就在这时,扑通一声,奈何桥终于被挤断了。
楚恕之一把扔掉正在审问的一个阴魂,拽着郭长城就往回跑:“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快跑!”
郭长城甩开两只腿拼命狂跑,他开始推翻自己先前对地界的定义,这比鬼屋可怕多了!还有……这黄泉路怎么像是没有尽头?
郭长城觉得肺都要炸了,他气喘吁吁地边跑边想,突然脚下一轻,楚恕之已经一把将他扛起,一鼓作气跑到了一堵剥落的古墙前。
“鬼域入口。”楚恕之放下了郭长城:“前面就是聚集无数厉鬼的鬼域,那里面的鬼是要吸你生气的,我们就在外面安全点!”
郭长城丝毫没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他靠着墙不停地喘气,指了指面前远远追过来的黑压压的一片:“那……那这些……这些……”
“这些阴魂只是要你的肉体!”楚恕之咬牙说了句,掏出一个骨哨用力一吹,突然无数具白骨形态各异地从地下冒了出来。这些白骨咔咔擦擦地走着,转而形成了一堵骨墙,将楚恕之和郭长城刷刷护在了后面。
“地界欺人太甚。”楚恕之低低地邪笑了下:“就让我尸王闹一场,杀群死魂又如何?”
他又吹了声骨哨,那些白骨开始化为人形,掐起了几只冲在最前面的阴魂的脖子,那些阴魂瞬间就化作一股黑烟,融入了地界更为黑腻的空气中。
后排的阴魂似乎被震慑住了,稍稍停下了脚步。但也就过了一秒,就又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前冲了过来。郭长城看着那一排白骨被踩踏成无数骨节,又迅速拼成人形继续与阴魂打斗。
几只阴魂终于冲破白骨阵,向郭长城直直冲了过来,都被楚恕之手脚麻利地给一一解决了。他一边勒着阴魂,一边向郭长城解释道:“在奈何桥前我打听了,大封要破了,三族只能存两族,所以阴魂争着去找投胎,凡人的肉体在他们看来就是珍宝,你管好自己,别给附身了!”
显然他这句话说得晚了点,郭长城已经发现有一只白衣长发的女魂飘到了他身边,一双勾人摄魄的眼神儿直直打量着自己珍贵的肉体,冰凉的五指几乎都要拂上自己的颈部,郭长城一边手忙脚乱地抵挡一边偏头大声问道:“楚哥,现在到了紧急的关头了吗?”
楚恕之忙着解决阴魂:“废话!”
郭长城哦了声,立马从挎包里掏出了电棒,一转头那女鬼已经嘤嘤叫着半个身子贴近了自己的肉体,他浑身一哆嗦,电棒噼里啪啦一阵响,瞬间将试图占他便宜的女鬼给电了个灰飞烟灭。
只有空中还回荡着两三声娇颤的□□。
郭长城:“……”
烟花一样的电棒顿时吸引了无数阴魂的眼神,这下好了,阴魂开始聪明地明白了自己的目标,齐齐聚集在郭长城这一侧,轰隆隆地攻击了过来。
郭长城面前的白骨阵瞬间就被冲垮,楚恕之一把将他拽了过来:“躲我身后!”
郭长城怕伤到了楚哥,拽着电棒的右手拼命往外伸着,于是又成了一只挥舞着钳子的大龙虾。
就在这时,一阵黑雾在他们面前出现。
差点挤成照片的阴魂们瞬间停下脚步,而后瑟缩着向后退去。
郭长城松了口气,转头看了眼。
是沈教授……还有赵处长。
沈巍没有穿上黑袍,只是斯斯文文地穿了件蓝色的风衣。但他就站在原地看了眼,甚至都没开口说上一句话,那群阴魂就连后退都不敢了,一个个定在原地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