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痴人多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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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缃又说到白栩:“白栩绝食寻死,我是不想管了。不如把他扔出去,爱怎样怎样。”

    宗韶问陶挚:“我去看看可好?”

    陶挚点头,宗泓马上说,“我陪你们去吧,那小子别再动手。”

    白栩躺在床上,一副生死不属于自己的模样。

    宗韶和声道:“映真,你娘还在京城等你回去呢。我派人安慰她说你只是失踪,你回去了,可知她会怎样开心?你总不能明明能活着见她偏自己作死是不是?回了帝京,你的酒店还可以继续经营,你若不想露面,我安排你住处,委托人帮你管理酒店,你为国打仗被俘,此后我会管你一生,我若能回国,定带你回国,你以后的生活也都由我负责。我也许做不了太多,但只要我们能回国,至少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有尊严的人生。你信我。你若想见我和我聊天说话,就来找我。我欢迎你,如何?”

    白栩手掩住眼睛。宗韶回头对廖缃:“再取饭来喂他。”

    过了一时廖缃回报,白栩吃饭了。宗韶欣慰笑,对陶挚道:“听了你的话,我才记起我是魏国福王,对流落南梁的魏人有收留照顾之责,谢谢你阿福。”

    陶挚笑了:“哪里要谢我,是福王人品十分。我喜欢。”

    宗韶道:“阿福,告诉我,你想要的理想生活是怎样的?”

    陶挚笑了:“我小时候一边看书一边想,将来我要有一片田园,建楼台亭榭,有一些好朋友来访,琴棋书画诗酒茶,笑声满周遭。——我还给自己画过一个宅院呢,认真思考怎样安排布局,待看了你的王府,才知我画的多么贫瘠可笑,我经历的太少,局限了我的想象。”陶挚将宗韶揽在怀中:“现在就实现了我的理想。谢谢你小痴,能遇到你真好。”

    什么是人间的爱呢,就是每天都觉得幸福。

    ☆、朕是你的父亲

    过了两日,真有皇宫里的宦官来宣旨,宣福王华林园觐见。

    华林园是皇家园林,距他们住处不远,廖缃陪着宗韶去了。

    宗泓不住使人打探,回报皆说皇上与福王相谈甚恰,留晚膳,留住宿,彻夜长谈佛经要义。

    众人的心这才稍安,终于柳暗花明,可以在梁国安全生活了。

    待宗韶回来,带了大量赏赐,陶挚开心赞:“小痴你太棒了!”

    宗韶也是长出一口气的欢欣:“我把我知道的佛家经文都要和他讲尽了。人真不知道会得益于哪样知识,你知道,我是不信这些的。什么都是空,只有你是真实的。”抱了陶挚热烈吻上来。

    情浓炽处,他们压抑着,不敢出声,宗韶说:“若庭院再大些,若只有我们两人就好了。”人总是不知足啊。

    如此梁帝经常传宗韶过去参加佛经宣讲会,廖缃陪同做翻译。梁帝便说,瞧瞧,北魏也有如此风雅俊秀人物,不逊于我国王谢。便有人说:不只如此,福王还有四个随伴,也都一般的容颜俊美,如玉似璧,其中一个还是皇孙呢。

    梁帝感兴趣,便命一起传来见见。

    陶挚那天是同往常一样的心情,他好奇一切未经历的人物与景象,当然因为是见皇帝,多了全副心思的谨慎。因为关乎的不只是自己的生命和未来。

    他们觐见皇帝的地方因是园林,多了些优美闲适。轩中,皇帝与一老和尚对坐,旁边陪坐着宗韶,身后侍立廖缃,另一边是四位梁国高官陪坐,神仪皆高雅清旷。

    礼官引他们上来,宗泓在前,然后是简意、荀皎,陶挚是最后一个,因为他年龄最小。

    跪拜行礼,梁帝清凉温平地命他们起身,含笑说:“果然,个个如玉似璧,近前些,每人介绍下自己。”

    陶挚微抬头,看那皇帝,心不由微惊,这人——好生熟悉!哪里见过呢?他在过往记忆里搜寻——简伯父,简伯父家见过的客人……心中忽然就有了极大的慌乱,那不可能,决然不可能!

    已然到他了,他上前走了两步,看着那个人,那尊贵的皇帝,报出名姓:“魏人陶挚,家母魏国永安长公主,先父陶潜,曾任魏国兵部员外郎。”那皇帝抚摸佛珠的手指忽然停住,目光停在他脸上,神情震动!

    室内的气氛立时微妙紧张。

    陶挚抬头,正遇上皇帝的目光。皇帝的眼睛、鼻梁、嘴唇、下颌——陶挚觉得自己牙齿在控制不住地轻颤,那皇帝倒笑了:“你这孩子——以前见过朕?”

    “没有,草民不可能见过您,只是您——像极了草民一位亲人,草民无礼,请陛下饶恕。”陶挚低下头去,眼圈已红了。

    宗韶忙起身行礼:“陛下,陶挚十七岁以前一直在内院幽禁长大,很少见到亲人,陛下慈爱宽宏,让他感动,引发孺慕之情,万望陛下怜他孤苦,予以海涵宽谅。”宗韶说的魏语,廖缃翻译。

    皇帝微笑对陶挚道:“你梁语说的很好,怎么学的?”

    陶挚已从最初的震动中安静下来,答:“草民保姆是梁国人,她本是东宫侍女,随巴陵郡主陪嫁至魏,因歌声婉转被家母要至长公主府,后照顾我长大,我随她学的梁国话。”

    “你这保姆叫什么名字?”

    “姓安名恬儿。”

    皇帝好一会儿没说话,室内静得每人压抑的呼吸声都可闻。那皇帝终于开口:“你觉得我像你哪一位亲人?”

    陶挚目光看向宗韶,他不知怎样说,宗韶轻声道:“陛下宽大慈怀,你如实说吧。”

    陶挚有些心慌,他自己倒无所谓,他怕连累宗韶,可事已至此,只得道:“草民自幼随身有一幅画像,安娘说,那是我的父亲。草民唐突冒犯,罪该万死,请陛下宽恕。”

    “画像可在?”皇帝的声音已似箭在弦。陶挚发慌,立即解下衣里腰间挂的锦囊,打开来,里面是一极精巧的状似玉牌的玉匣,边有机关,玉匣开,里面是薄如蝉翼的绢画,展开来,画上是一美少年,陶挚双手托着那幅画奉上,皇帝忽然站了起来!

    所有的臣子卫士皆惊,那皇帝走到陶挚面前,接过那幅画,手微颤,良久,他将画还给陶挚。从自己腰间解下玉牌:“孩子,你瞧瞧朕这个——”

    所有的人都发现,陶挚从锦囊中拿出的玉牌与皇帝腰间挂的一模一样!

    陶挚打开皇帝的玉匣,里面一模一样有一幅绢画,画上是同一位美少年。

    皇帝温情怅惘道:“这是朕十七岁时画的。”

    陶挚震颤、不解、迷茫。

    皇帝拿过陶挚的那幅画:“画上人是朕,十七岁的朕,现在是不是朕已老了,没那时的容颜。”

    陶挚困惑地看着皇帝。

    皇帝笑了:“孩子,你容貌如此酷肖朕,一如朕年少时,你还不明白?你是朕的儿子,朕是你的父亲。”

    ☆、你说你是我的父亲

    陶挚呆了。

    所有的人都呆了。

    皇帝道:“朕在东宫为太子时,临幸太子妃一陪嫁侍女,叫恬儿,朕赐她玉牌,谁知就不见了她,经查才知,她被太子妃送入巴陵郡主陪嫁宫女中,等到朕知晓的时候,她已经过江了。朕无法,只得再依样画了这幅画、做了这玉牌,纪念她。谁想她竟在北魏生了你,辗转又让你来至朕身边!定是朕信奉佛祖的原因,知朕膝下无子,把你送回来!我佛慈悲!阿弥托佛!”皇帝返身向天跪倒双手合十,眼含热泪,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一同跪下叩拜。

    那皇帝起身,泪眼看陶挚道:“孩子,你还不叫朕一声父皇吗?”

    陶挚惊愣看着皇帝,不能开口,皇帝已将他抱在怀中:“我的皇儿!”泪流下来。

    陶挚惶惑不已地看宗韶,宗韶向他点头,为他欣慰难言的样子,可是陶挚觉得混乱,这不对,我是母亲的儿子,怎么是安娘的儿子!若我是安娘的儿子,母亲怎会认我为儿!还有父亲,清清楚楚可以记得他教自己背诗、骑马、读文章、写字!……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南梁做太子、做皇帝,同时又在北魏中探花,做驸马?……

    皇帝眼睛湿润的看着他:“这么多年没有父亲,忽然有了,是不是欢喜得不敢相信?待你娘来了,你就确信了。”因命传安娘来,又命传当年东宫长史,找出当年侍寝记录。

    安娘和侍寝记录官一起来了,皇帝拉了陶挚的手,让他坐自己身边,先命官员念了安恬儿侍寝记录,然后让安娘觐见。安娘有点紧张,但显然安娘是认得皇帝的,她跪下叩见皇帝,颤抖说:“奴婢安恬儿叩见皇上——”

    皇帝说:“起来吧。”轻叹道:“你当时对朕说,主母善妒,不敢侍奉朕,朕还不信,给你玉牌安慰你,说凭这玉牌,她就不会杀你,谁知你还是不见了,朕第二日寻找于你,才知你已被送入巴陵郡主陪嫁宫女队伍中过江去北魏了。朕到底没能保护你。不过你为朕抚育大这么一个好儿子,朕感谢你,传朕旨意,册封安恬儿为贵嫔,住芙蓉宫;吾儿陶挚记入谱牒,从此陶挚为名,就叫元陶挚,择定吉日封王,今晚先入住春和宫。”

    大臣们震惊之余,其中一位恭贺皇上,皇上欢喜得应了,余者也便齐齐恭喜了。

    皇帝命众人退下,陶挚眼望宗韶,不知如何是好。宗韶向他点头,目光关切,陶挚也只得眼睁睁看着宗韶等人走,他望向安娘,安娘百感交集又惊又惧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二人都是无话,皇帝携了陶挚的手,命宫人带安娘去芙蓉宫,对陶挚道:“来,随朕来。”

    皇帝带他入未央宫,命宫人退下。如今偌大的殿宇间只他两个人了,皇帝问:“你关于你父亲的记忆都有哪些,说给朕听,不要遗漏。”

    陶挚觉察到皇帝的严肃,想了想,便把童年的记忆一点点说出。

    父亲是那般疼爱他,每天早晨都是父亲把他叫醒,父亲会用拳头滚他的脸颊,或用手指弹他的额头、捏他的鼻孔,他醒了,便抓住父亲手或胳膊与父亲打闹,两人在床上滚成一团,被子枕头都会折腾到地上。然后仆人说:“老爷,时辰到了。”

    父亲便把他抱回床,压好被角,亲吻脸颊,然后离去。

    到晚间,父亲回来了,一定先到他这儿来,不管他在玩什么,父亲都会陪他玩,玩得热热闹闹的,直到用饭。

    席间,父亲会与母亲分坐他两边,给他夹菜。记得母亲说:“没有哪家像咱家这么没规矩,哪里有孩子坐中间,父母相陪的?”

    父亲说:“这样他左右都有亲人,不孤单。”

    母亲就怜惜地看父亲,依从父亲。

    饭后是父亲教自己功课的时间,考察昨日留的功课,讲新的功课,他六岁时就已读完了史书,母亲在一边伴着,有时会说:“你教得太深了,他还是个孩子。”

    “他都会,我才教的,这叫因材施教。”

    有一次他贪玩,没背父亲留的功课,父亲责罚打他,到底也没记得打了哪里,打疼了没有,就知道自己大哭,母亲也在一边说自己错,该打。

    然后就病了,他耍脾气不吃药,嫌苦,父亲逼迫他吃药,他推翻药碗,父亲就命再端来,他不喝,父亲就灌,他就往外吐,那是他和父亲发生冲突最厉害的一回,他在父亲手臂中挣扎反抗,母亲在一边帮助父亲。他最终被灌了药,哭得声音都哑了,魂都没了。

    那一晚是母亲抱着他睡。他有记忆以来母亲没陪他睡过,母亲向来高贵威严,不可亲昵冒犯,可是那一晚母亲揽他在怀,告诉他肚子里有了他的弟弟或妹妹,千万不可以碰到。母亲温柔地哼哄,他抓了母亲的手睡觉,从没有一刻那么委屈,又那么安然。

    第二天早晨父亲来了,可是他不理父亲,怎么逗都不言,也不笑,母亲就在一旁笑父亲,父亲尴尬的离去。

    到晚间他继续与父亲较劲,饭也不去吃,书也不背,父亲温和问了他两声,见他不理,也只好走了。那一晚他没有事情做,觉得寂寞极了。

    再一天,是休沐日,父亲说:“阿福,你来看,爹给你买了小马来,你不是一直想骑马吗?”

    他一下子就忘了生父亲气的事了,跑出去看漂亮的小马,父亲抱他上马,他可开心了,跟父亲玩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