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摇着扇子的温柔男人——花满楼也发出一声轻笑,他显然也领悟到黄蓉是什么意思了。他难得产生一种遗憾:如果他的眼睛能看得见,西门吹雪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沈青屏的脑袋几乎都贴到会议桌上了:丢人,太丢人了!不是说武术学校从教师到学生没几个肚子里有墨水的吗?怎么这几个考官都这么聪明?!
西门吹雪淡淡瞟了身边两个笑得满脸开怀的人一眼,两人立刻收声敛气,正襟危坐做严肃状。
窘境被解除,沈青屏轻轻松了一口气,却又产生隐隐约约的不安:显然这个白衣人是这里的主事人,自己在不经意间“得罪”了他,他会不会公报私仇来着……
胡思乱想中,沈青屏没注意西门吹雪已经把自己的简历浏览了一遍。
“你是孤儿?”沈青屏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问这么犀利的问题,“家中还有什么亲人?”
沈青屏定了定神,脸上闪过一丝苦涩,回答道:“没有了,我从小就在福利院长大,如果要说亲人,那福利院的弟弟妹妹和院长阿姨就是我的亲人。”
“何为‘福利院’?”黄蓉睁着大眼睛好奇道。
“就是……就是收养被父母遗弃或者家人都不在世的孩子的地方。”沈青屏有些奇怪,这人连《登徒子好色赋》都知道,又怎会不知道福利院,但还是认真解释道。
“哦,那你比我还可怜。”黄蓉同情地看着沈青屏,“我妈妈在我出生时就死了,但好在我还有爹爹,后来又有了靖哥哥。”
黄蓉一口江南人的吴侬软语,说“爹爹”时沈青屏还以为她在说方言,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用词。
“你是本地人,所以对碧山市的情况很熟了?”花满楼也问。
沈青屏疑惑更深,心想他们怎么老是问自己的私人问题,但还是老实回答道:“算比较熟悉吧。”至少碧山市大大小小的地方他都曾踏足过,和现在一般的宅男不同,他有事没事总喜欢一个人在大街小巷闲逛。
西门吹雪突然问:“你对现如今的武术学校怎么看?”
沈青屏不禁精神一振,心想“终于来了”。据说面试时有的考官喜欢在问题里设置陷阱,一个答得不好就被pass掉了,沈青屏以为这个问题其实就是一个大大的陷阱,因此特别谨慎小心。
沈青屏斟酌了又斟酌,才说:“我个人认为,碧山的大多数武校其实都缺乏必要的办学条件,大多数投资人把办学校当成了一项生意来做,他们只想着赚钱,却完全不顾学生们的需求……”
沈青屏一开始还说得比较委婉,说到后来情绪有些控制不住了。他也认识了一些在武校上学的朋友,每每说到教练打人学校纪律过严等问题时,他就从那些朋友的脸上看到一种近似于悲愤和绝望的表情。这些人小的不过十一二岁,大的也才刚成年,他们本该最灿烂最愉快最疯狂的青春期却是在严格的纪律和打骂中度过的,实在让人心疼。
“似乎你对武校不太满意。”黄蓉饶有兴致地看着沈青屏。
呃,说漏嘴了……沈青屏脑中警钟一响,忙补充道:“也不是这么说,我只是对大多数小型武校的管理有所质疑,也不能一竿子打死……”
黄蓉笑着打断他:“你放心,我们不是向你兴师问罪来的,其实嘛——”黄蓉朝她眨了眨眼,又继续道,“其实,我们对现在的武校普遍状况也很不满意。”
“啊?”沈青屏傻眼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忘了闭上。
花满楼轻轻一叹,摇着纸扇道:“当今武林,侠道凋零,乌烟瘴气,鬼魅丛生,可叹,可叹。”
沈青屏:“……”谁能解释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西门吹雪冷笑,手指重重在似乎是红木制成的桌上一敲,发出一声脆响,吓了沈青屏一跳。
“荒唐!”西门吹雪冷冷吐出两个字。
这都怎么了?沈青屏把求解的目光投向在场唯一还算正常的黄蓉。
黄蓉向他做了个安抚的表情,道:“沈先生,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沈青屏心中一凛,直觉这个问题和他的疑问有关,忙正色道:“黄老师您说。”
黄蓉问的是:“你对中华传统武术有什么看法?”
第4章 秘密
这个问题让沈青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据他所知,现在的武校主要教的是套路或者散打,至于传统武术在科班出身的人眼中早就属于老掉牙的古董,面临着和中医一样的尴尬境况。
他不知道黄蓉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在哪里,更不知道她到底要自己回答好还是不好,既然这样,他也不去想怎么讨好考官,而是顺着自己的真实想法回答:“现在很多人认为所谓的传统武术只不过是听着神秘,其实一点儿真本事都没有。得承认,这种观点有一定道理,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传武大师们纷纷改行研究套路散打或是归隐民间,传武的彻底没落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沈青屏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按照现在粉圈的说法,他算是一个传武粉,但他还是比较理智的,承认当今传武的一些缺点:阎王不管事,小鬼四处横行。港台武侠小说和电视剧大热了,有不少江湖骗子打着传武的名号招摇诈骗,说自己是xx掌xx剑的第几十代传人,广收门徒,结果后来被散打高手们揭穿,大丢脸面,传武也因此被人嘲笑和轻视。”
花满楼摇着头轻叹,黄蓉一双秀眉紧锁,西门吹雪紧紧抿着嘴唇,三双眼睛都盯着一脸悲愤感慨的沈青屏看,他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未能及时发现。
“其实在我看来,传武不是没有真本事,而是没有好的传人。”上世纪末传武“大师”诈骗案频发,如今还有谁愿意学被当做是骗术的传武?和武术套路和散打不同,传武对学习者的要求更高,古代武学大师们挑弟子首先要摸筋骨,筋骨合适的还要看人品,人品过关还要考虑一系列旁的东西,一位要求严苛的大师一生能收三四个弟子已算是幸事,更有那倒霉的,一把年纪了还没找到徒弟,最后只好把遗憾带进棺材里去了。
沈青屏最后总结:“没有人学,更没有根骨资质上佳的弟子学习,传武又怎会不没落?”
说完以后,沈青屏忐忑不安地看着三人,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评价自己的说法。是觉得太荒唐?还是……
“啪啪啪。”黄蓉率先鼓掌,随即花满楼也摇着扇子朝他点头微笑。
沈青屏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的看法得到了他们的肯定,不过还有那个白衣人呢?他是怎么想的?
沈青屏不由自主地朝西门吹雪看去,恰好对上了他的眼睛。
沈青屏呆呆地和他对视,只觉得心跳如打鼓,他不敢张口,生怕嘴巴一张心脏就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终于,他看到西门吹雪微微点了点头,说:“签合同吧。”
“呼——”沈青屏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在椅子上,他这才发现自己四肢发软,手心满是汗。
接过黄蓉递过来的合同,仔细浏览一番,这会儿他倒是有些踌躇了,迟迟不拿起笔。
“沈先生,你可是在担心什么?”黄蓉看穿了他的心事。
沈青屏知道这几个人都挺有本事,也不敢撒谎,苦笑道:“在签合同之前,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黄蓉笑道:“你可是问,我们学校外表看上去也挺正规的,为什么莫名其妙要找一个校长?”
沈青屏小鸡啄米式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黄蓉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沈先生,我们相信你的人品,此事告诉你也无妨,但请你答应,不管最后你签不签合同,都千万要严格保守这个秘密。”
秘密?还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沈青屏也看过不少电视剧,里头得知了什么重要秘密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的。理智告诉沈青屏最好立刻走人,不要听什么秘密,以免被卷入可怕的事件中。然而不知为什么,他的双腿像生了根一般,动也无法动弹。
沈青屏无奈地想,看来他的身体里是流着冒险的血液的。他思考了片刻,神色一凛,郑重地点点头:“我会的。”
黄蓉和他讲了一个故事。
黄蓉说,这个星球上存在着万千世界,其中有一个叫做武侠世界的地方,生活着众多高手,这些高手世人也都认识,因为人间有不少作家写过他们,其中最出名的几个沈青屏是看着他们的小说长大的。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见沈青屏神色有异,黄蓉忙打断他。
黄蓉又说武侠世界原本是一个神仙洞府一般的地方,灵气充沛。在那里,每个高手都可以尽情地练功,那灵气对于他们功夫的促进有很大作用。这些灵气其实是来自于人间对武术的信仰,信仰武道侠道的人越多,灵气就越是充沛。
可是不知从哪一天起,武侠世界的灵气开始变得稀薄,原本专心练功的高手们也变得暴躁,人人为了争夺灵气大打出手,一时之间,武侠世界变得乌烟瘴气,祸乱丛生。
发生了这种事,官府——武侠世界也是有官府的——派人去探明情况,这才发现原来是提供灵气来源的中华国已彻底改头换面,世人不再崇尚传统武学,而是在练习一种名为散打的功夫。
信徒少了,灵气自然也就少了,眼看着还有继续变少的趋势。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大危机,官府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经过几次讨论和考察之后,官府决定紧跟当前人间的潮流,在中华国创办学校,广收学生,或许能使世人因此改变对传统武术的看法,重新崇尚传武。
经过一番考察,武侠世界政府决定在号称当代中华“武城”的碧山市创办一所武术学校,不教授所谓的武术套路和散打,仅仅只教授人中华传统武术。
但办学校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况且对于武侠世界那些个“古人”来说,他们对于现代社会可以算得上是一窍不通,还得需要有人来指导才行,这才有了他们招聘校长的起因。
听到这里,沈青屏实在忍不住插嘴道:“所以说,你们就是由武侠世界政府派来办学校的?”不知为什么,他倒是没有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黄蓉微微一笑,朝他盈盈一俯身,自我介绍道:“小女子姓黄,单名一个‘蓉’字。”
哦,黄蓉啊……什么?!黄蓉?!沈青屏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满脸呆滞。
花满楼把纸扇一展,笑道:“在下花满楼。”
“……”沈青屏幽幽地把目光转向唯一一个还没自报家门的白衣人。
“西门吹雪。”西门吹雪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砰”的一声巨响,沈青屏休克了。
沈青屏缓缓睁开眼,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这人长相有些奇怪,倒不是说他长了三只眼睛两张嘴,相反的,他的五官倒是十分俊朗,只是在鼻子以下嘴唇上方留着两撇胡子,和他的那双眉毛一模一样的胡子。
沈青屏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名,惊呼道:“陆小凤!”
陆小凤得意地摸着两撇胡子,笑道:“看来我陆小凤在人间还是有些名气的。”
沈青屏暗暗翻了个白眼:废话,花满楼都来了,你这个“护花使者”怎么可能不来?
说曹操曹操到,花满楼也摇着纸扇为了上来,那双亮得不似盲者的眸子闪着关切的光:“沈先生,你还好吧?”
“没什么,就是有些气闷。”沈青屏坐起身来,发现除了黄蓉花满楼西门吹雪以外,会议室又多了几个他没见过的人,但无一例外,都是些相貌不俗的年轻人。
感觉到沈青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坐在轮椅上的无情对他微微点头,说:“在下无情。”
原来是四大名捕之首无情!沈青屏神情多了几分恭敬——四大名捕除暴安良,惩奸罚恶,他一向佩服得紧。
“我叫郭靖。”一个憨厚的男子乐呵呵地对沈青屏道。
沈青屏也不禁乐了,郭靖果然如同书里写得那样老实憨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