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道:“我并不认为爱一个人有什么错。”
陆湘气的微微颤抖,就要扬手打他,三水忙拉住了她道:“姑姑别生气,小殿下现在一身的伤都还没好,怎么能再挨打呢,况且他已经跪了多半天了,姑姑快让他起来吧。”
陆湘冷冷地道:“那是他自己要跪的,若认了错,自然可以起来,什么时候他自己跪的受不住了,自然会自己爬起来。”
陆离虽然跪在地上,却一直将脊背挺的笔直,也不肯低下头,缓缓地道:“若为了一时的舒坦说了违心的话,那岂不是正与姑姑教导的光明坦荡相悖?我分明没有过错,姑姑却要我跪着思过,我自然无从思起。既然无所思,必然不会有所认,仅仅因为跪的不舒服就违心认错,这难道就不是错?”
陆离说的不紧不慢头头是道,陆湘气的感觉几乎全身的血都往脑袋上冲,扶着三水才勉强站定,指着陆离道:“你……”
三水也是看不下去了,忙劝道:“小殿下您这是何苦,您好歹跟姑姑服个软,道个歉,先好生的起来再说别的,您这一身伤可……”
陆离眨了眨眼睛,不咸不淡的来了一句:“我没错。”
陆湘不再搭理他,径直回了屋子甩上了门。
三水看陆离倔成这幅模样,也很是震惊,毕竟从前,陆离在他和陆湘眼里都只是个乖巧可爱让人十分省心的好孩子,现在去人世历练一遭成了这样,三水也是颇为头疼。
之后几天,陆湘和陆离就一直没有再多说话,陆湘时不时透着窗棂的间隙瞥一眼陆离,他都一直保持着跪的直挺的样子,丝毫没有任何动摇。
但到底是人非草木,到了第五日,陆离终于没有撑住,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可那双腿还维持着跪时的姿势。
许是因为跪的太久,三水来抱他的时候都扳不动他的腿了,又不敢用太大的力道,只得小心翼翼的把他从院子里抬回了他的床上。
陆湘则是又急又气的在他榻边打着转儿,一边给他渡着灵力,一边偷偷的抹着眼泪。
她哪里想的到,她这宝贝侄儿对那苏家少爷用情已经是深到了这种地步。
好容易等陆离醒了过来,陆湘便开口跟他谈了一个条件。
“你们的事我不再多管多问,既然他是你认定的人,那你就凭自己的本事回到他身边。从现在起你就安心在青丘闭关修炼,什么时候你的本事大到可以出山为九尾狐一族报仇去了,你就自由了。只要你完成这一件事,以后你,你们,我都不再多言一句。你觉得,如何?”陆湘抱着手臂,不紧不慢地对陆离道了这么几句。
听到姑姑终于松了口,陆离也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年少的爱恋总是如此,只要能同对方在一起,便不会多去考虑有没有什么代价,只要那人在身边,什么都是值得的。
此后,陆离每每想起这些事情,都会觉得自己当年可真是……
心里五味杂陈,感觉十分复杂。
整好了那幅画,陆离又缓缓地踱步到了一面穿衣镜前。
他微微侧着身子,看到那镜中缺了一条尾巴的自己,有些心酸的低下了头。
九尾狐最显著的特征自然就是这九条尾巴,他自己最喜欢的也是这九条尾巴,这不仅是身份尊贵的象征,更是他们九尾狐族先祖当年护佑万妖时的功德与荣耀。
而他现在,怕是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只八条尾巴的小狐狸了。
☆、乔羽
三水到了苏府,却并不打算暴露自己,只想赶紧看看苏家主仆二人的情况,然后赶快回到青丘照顾陆离,因此,他只是化了原身,从苏府的外墙爬到了内院里,倒挂在屋檐下小心翼翼的朝苏府里面张望着。
他仔细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苏卿尧与苏佩,却在院子里发现了一个被绑在他以前经常盘踞着的那棵枇杷树上的人。
那人的双手被两条挂在树杈上的粗麻绳死死箍着吊起,腰部一条麻绳死死将他勒在树干上。
他的两条腿都已经从小腿中部被砍断,伤口处滴下的血已经染红了一小片土地,但看这血迹似是已经有个两三天了,这人也是奄奄一息的低垂着头,看上去是一副快要断气的鬼样。
三水正仔细地打量着这半死不活的人,恰好苏卿尧和苏佩这时也从屋里出来了。
三水赶忙瞥了一眼苏卿尧,却发现他还是遮着眉眼,但那遮眼的白绫却换成了一条轻薄的白纱,苏佩则似往常一样跟在他身边。
苏卿尧不紧不慢地走到那枇杷树边,苏佩也走上前去,毫不犹豫的就飞起一脚踹到了那人的大腿上。
也许是苏佩那一脚用的力道太大,也许是扯到了那人断肢处的伤口,那人疼的猛然抬起头来,瞬间清醒了很多,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几滴豆大的冷汗珠儿掉在地上,在那片殷红的血土地上溅起了几朵红色的小浪花。
苏卿尧道:“别使这么大劲儿,给这废物踢死了怎么办?咱们还要留着他问话呢。”
苏佩扶着苏卿尧坐到了那张石桌旁,因那石桌当初就是为了乘这枇杷树荫的凉所安置,桌子离树干也不过只有三步远的距离,因此苏卿尧坐在这里就可以审他。
一名家仆沏了一壶好茶呈了上来,此时已是初冬,那茶壶上氤氲出一缕茶香袅袅的水雾,苏佩接过茶壶,为苏卿尧倒上了一杯。
苏卿尧左手拖着茶杯,右手揭着杯盖,十分优雅的将那白瓷杯送到唇边,品了一口,放回桌上,盯着树干上绑着的那人,缓缓开口问道:“乔羽,我劝你最好主动说出来,你都干过些什么,知道些什么。”
那人竟然摆出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模样,闭目昂首道:“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们现在知道的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有些事情,怕是你们调查的都已经比我自己记的还清楚了,还有什么好问的?直接杀了我吧。”
苏佩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喝道:“直接杀了你?哪有那么便宜?!”
乔羽轻蔑的斜睨了他一眼道:“你一个下贱奴才,有什么资格插话。”
苏卿尧右腿翘上了左腿,慢悠悠地道:“呦呵,当年你为了跟我们苏家攀上关系,光是进苏府大门就没少给苏佩磕头吧,人都道贵人多忘事,我看你这贱人记性却也是不怎么好。”
这一句话似乎是戳到了乔羽的痛处,他怒红了眼,拼命的挺了挺身子,想要挣脱那死死禁锢着他的麻绳。
这时,苏琼也从屋里跑了出来。
跟着他的两个小鬟紧张兮兮的跟在他身后,又不敢动手去抓他,只得一边跑一边道:“小少爷慢些走,仔细着别摔着了!” “小少爷快回来,掌门说了不让您出屋子呀!”
苏琼对她们的阻拦却是不管不顾,一双小腿跑的极快,不一会儿就溜到了苏卿尧跟前。
苏卿尧看他跑了出来,也并不恼他,而是摸了摸他的头,道:“阿琼这就跑出来了?不再睡会儿午觉了?外头冷,快些跟着姐姐们回屋去吧。”
那两个小鬟都是最近新来到苏府的,初来乍到就连看一个五岁孩子的事都做不好,心里难免无比煎熬的打着小鼓,她们战战兢兢的立在苏琼斜后方,不敢抬头。
苏卿尧则柔声道:“小孩子顽皮,你们看不住也是正常,不必自责,既然他不愿意回去,那就叫他在我这里待一会儿吧,你们先下去做别的吧。”
苏琼靠在苏卿尧的膝盖上,揪着他的袖子扯个不停。
那两个小鬟抬起头,微微愣了一下,连忙对苏卿尧行了个礼道:“谢谢掌门,谢谢掌门!”随即退了下去。
苏琼则是一边拉扯着苏卿尧一边疑惑地道:“哥哥哥哥,你不是说眼睛你的已经好了吗?为什么还要用布条遮着呀?”
苏佩在身后轻轻扶住苏琼道:“因为哥哥的眼睛太久没有见过光,现在刚刚治好,怕猛然揭了遮眼看到强光还会再出事,所以还要再带着轻纱休养一段时间。”
苏琼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哦”,却没注意手上的力道,一下子就扯下了苏卿尧的一片袖角!
若不是苏佩方才拢在他身后轻扶着他,他此刻怕是要把自己重重地甩到地上了。
苏佩看着苏琼手里抓着的那片袖角,一脸的不可思议,要知道,苏卿尧的衣料子都是极好的,质量自然是不必多说的上乘,可竟然就这样被小小的苏琼硬扯下一块儿来,这孩子的手劲儿也太可怕了!
苏卿尧则是淡定的抚了抚袖子,捏住苏琼的小脸蛋道:“怎么,你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哥哥我是个断袖啊?”
小孩子的生长速度都快得很,这才短短几日,苏琼就已经从一个脏兮兮的骨瘦如柴的小孩被喂的胖了一小圈,人不再干瘦的可怕,脸色也比前几天好看了许多,又换了新衣服,现在看起来完完全全是个好胚子,长大了想必也是如苏卿尧这般俊美的少年郎。
苏琼并不急着移开苏卿尧揪着他小脸蛋的手,而是又问了句:“那个漂亮哥哥呢?好几天没见漂亮哥哥了,还有那个漂亮姐姐也不见了。”
闻言,苏卿尧和苏佩却是同时陷入了沉默。
三日前,苏卿尧与苏佩在玉凉山上取那雪莲时,突然冒出来偷袭他们的人,就是乔羽。
当时,苏佩看他的样貌,反应过来了他似乎曾经是苏府里的一个门生,他对苏卿尧说了之后,苏卿尧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毕竟苏卿尧当时眼睛还没有复明,苏府又有那么多门生,他实在是想不起来这是哪一个。
但当时的那种情况,也不需要去思考什么了。
苏卿尧只知道来者不善,一句废话都没多说,御玄冥出鞘,飞身而起,麻利地跟乔羽打了起来。
虽然眼睛看不到,苏卿尧却能成功的躲过乔羽的每一次出手,甚至打出手的几招都未给乔羽留下喘息的机会。
两人还没过够十招,苏卿尧的玄冥剑就已经毫不客气的横到了乔羽的脖颈间。
乔羽本就因为占了下风而应付的十分艰难,只是他虽觉艰难,心里却还是保持着一点点能打得过这一伤一瞎的两个人的信心的,可现在人家的刀都架到了自己脖子边,不免惊得大叫一声,手里的剑也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苏卿尧当机立断,凭直觉一脚踩上了乔羽那把剑的剑柄,剑身向上弹起,苏卿尧麻利地接过那把剑,亲手用它斩去了乔羽的两条小腿。
苏佩也用勉强先灵力锁住了肩头那火蛇留下的咬伤,自行确认了毒素无法进一步蔓延,这才勉强从地上站起身来。
苏卿尧听到动静,忙问苏佩道:“佩佩?!你怎么样了?现在还好吗?”
苏佩道:“少爷您请放心,我什么事儿都没有。先把这人捆起来,咱们赶快取了那雪莲要紧!”
苏卿尧道:“眼下没有足够长的绳子,先暂时撕一片衣角下来反捆住他的手丢到一边,他的脚被我斩掉了,跑不远的。”
苏佩忙撕扯下了一条衣物,提着乔羽,将他的两条胳膊一拧,死死的捆牢在了他的背后。
绑好了乔羽,苏佩这才缓缓地掏出那条雪白的狐尾。
他走上前去,看到那火蛇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便把尾巴递给了它。
果然,那火蛇扭头撕下了一瓣雪莲花递给了苏佩,然后又衔住了苏佩手里的狐尾,放到了那方才被采了一瓣的雪莲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