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眨了眨眼:“谢谢啊。”
“嗯。”萧乐一脸淡定地在他的后脑勺揉了一把,游刃有余地把旁边一脸愤愤想要偷袭的家伙也踹下楼梯。
真正有战斗力的其实只有萧乐一个,刚开始他们三人还占了上风,可时间一长,终归有些吃力。布莱克兴许是发现了这一点,气势竟比刚才更盛,把这个踹下去,便会有那一个补上来,像一群打不死的苍蝇似的。
三人无奈,只得边打边退,直到退至第一段楼梯的顶端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开了!
钟子阳双眼一亮,给萧乐和陆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准备撤退,将棍子横于身前,打算给对方来一个措手不及。不料没等他有所动作,不合时宜的枪声陡然响起,所有吵闹在眨眼间被平息,只剩空旷密道里回荡的余音。
在只听得见呼吸声的寂静当中,钟子阳听见了一声隐忍的痛呼。
陆想靠着石灰墙,子弹穿过了她的琵琶骨,徒留一个可怖的血洞,风衣肩部的布料被染成了深色,蓝色血液在地上聚成一滩小洼。
布莱克站在楼梯下方,颤抖的手仍举着漆黑手枪,眼中燃着愤怒的火光,神情阴郁而疯狂:“我说了,一个都别想跑。”
陆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哼,依旧带着嘲讽的味道,清晰地传到布莱克耳中。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依赖的是什么人!”布莱克怒气更盛,枪口直直指着陆想,“他们就是一群恶魔!就是这些人,把你的同类……啊!”
突如其来的枪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布莱克肩上血流如注,小巧的手枪掉落在地,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萧乐,显然没料到对方也有一把手枪。
惊雷般的枪响在钟子阳耳边久久不散,他有些茫然地侧过头,便见萧乐放下枪,飞快对自己道:“走。”
钟子阳迅速回神,下意识拦腰握着铁棍用力往前一推,面前那人猝不及防,大叫着掉下楼梯,连带着同伴们一起滚成一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和萧乐一左一右架起陆想,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去,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根本没有给布莱克一行人反应过来的机会。
杜宁启和亚伦早就候在外面,等他们一出来便将铁门轰然关上,两人默契十足地把铁链重新绕在门把和墙壁的铁环之间,把崩开的一环稳稳卡在门把上,再顺手捞起钟子阳带出来的铁棍往里一插,又将铁门给锁得严严实实,这回至少得踹上大半个小时。
藏着密道的屋子与他们进去时那间差不多,又破又旧,屋顶漏雨,窗户漏风,大门形同虚设。他们担心布莱克另外派了人前后夹击,不敢过多停留,简单地替陆想进行包扎,随后一头扎进了越发浓厚的白雾当中。
他们走了没多久,便不得不临时寻了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停下来,查看陆想的伤势。
陆想靠坐在一堵塌落一半的石灰墙上,面色格外苍白,她肩上的血一直没有止住,血液在瓦砾砂石上留下点点痕迹,像一朵绽开的蓝莲花。
杜宁启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能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旁。亚伦拧着眉头,脸色也不太好看,一看见萧乐起身便问道:“怎么样?”
萧乐摇了摇头。
“我们的药对她不起作用。”钟子阳手中拿着刚刚从陆想伤口处取下来的纱布,才数分钟的路程,蓝色已经渗出表面,他小声道,“按道理来说,这个型号的自愈能力应该很强才对,但是她一直止不了血。”
“因为实验。”萧乐道。
众人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毫无疑问,假如陆想的状况一直持续下去,她会死。
如果在a区,有数不清的专家和丰富的资源能救她一命,可如今在这个举目荒芜的废墟中央,即便有两个全诺亚城最顶尖的基因设计师在场,也一样束手无策。
他们见证过仿生人三次新生,一次是真正的出生,一次是植入记忆,还有一次是离开商店拥有名字的一刻,可他们从没见过仿生人的死亡,还是以一点一点流逝的方式,比起干脆利落的一刀要残忍百倍。
陆想的出现对他们来说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然而在相处了五天以后,他们已经在无意之间把她接纳在同伴的范围里。事实上,除去仿生人这个身份,她只不过是一个勇敢大方、俏皮可爱的女孩子而已。
钟子阳回到陆想身旁,帮她重新包扎伤口。陆想对自己的状况早有预料,她轻声道:“别把药浪费在我身上啦。”
钟子阳十分坚持,为伤处敷上止血的药,擦去四周的血,小心翼翼地包上纱布,可惜蓝色很快又渗了出来。他盯着那一团纱布看了一会儿,非常无力地塌下肩,神情有些难过。
“没关系,随它吧,谢谢。”陆想倒是无所谓,还对钟子阳劝道,“别一副这样的表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钟子阳默不作声,把地上的药品收起来,塞回背包里。
陆想见他如此,只好主动岔开话题:“说起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很久了。”
“什么?”
“你在实验室里说,你是我的同类,是真的吗?”
钟子阳一怔,没想到她还记着那句纯粹为了博取信任的话。他轻轻抿唇,老实道:“不是。”
“唔……也是,萧乐比你更像。”陆想开玩笑般说道,她又举起手,食指跟拇指轻轻一碰,“对了,你们俩之间真的不是这种关系吗?”
钟子阳顿时有些羞赧:“也不是。”
“嗯?你不喜欢他?”
“不……”钟子阳连连摆手,“是因为他不太懂……”
“哦,我知道了,那个病对吧。我以前在提洛斯也见到过。”陆想撇了撇嘴,“不懂有什么关系,先绑在一起再说啊,你们不是有一句话叫,叫……‘及时行乐’?”
钟子阳哭笑不得地摇头,那点儿难过的情绪彻底消失殆尽,他拿出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别说话了,好好休息一下。”
陆想只得依言闭上嘴巴,然而一件外套实在不起什么作用,没过一阵,她便蜷缩起身体,不住地哆嗦起来。
旁边有人递来一张毛毯子,陆想抬头,亚伦淡淡道:“披着吧。”
陆想把它盖在身上,朝亚伦笑了笑:“谢谢啊。”
亚伦一愣:“不用谢。”他顿了顿,又低声道,“之前……对不起。”
陆想望向杜宁启,后者朝她轻轻点头,她微微一笑,侧头朝亚伦道:“没什么,以后可别再因为这么傻的问题吵架啦。”
亚伦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陆想望着他走回杜宁启的身旁,弯着嘴角别开视线。
微风在静谧中涌动,把雾气吹开些许,带来了一串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有人追来了。”萧乐站直身体,神色凝重地望着某个方向,轻声道。
所有人几乎同时把目光落在陆想身上,她已经经不住更多的奔波,可要是把她留在这儿,实在令人心中难安。
陆想知道他们在为难,她主动朝钟子阳招了招手,钟子阳不明所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你们这一路上帮了我很多,我也没什么能给你们的。”陆想的声音比刚才虚弱许多,随着风飘散在雾里,她摸出一样东西放到钟子阳手里,“……这是提洛斯的信号弹,送给你们吧,就当做是我的谢礼了。”
那是一个冰凉的圆筒,上端突起一根烟囱模样的管子,开关按钮下刻着一个像是太阳的符号。钟子阳觉得它太过贵重,连忙推回去,陆想却不肯收回:“我本来就打算出来以后用的……你们的车被布莱克扣下了,要继续往前走必须要别的交通工具……提洛斯的人都很好,他们会愿意帮忙的。”
钟子阳喉中有些苦涩:“你可以用这个让他们来带你回家。”
陆想摇头,她确实很想回家,但她也知道,自己必定撑不到那个时候。
脚步声逐渐变得清晰,陆想靠着墙催促道:“赶紧走吧,你们在雾天可是打不过那些原住民的。”
他们刚刚没走多远,加上有陆想的血迹引路,就是一群在别人地盘上待捕的无头苍蝇,假如现在马上走,还能勉强避免被布莱克的人追上。
钟子阳没动,陆想瞥了他一眼:“我现在相信你真的和我不是同类了。”她说罢,果断地把机械义肢伸到旁边交错的钢筋堆里,设法将它死死卡在里头,“好啦,我走不了了,你们快走吧。”
钟子阳倒抽一口冷气,最后什么都没说,从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陆想手里,随后咬着嘴唇站起身来。萧乐伸手搂住他的肩轻拍两下,对陆想道:“要给提洛斯的人带什么话吗?”
“没什么好带的。”陆想笑了,“倒是还没谢谢你刚才那一枪。”
萧乐淡淡道:“不客气。”
他们没再特地告别,赶在追兵到来之前匆匆离开。陆想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变得模糊,最终被白雾所吞噬,消失不见。
她摊开另一只灵活的手,掌心里躺着一颗包着玻璃纸的粉白色糖果,是钟子阳给她的。陆想手嘴并用,将它拆开,吃进口中,蜜桃香味迅速蔓延开来,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温暖气息,令她想起提洛斯。
陆想忽然感觉胸腔的位置一阵空落落的,她有些后悔刚刚撒了谎,应该让萧乐帮忙问问自家隔壁的婆婆,这种感觉究竟叫什么。那位婆婆自她来到提洛斯以后,便教会她许多,喜欢与爱,高兴与愤怒,她曾经在a区见到过的、难以理解的事一一在她那儿有了解答,想必这一次,她也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的意识变得有些模糊,毛毯已经挡不住自体内涌起的寒意,忘却的记忆伴随着舌尖的甜意,像浪潮一般涌回她的脑海里。她看见a区销金窟里闪耀的璀璨顶灯,提洛斯犹如烈火燃烧的晚霞,看见款款向自己走来的陆念,胸前的石头坠子崭新如钻石,七彩的光落在鹿角上,熠熠生辉。
陆念在她身旁蹲下,冰凉的掌心覆上她的脸,说:“陆想,谢谢你来接我,我们回家吧。”
陆想想点头,忽然觉得脸上多了几分凉意,她以为是陆念或者自己哭了,可她又想,仿生人没有泪腺,哪来的眼泪。
她睁开眼睛,自己不在提洛斯,身旁也没有陆念,水滴稀释经久不散的迷雾后,毫不留情地落在她身上,冰凉刺骨。
下雨了。
第三十五章
布莱克停下脚步,垂眸望着坐在墙下的陆想,她紧闭双眼,仿佛睡着了一般,披在身上的毯子浸满雨水,滑落在泥沙中央。
“真可怜啊,”他语气冷漠,“我明明提醒过她,不该信那群家伙的。”
陆念默然不答,把伞往他的方向移动些许,挡住布莱克肩上缠着白布的伤口,避免雨水溅到上面去。
布莱克原本没把自己的伤当一回事,因为拗不过陆念,才让部下们先行一步,自己回村子里包扎了一番,顺带给那些家伙取了些“好东西”。
只是他没料到,半路上还能有新的收获。
“去搜一搜吧,”布莱克将陆念手中的伞接过来,轻抬下巴,“说不定能找到些有价值的玩意。”
陆念依言上前,蹲到陆想身旁,翻动她的口袋。陆想身上其实没剩多少东西,大部分都遗落在被带往d区的路上,最值钱的信号弹给了钟子阳,搜遍全身,也只找到一张玻璃糖纸和几包饼干,还是陆念送给他们的。
她将饼干放到一旁,细细打量那张七彩糖纸,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眼熟。陆念凑近轻嗅,上面还残留着蜜桃味的清香,味道不浓,却沁人心脾,她感觉有些新奇,便舔了一下糖纸,舌尖尝到丝丝久违的甜味,不由得一愣。
布莱克见状,凑上前问道:“发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