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答道:“提洛斯。”
车内众人均是一惊,面面相觑。亚伦从外面走进来,全然不见刚才的镇定自若,脸色铁青地道:“我们这回可是闯进自由军的大本营了。”
第三十二章
即便对自由军诸多忌惮,有着万般不情愿,在身处对方地盘、车子被人拿捏的情况下,他们不得不选择答应对方的邀请。
钟子阳对自由军久闻大名,上次在d区意外撞见的打砸事件为这个名字加深了鲁莽暴力的标签,再加上这群人刚才的态度,更是令他心生警惕。他敢肯定,假如被这群人知道他们之中有一半都来自博茨集团,后果恐怕非常严重。
钟子阳亦步亦趋地跟在萧乐身侧,目光悄悄地在布莱克——那位领头的男人——和他的部下之间转了几圈,最后落在布莱克身旁那位身穿风衣的长发女子身上。她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双手一直放在风衣里没拿出来过,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她始终不离男人半米远,眼中流露的浓烈情感与两人的亲密行为无一不在昭示她和布莱克的恋人关系。
钟子阳感觉她的眼睛有些眼熟,一时没能想起来,正要多看几眼,背后竟倏地一凉,一道视线准确地落在他身上,犹如芒刺在背。他连忙回头,白雾朦胧,除了他们一行人,哪还见其他身影。
萧乐见他神情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钟子阳摇头,只当是村子里的其他人,毕竟他刚才盯着人家首领看了许久,莫名有些心虚。
萧乐也跟着他往四周扫了一圈,默不作声地握起钟子阳的手,在他掌心写:村子里人很少。
经他提醒,钟子阳才意识到确实如此——他们一路走来,竟没见到几个村民,即便有,也都是往外走的。
钟子阳心中疑惑,但不敢声张,只写道:再看看。
萧乐会意,把残留着痒意的掌心握成拳,若无其事地挺直腰身。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停在一间破旧的老房子前。布莱克道:“到了。”
要说这栋房子破烂已经是抬举,墙面大片脱落,墙角长满霉斑,充当屋顶的铁板生了锈,缺了一角,脆弱得几乎挡不住刮风下雨。它的四周雾气萦绕,透出几分阴森的气息。
亚伦打量一番,似笑非笑地评价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入口,挺有意思的。”
入口?钟子阳不解,朝萧乐眨了眨眼,后者几不可见地耸了下肩,表示不清楚。他侧头往另一边看,杜宁启眼中也带着疑惑,只是表露得不太明显,陆想却是皱着眉,望着人群一动不动,神情莫名透露出几分焦躁。
“谢谢夸奖。”布莱克笑了笑,“请吧。”
亚伦拉着杜宁启率先跨入门中,陆想紧随其后,钟子阳紧紧攥着背包带,和萧乐对视一眼,并肩跟上众人的脚步。
出乎意料的是,钟子阳刚走入门内,一条与屋内格格不入的阶梯跃然于眼前,宽敞明亮,一眼便能望到底。布莱克领着他们走下楼梯,兜过数条冗长的密道,终于走上一条整洁的走廊,尽头处的铁门前站着两名身材壮硕的男子,他们朝布莱克点头致意,将门打开,另一番天地逐渐展现在众人眼前。
难怪他们在地面上看不到多少人,原来全都藏在地下。钟子阳趴在栏杆上,往下望去,忍不住咋舌。
这是一个生活在地下的村落,看样子应当是由工厂改建的,来往人群却不少。他们所站的是一条空中走廊,脚下这一片都是居民的生活区,约摸两三层楼的高度,房屋之间很挤,可烟火气却很浓厚,处处灯火通明,热闹不已。
布莱克给他们寻了一个空房间。地方不大,放着两张沙发和一张茶几,桌面上除了茶壶和杯子别无他物,简陋却整洁。他往沙发上一指:“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休息。”
“我们的车子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好?”亚伦问。
“现在天气比较糟,也许需要两到三个小时吧,到时候我会派人来通知你们的。”
布莱克似笑非笑地朝众人扫了一眼,才带着他的同伴离开房间。
那眼神是说不出的奇怪,其中根本没有多少友好的成分,钟子阳被他看得背脊发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身后的萧乐圈住他的手腕,顺势将人带到沙发旁,指了指额头:“坐下,我给你看看。”
刚才情况紧急,萧乐没来得及查看钟子阳的伤。他把人按到沙发上,抬手在红肿的大包上轻轻碰了下,紧接着便听见钟子阳倒抽冷气的声音。他蹙起眉头:“很疼?”
钟子阳挺直腰身,目不斜视地盯着萧乐衣服上的扣子:“其实还行……”
萧乐没说话,从包里摸出一支伤药,小心翼翼地涂在钟子阳的伤处,把原本还在逞强的钟子阳疼得脸都皱了起来,连眼角都红了。萧乐见状,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鬼使神差般地凑上去吹了吹。
额头处传来丝丝凉意令钟子阳一愣,呆呆地望着萧乐,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腕:“别碰,还疼吗?”
“……好多了。”
“那就行。”萧乐退开些许,把伤药放回背包里去。
微妙的气氛吸引了亚伦的注意力。他盯着沙发另一头的两人看了一会儿,低声朝杜宁启问道:“那个萧乐,真的是仿生人?”
杜宁启不明他的用意,又不好暴露萧乐的真实身份,便承认道:“是啊。”
亚伦的神情顿时变得更加奇怪:“那他和钟子阳是什么关系?”
杜宁启扬起眉,目光落在钟子阳和萧乐身上,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他想了想,模棱两可地道:“很难说得清,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亚伦:“……”他就是因为不确定才问的啊!
亚伦在博茨集团工作数年,从未见过拥有自主感情的仿生人,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他们还会进行定时检测。亚伦向来坚持仿生人只是一种帮助他们的机器,他接受的教育是如此,工作原则也是如此,直至今日。
细数这几天的相处,即便再匪夷所思的猜测,也可以从中找到有力的佐证,亚伦一直以来的观点在现实冲击下,竟出现了些许动摇。
他正想追问杜宁启,偏偏房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身穿风衣的女子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几袋食物。她先是看了陆想一眼,才款款走进门内,把东西一袋接一袋地放到他们面前茶几上,随后一言不发地朝众人打了一堆手势。沙发上那几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陆想开口道:“她说,这些都是送给我们的食物,请慢用。”
她点点头,对陆想的翻译表示赞同。
钟子阳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女子竟是个哑巴,他指着桌上的食物,对她道:“谢谢,我们会吃的。”
她又点了点头,随后朝陆想做了一串手语,陆想望着她,良久才道:“我也觉得,也许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吧。”
女子似乎很高兴,一双露在口罩外的漂亮眼眸微微弯起,温婉如水。陆想没再说话,用手语和她作交流,几个来回以后,才重新开口:“不行,我得和他们一起。”
她见陆想十分坚持,只好遗憾地叹了口气,又打了几个手势。陆想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你。”
女子这才放下双手,朝众人轻轻示意,转身离开。
陆想无意解释她和女子之间的对话,众人便没有主动去问。钟子阳拿起其中一袋往里头扒拉几下,里面基本上都是些容易带在路上的干粮,他一样都没碰,把袋子放回了原位,小声道:“这些……能吃吗?”
他们并不相信布莱克的好意,说实话,之前答应邀请纯粹是他们的无奈之举,即便当时拒绝,想必布莱克也会有办法把他们带进来,只不过态度不会再像刚才那般客气罢了。横竖都是要来一趟,倒不如选择更舒服的方式,要是真有选择的余地,谁会想到自由军的大本营来呢?
其他几人也满心顾忌,只是打开看了一眼,便再也没有动过它们。而这个“其他人”里,并不包括陆想。
她早已拆开其中一包压缩饼干,咬在嘴里:“这些应该是陆念自己准备的,再说,吃饱一点,待会才有力气干别的。”
她语气平淡,却犹如在狭小的房间里扔下一枚惊雷。钟子阳诧异道:“陆念……是那个女孩子?你认识这里的人?”
“我只认识陆念。”陆想声音极轻,“她以前和我是同事,我们长得一样,所以关系不错。”
“可她好像……”钟子阳有些疑惑,看陆念的模样,并不像和陆想是旧识,只是对陆想很感兴趣。
“因为一些事情,她已经把我给忘了。”陆想淡淡地解释。
众人一时沉默。钟子阳轻轻抿唇,脑海里浮现出陆念那双熟悉的眼睛、和陆想一样略显奇怪的走路姿势、被挡得严严实实下半张脸和永远失去的声音,他不敢想象,她是否也曾经历过和陆想同样的磨难,抑或更多。
陆想显然不想过多回忆,众人便没再继续追问。钟子阳心中忐忑不散,始终没敢去碰桌面的食物,从包里掏出两根营养剂,把其中一根分给萧乐,嘴上继续对陆想道:“那你刚刚说干别的,是指什么?”
“我不知道,因为我也不清楚布莱克的目的,但是有一件事我很肯定。”陆想轻声在他们之间扔下第二个炸弹,“这里不是提洛斯,至少不是真正的提洛斯。”
众人纷纷停下咀嚼的动作,满脸怔愣地看着她,亚伦第一个反应过来,没忍住咬牙道:“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当时也以为是真的。提洛斯非常大,很难说清楚它的边界究竟在哪,地图信号消失之前,我们其实离它很近,所以我以为是我们真的误打误撞跑进了提洛斯,直到,直到我见到那间屋子,我才发现情况不对劲。”陆想喃喃道,“难怪他们之前骗过了陆念。”
钟子阳疑惑道:“你对提洛斯很熟?”
陆想咽下最后一口饼干:“那是我的家。”她见其他人一脸呆滞,不禁淡淡一笑,“真正的提洛斯没你们想象中那么可怕,别紧张。”
亚伦拧起眉头,眼中多了几分戒备:“所以,你是自由军?”
“不算,我只是居住在提洛斯的普通人而已,而且你们口中的自由军和我认识的自由军,不是一样的。”陆想缓声道,“自从自由军的名号打响以后,有许多人开始冒用这个名字,掠,无所不为,有些甚至把村落的名字也改了,就像这里。”她伸手指了指地面,“真正的提洛斯,不是这样的,它是一个美丽、广阔的村庄。”
陆想脸上流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在她仅存的记忆中,提洛斯应当拥有最可爱的村民和整个诺亚城最美的日出,才足以配得上这个名字,足以称得上是太阳神的出生之地。
比起她,其他几人的神情倒是严肃得多。如果这儿真是一群故意引他们入瓮的冒牌货,那意味着他们不仅有可能拿不回悬浮车,而且可能得交代在这儿。
“那怎么办?”钟子阳下意识地望向萧乐,做了个口型,“逃?”
萧乐摇头:“密道太复杂,万一出去不是原来的门,很难找回我们的车。”
陆想沉吟片刻:“我可以试试问一问陆念。”
“可你不是说……”
“只是问一问而已,也许看在我的脸上,她愿意帮我一个忙呢。”
陆想说得轻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便开门出去了。亚伦望着她的背影,拿下叼在口中的营养剂,转头问道:“你们真的信她?还有那个陆念?”
“陆念我不清楚,但是我相信陆想。”杜宁启看着他道,“亚伦,也许有些仿生人不知道什么叫友情,但他们知道谁才是对自己好的那一个。”
亚伦这一次破天荒地没有反驳。
他们等了半小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大门被砰地一声打开,陆想扶着门边,几乎站立不稳,往离门最近的亚伦扔了一块板子,有气无力地吼道:“你们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