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有错吗?”阿初收敛了笑意,用正儿八经的学术态度分析,“我现在是半肚子流食半肚子药,俩礼拜都没沾油腥的营养物质,蚊子不嫌弃我才怪!”
阿次也觉得大哥这阵子吃得太素,光靠那点稀粥根本没法把体力补上去。当年他住院时还喝过鸭汤,充分说明术后开荤是可行的。于是便说:“别拿蚊子说事,你想吃什么直接说。”
“你。”阿初毫不客气地“点菜”。
“吃吃吃!随便吃!”阿次毫不含糊地把胳膊递过去,“蚊子都吃过了,还差你这一口啊!”
阿初乐了,覆唇上去允吸,留下一小块吻痕,和那三个蚊子包连成了一条直线。
……
临睡前,阿初靠坐在床头,沉默不语。
“你怎么了?又琢磨什么呢?”阿次问。
“我在想被你删掉的文件里都写了些什么。”阿初蹙眉道,“隔的有点久,我得慢慢回想。”
“别想了,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才是重要的。”
“那不成,我总得搞清楚你都看了什么。”
“反正都已经删了,你就别介意了。”阿次挠着后脑勺,感觉自己似乎捅了大篓子。
“怎么可能不介意!日记都被你看了,秘密全被你知道了,你已经把我看透了。你知道这感觉有多差吗?”
阿次沉思了一阵,才说:“如果把我的日记也给你看,心里能不能好受点?”
阿初眨眨眼,惊讶道:“你也有日记?我怎么没见你写过?”
“你也没当着我写过日记啊!”阿次说,“我都写在日记本上,得现找。今天太晚了,明早我就翻出来交给你,看完是扔是留还是用碎纸机碎掉都随你,这样就公平了吧?”
“哪来的公平?我文件夹里不是只有日记。你现在还欠我一份人际档案、一封自白书。”阿初没被弟弟的诚意打动,坚持亲兄弟明算账。
“自白好写,但是档案要花些功夫。”阿次认真考虑着可行性,“你要是不着急,我可以慢慢整理出来。”
“行,就这么办吧。”阿初满意地点点头,说,“睡吧。我很期待明早的日记。”
“别太期待,可能会很失望……”阿次也跟着躺下来,关掉台灯,屋子里霎时一片漆黑。
但阿初却没什么睡意,忍不住又一次开口:“阿次,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的?”
“大概是刚到日本的时候吧。那会儿跟舍友都不熟,独来独往的,闲着没事就写点。”
“不是吧?没有人缠着你追你吗?”
“他们都没你眼光好。”
阿初让他逗乐了,拱了他一下,说:“去!是你太迟钝,根本看不出别人在示好!”说完顿了顿,又问,“这回是怎么开窍的?你说在腿伤住院的时候就动了感情,确定不是亲情吗?”
“我确定。其实可能更早就不对劲了,但是这又不是放电影,找不到关键帧。我就记得那阵子你背我,我心里一直在想你的腰……”阿次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低地说,“你还记得出院前爸来医院发飙的事吗?他数落了你一句,你也不解释,当时我就觉得跟……就跟公公数落儿媳妇似的,所以,所以才替你说话的。”
“行啊!原来你小子一开始动得是这个心思!”阿初失笑,“你倒是能折能弯,可攻可守!”
阿次被他糗得无地自容,便把脸扎在枕头上,闷声说:“是你先装纯良的,怎么怪我”
阿初笑了笑,又感慨道:“我也是没办法。事实证明,一不装纯良,你立马就翻脸了。”
阿次心中一抽,想起大哥日记里的那段描述,忙解释起来:“都是误会。那时候我刚翘家,想爬窗户进屋取手机,却听到你说回国都是为了钱,对我好也只是为了增加争家产的筹码。我就跟被浇了桶冰水似的,没法形容那滋味。”
“你是想说,你失恋了?”阿初试着问。
“对,我其实就是失恋了,不会处理那种情绪。碰巧荣华在那时候劝我少抽烟,让我知道除了你,还有别人会对我好、关心我……所以我们交往了。可是我对不起她,也不敢承认,每一次和她接吻,我脑海里想到的都是你的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是说,你跟她接过吻?我还以为你一直睡沙发,跟她秋毫无犯呢!”阿初佯装不悦,中心放得很偏,“还‘每一次接吻’,你和她到底亲了多少次?”
“反正没你多!”阿次深感说越多错越多的无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在分局门口的那次谈话,我一直跟你提荣华,潜意识里只是想要掩藏自己的挫败,并没有刺激你的意思。”
“这些事,你用了六年都没想明白。怎么看了我的日记,一下就全想通了呢?”
“是真的!你相信我!我在手术台上还梦见了你,冤亲债主不是专门变成最眷恋的人,说最想听的话吗?这已经说明一切了!”阿次越说越急,已经把冤亲债主搬出来作为证据了。
“知道吗,我在手术台上也做了个梦。我梦见你到英国找我,说要接我回家。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我差点就跟着走了。直到听到那三个字,我才觉得假了——我弟弟怎么可能跟我说出‘我爱你’呢?”
阿次愣了愣,才明白大哥想要听什么。借着黑壮了胆,话在喉头滚了又滚,终于憋了出来:“大哥,我爱你!” 说完后,整个脸就开始发烫。
阿初摸着黑掐了掐阿次的脸,听到弟弟的抽气声,才笑道:“这回真不是梦啊?”
“嗯。”阿次揉着被掐的脸颊,暗想着,但愿明天大哥看到日文的日记,不会再掐上来。
第106章 后遗症
当阿初翻开那本日文的日记时,并没有去掐弟弟的脸,不过他还是强烈地表达了不满。阿次也觉得心虚,于是答应每晚睡前翻译一篇,念给他听。
“下午去了轩下意粉店,鳕鱼子海胆蘑菇意粉真的很有创意,就是卖相一般。明天还是去神座拉面店吧。”阿次顿了顿,又说,“有机会去日本旅游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吃。”
“你是不是在糊弄我?”阿初难以置信地问,“这真的是你的日记吗?根本就是爱华写的吧。”
“你儿子还不会写日记。”阿次满头黑线地提醒道。
“那些平假名片假名,跟爱华画的符也差不多。”阿初说着,一把抢过弟弟手中的日记。
阿次原以为大哥要指着上面的文字继续做文章,却没想到他直接把日记丢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像个按键开关,瞬间关掉了屋内的气氛。
“……从明天开始,只许写中文的!”阿初莫名有些愠怒。
“讲不讲理啊?”阿次不喜欢尴尬的气氛,病人更是生不得气。虽然还不清楚大哥怒从何来,但这时候也不适合深究,他只得下床绕过去,捡起日记掸了掸,半哄半怨道,“好歹是我的一段回忆,别往地上扔。”
“起码没给你删掉。”阿初飞快噎回来。
阿次有些吃惊,没想到大哥还在介意日记被删的事情,连忙解释起来:“其实我没删,就是剪切走了。”他把日记本递给阿初,说,“我们互相保管,不是挺好的吗?”
阿初却没接,不悦道:“算了吧,反正我也看不懂,得靠你翻译,还是你自己收着吧。”
果然被表白完就涨行市了,送了台阶过去都不肯下!阿次只得把日记撂在写字台上,寻思着抽空翻译个汉语版的,补给阿初。
……
几天后,阿次的大切终于从修理厂“刑满释放”了。虽然已经逐渐习惯了阿四的专车,但终究还是自驾的感觉最好。刘阿四也因此迎来了老板住院后的第一次休假,回老家足足歇了半个月才回来。
这期间赶上阿初复查,阿次便独自陪他去了春和医院。
夏跃春见阿初仍靠在轮椅上,立刻笑道:“这回装得过分了啊!都出院多少天了,还用人推着?”
“造谣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又开始挑拨了。”阿初摇头道,“你要是能把使坏的心思用到医院上,规模至少可以扩大五倍。”
“算了吧,我没那么大的野心。”夏跃春走到办公桌前,拨了个内线电话,安排阿初过去检查。
阿次正要推着轮椅往ct室走,却被阿初阻止了:“不用了,这儿能使唤的人多着呢!你歇会儿吧。”说罢,他又抬起左手,冲夏跃春摆了摆:“还愣着干嘛?快过来帮我推轮椅啊!”
夏跃春抬了抬眉:“既然能使唤的人多了,你干嘛非使唤我呀?”
“你说呢?”阿初歪头打量着他,“把你留在这儿,肯定又开始编故事,离间我们哥俩。”
“切,这充分说明你对你们之间的信任感多没信心。”夏跃春不情不愿地推着他往外走。
人渐渐走远了,院长室里异常安静。阿次一个人坐在长沙发上,望着窗外走神。信任感对他来说,似乎太过奢侈。自从发现大哥不是只呆萌的小白兔以后,怀疑就如影随形。即使是看过阿初的日记之后,仍无法全心信任。不是不了解大哥的感情,只是那些善意的谎言,总令人惴惴不安。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会相信阿初说的每一句话,但前提是,阿初能更信任他,愿意让他分担生活的烦恼与压力。
临近中午时,阿初才被夏跃春推回来。两人依旧互相贬损,谈笑如常。
“都这时候了,一起吃个午饭吧,就当是庆祝你顺利康复。”夏跃春似乎有请客的打算。
阿初仍不为所动:“不必了,我刚康复,需要安心静养,不适合极喜极悲,大肆庆祝。”
“不就拖延了你两个礼拜的福利吗?至于这么耿耿于怀嘛!”夏跃春翻了个白眼,转头望着阿次,欲言又止,“你……现在也不能大意,多注意点……”
“又来了!又来了!”阿初一副受够了他的表情,催着阿次赶快离开。
阿次看了夏跃春一眼,点头告辞后,便推着大哥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车开得很慢。
“不能让夏跃春这么得瑟!明天开始,我每天都要来医院视察!办公室就该有个办公室的样子,骷髅骨架、咖啡壶这些与院长工作范围无关的摆设,统统都该清出去!”阿初滔滔不绝地讲着复仇大计,就好像他从来不在院长办公室喝咖啡一样。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啊?”阿初不解地反问。
“右手也没事吗?”阿次握紧方向盘,瞥了眼大哥的右手,才说,“这几天,每次吃饭你都用左手拿勺,喝水也是左手执杯,惯用的右手却总是半握拳地放在膝盖上,就像现在这样……那天你并不想把我的日记丢在地上,只是不小心用了右手,没能抓住它。为了掩藏这个秘密,你才急冲冲跟我发火的吧?”
阿初沉默了。
阿次又说:“别老琢磨怎么瞒我,本来这事也瞒不住。告诉我,右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右手,是右半边。”阿初沉声道,“我偏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