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桃色相悖

分卷阅读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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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点什么?”一个像是给爹妈打工的藏族小孩跳到了他的面前。

    林砚生想了想说,点别人点最多的吧。

    于是小孩不满地端了杯青稞酒回来,嘴里还嘟囔着,他还是觉得洋酒更好喝。

    当然也更贵。林砚生在心里补充道。处于同情小童工的心理,他也大发善心地被宰一次,再要来一杯没有仔细问过名字的“洋酒”。

    他坐着的位置正对着舞台,上面有个藏女在唱歌,大概是改编的当地民歌的流行版,还挺有味道。那舞台可真够小的,却还是围满了一些藏式乐器。林砚生一眼看见了扎木聂,他还用过这种音色进曲子里。

    女歌手将这首歌唱完了就匆匆下了台,音响里传来酒吧老板陕西调子的普通话,有报幕的意味在。林砚生觉得稀奇,他在酒吧也唱过不短的日子,怎么还有中途报幕的呢。

    酒吧的灯暗下来,客人发出惊呼。不过五秒,那灯又不由分说地重新亮了起来,却只聚焦于台上。

    灯光点亮世界的一瞬间,林砚生觉得自己好像是出现了幻视。

    台上正中掌着麦克风的是姜煜世!

    还有几个人,除了鼓手,其他弹奏传统乐器像是少数民族,都徐徐地坐到了乐器后面。

    荧幕外的姜煜世洒脱感强很多,不常有的黑色头发把他衬得更英气,一件无袖的黑色背心,牛仔裤,马丁靴,一把贝斯背在背后,胸前坠着的银色小环闪闪发亮。

    他怎么没走、怎么会在拉萨?不是都杀青了吗?

    林砚生惊得动弹不能,逃开的心情又浓郁起来,他再慌忙地深深望了姜煜世一眼,眼睛却离不开了。

    台下这么暗,姜煜世看不见他的。灯亮,灯亮之前他就会走。林砚生迷迷糊糊地想着。

    姜煜世将立麦调高了,再笑了一下,前奏骤起,有点暴烈的重金属调子,激昂的鼓点像是暴雨一样唰唰打下来。

    九宝乐队的《灵眼》。

    林砚生不懂蒙语,不知道姜煜世是否唱得标准。

    可那些从来就不重要,他只是听着就快要入魔了。

    他从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姜煜世。

    抛开了那有些刻意营造的偶像身份,他本来就是一个在中环长桥上歌唱的自由歌者。

    白天在港大做乖乖画图的工科生,傍晚时分就推掉一些琐碎的学校活动,背着把吉他,和友人跑到中环来。

    姜煜世总说他做的叫“行为艺术”:不接受点唱,全唱自己喜欢的,只是偶尔给路过的幼稚园小朋友唱首圣诞歌,不收钱,更不在意有没有观众。

    这首《灵眼》少了些九宝对故乡的浓重情怀,也没那么粗犷,变得有些跳跃,带着磁性嗓音的加持。副歌前姜煜世的一个弹舌惹得几个年轻女游客发出惊呼声。

    进入长长的间奏,林砚生慌忙抬头,那一瞬间恰好有一束蓝紫色的灯在姜煜世的脸上逡巡,让他锋芒四射的漂亮脸庞荧着诡秘的光雾。

    姜煜世松开掌着银色立麦的手,低侧着头拨弄着贝斯。那间奏可真长,姜煜世熟练地技法引起台下欢呼不断,像是沉醉在永不结束的欢宴。

    待到最后一个音也终结,掌声起初被震惊冲得有些单薄,逐渐地,叠起来,终于汇聚成雷鸣,从四面涌来。一颗汗水滑落在姜煜世的侧脸,他按住话筒,低低说了声谢谢大家,然后扬起头明艳地笑了,连眼都染着笑意,新月似的弯起,在那之中细细满满地缀上了星。

    林砚生甚至能看见姜煜世胸膛因呼吸加剧地起伏,他着迷地想,灯快亮了,一切也要结束了。

    早有一些路人粉丝认出了姜煜世,毕竟那异瞳红痣实在是打眼。姜煜世刚刚下台来就被十几个女生围住了,多是要签名和合照的。

    林砚生从酒吧后门逃窜似的走了,桌上还摆着动也没有动过的两杯酒。他走上街时心里盘算着,如果他叫谢锐跟着他连夜再开回去,谢锐会不会暴打他一顿。

    姜煜世下意识地向那被撞起的门帘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归于沉默。

    渐渐又要入了春,朝佛的后期制作也进入尾声,李珊抱着要做就要做好的态度,招来了圈内享誉的陈鹏做ost。

    以及姜煜世脸上纵横脏兮兮的颜料、手握转经筒走在雪地里的那张海报,也被投放到了各大平台。一周后《朝佛》上映,林砚生在首映那天经过了小区旁商区的电影院,那时有许多小妹妹成群结队地在换票,还有嚷嚷着要把姜煜世的宣传立牌搬走的。

    林砚生抿了抿嘴回了家,却还是半夜爬起来买了明早第一场的票。

    自从他和姜煜世断干净之后,梁衡辉也真的没有再做影响姜煜世的事情,确实是一个守信用的人。有些时候他想到姜煜世都觉得心酸,得不到父母任何一方的爱,那是矛盾冲突与利益的结晶,烫手到事情崩盘之后谁也不想碰。还有一个疯子叔叔,几个没有怎么打过照面的兄弟姐妹,那些能给他带来什么感情的温度吗?

    可最终姜煜世还是长成了一个温暖的人,会倾尽全力去做光,对曾经的他、对他的粉丝。所以林砚生一直觉得姜煜世了不起。

    他常常看见荧屏上姜煜世的笑,都会不自觉地想那里面是不是一颗悲伤的心呢。

    林砚生去看《朝佛》,潦倒却心高气傲的年轻画家注定是不合群的,脑子里全是充斥那些对艺术灼热的偏执虚妄。他燃着灵魂以作灵感,灵感枯竭就是一场灵魂的燃烧殆尽。他开始挥霍,青春和爱,醉心于大麻与性。他来到藏区,在这片纯净的土地上得到洗涤。学习宗教墙绘,和僧人一起去早祷,他还是不信宗教,只是开始信自己。

    林砚生忘不了那段几近被删减的姜煜世和女主角的床戏。

    画面晃动着只留下一些斑驳的残影,姜煜世在迷蒙间瞧清了女主角流泪的脸,又在茫然中松开了禁锢的手。

    女主角哭着防卫,用钝器击上姜煜世的头。那个特写实在是太剜心,他眼里不悲不喜,剩下的只有无止尽的迷茫。姜煜世倒在叠着大片赭石色的油画布上,调色刀落地拉出尖锐的声响。他偏着头去看女主角,有血染上来,眼含住一颗泪。

    混沌又美丽,像是画家钟爱到无数次描摹的那几世纪前遗留下来的fallen angel里,那位闪着璀璨了数百年的泪光的堕落天使。

    林砚生回到家时又打开电脑发呆,《朝佛》那些震撼的画面一直缭绕在他的脑里,他总觉得姜煜世那一派行尸走肉的迷茫姿态,在哪处见过。他迷迷糊糊地发了一些话进那个姜煜世大学毕业后就注销的邮箱,林砚生抿了抿嘴,最后又加了个附件。

    没有关系,也不会被看见,总归要让他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感找到一个合理的宣泄口。

    有太多瞬间能让人即刻爱上姜煜世。

    强要林砚生回忆他也觉得茫然,总没有人像他一样,觉得看见姜煜世的每个瞬间,都是爱情莅临吹响的号角。虽然他的爱情早就不能铺开来讲述了,全权当作一场梦,对谁都更好。

    第38章

    床头的百合花生生地绽放。

    梁衡辉趴在秦咏秋病床边,像是抽空来的、或者是事发突然,一身上班装束穿戴得整整齐齐。

    秦咏秋悠悠转醒,动作显得十分的迟缓,她慢慢将视线转移到了手边趴着的人身上。梁衡辉察觉到动静也抬头,在眼神交汇的一瞬间,秦咏秋发出痛苦地叫声,胡乱地用着粤语说着“快滚”之类的话,中间夹杂着一些脏话。

    梁衡辉红着眼睛,没有说话,顺从地站开了些,“咏秋。”

    秦咏秋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脸,气氛一下子凝起来,她身体开始抖动,一场无声的抽泣。

    “我从没有想过伤害你。”梁衡辉难得挂上了焦急的表情。

    “梁衡辉,你太自私了……”秦咏秋挤出几句话。

    “我只是……”梁衡辉逆在阳光里,“我只是太爱你。”

    秦咏秋大声笑起来,又溺进一串咳嗽之中,“你爱我?你是怎么去定义‘爱’的?”

    “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承认。你嫉妒姜衡永,嫉妒得要命。所以他的一切你都要抢过来。”

    “我求求你……我从没有说过这种话。”秦咏秋凝视着梁衡辉,一字一顿地开口,“我求求你放了我。”

    梁衡辉陷入了很长的沉默,最终扯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霎时间他红了眼,冲上前去握住秦咏秋的手,“……我只是有些时候觉得费解,为什么他能得到一切,而我不行。”

    他情绪变得有些失控,拉开自己的高领衫,上面有一个枪眼伤疤,还有斑驳的烧伤,“我一边替他卖命,一边就在想……为什么我这么、这么的辛苦,却还是活得毫无尊严?而他就在那里动动手指,就可以坐享其成?”

    “我不信命,所以我去改,连我也有错吗?”

    而秦咏秋还是看也不看他,深深地闭上了眼。

    “我愿意补偿你,咏秋。”梁衡辉说得十分急促,“我什么都不要了,公司股份?所有权利?什么都可以,给阿世,给你自己,都可以,只要我做得到。”

    那是一段极长的缄默。

    秦咏秋缓缓转头过来看他,脸上再没什么表情。

    “我要你死。”

    梁衡辉怔住,却没有很惊讶,好像对这个答案并不陌生。

    他松开秦咏秋,在一边坐下,深深望着她,无声地,长久地。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去仔细看秦咏秋,他总觉得秦咏秋是不朽的、是永驻的,可这样再认真去看的时候,他也看见了秦咏秋的细纹,秦咏秋的干瘦。

    他常常还会做一些十几岁时候的梦,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常常故作无心地闯进姜衡永和秦咏秋的约会。可他们却不会生气,还会带着小弟同道去食早茶。那个时候明明是很开心的,不知道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原来全部都是因为他吗?

    梁衡辉只觉得无边无际的空虚压在了他的身躯之上。他得到了姜衡永曾经拥有的一切,然后他杀了姜衡永,占有了心心念念的秦咏秋。可在表面的快乐散开之后,他竟发现再也没剩什么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拷问自己,却找不出答案。

    他像是被抽空了,看了秦咏秋一眼。

    秦咏秋这么多年被他像傀儡一样威胁、软囚,他知道自己是怪物,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悖伦常,可他控制不住,他也没有办法,再不留住秦咏秋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常常给想要挣脱的秦咏秋注射镇定剂,又抱着不愿让别人窥探的心情从来不会带她来医院。结果今晨秦咏秋的昏迷才给了他当头一棒,肝硬化和常年的低血压加上躁郁症,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恶果。

    痛苦自责就是一场永恒的阴霾笼罩着他,他也恍然大悟,秦咏秋想要的,没有一项他给得起。

    梁衡辉走出病房时阖上了门,却看见了刚刚来的姜煜世。

    姜煜世像是跑来的,呼吸有点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