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在跟阴兵斗法的道长们呆滞地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法器,目光所及之处, 那群不久前被张庞召唤出来的新南阴魂已经被团团围住,同样被家人带来请阴婚的男鬼毫不留情地被饥渴的阴兵们挤到了旁边,无助地看着自己原本的相亲对象被大献殷勤。
好半晌之后, 才有新南当地的道友呐呐地开口:“咱们在还打吗?”
京城来道长们已经迅速认出了西装鬼队伍里几个分外风骚活跃的面孔, 正是之前在太仓宗鬼屋曾经碰面过的两个部门经理,闻言也不禁陷入了彷徨:“现在的问题好像不是我们想不想打。”
而是他们根本没有对手了啊!
那群杀气腾腾的阴兵已经丢开道士们跟它们新出现的对手吵了起来, 气势还是一样的危险凶恶,只不过威胁的并不是道长们——
“放肆!这是教主为我们准备的姻缘!”
它们的对手却着实很有道理, 振振有词:“你们有病吧?都什么年代了,还以为是你们那个时代的封建主义盲婚哑嫁啊?什么叫为你们准备的姻缘?你问问姻缘对象答不答应了么?懂不懂什么叫尊重什么叫女性解放啊?学过八荣八耻吗你们?”
修生教的阴兵们还真不懂, 也不怪它们,时代进步得太快了,它们客死他乡固守原地多年后又被张庞养在道观里当打手, 平常帮着干的都是违法乱纪的活动, 张庞能教它们八荣八耻吗?它们从哪里接触新时代的文化去?
然而它们嚣张惯了,又自视本领过人,哪里能听得下去?闻言第一反应都是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一个个不禁勃然大怒:“哪里来的宵小大放厥词!这就叫你们魂飞魄散!”
清朝兵嘛,法制观念不太强, 本能地就想用武力来解决问题——打架杀人它们根本都不在怕的!
可还不等它们动手,一旁就忽然传来了女鬼们的窃窃私语,隐约还可听见些许讨论的声音——
“直男癌……”
“暴力倾向……”
“性格不行不行……”
修生教凶残的阴兵们转头看去,发现相亲对象们对自己动粗的举止果真都是一副印象不太好的表现,顿时也不敢提打架了,取而代之的变成了浓浓的不知所措。
其实凭良心说,这群生前上过战场的清朝阴兵战斗力真的挺强的,或许是因为真正见过血,刚才它们在斗法过程中都很有战斗意识,懂得派兵列阵,阴刀挥舞得虎虎生风,还悍不畏死,一招一式皆让道长们应接不暇——
然而,这个能力放在相亲条件里似乎并不算什么优势,至少对当代女鬼来说,真的挺没吸引力的,反倒还更接近缺点:天天就知道舞枪弄棒,打打杀杀,可不就是有暴力倾向的嫌疑么?婚后万一家暴怎么办?
申叔轻蔑地看着那群焦急不堪的竞争对手,朝卫西邀功道:“掌门,咱们员工刚接到你的电话就立刻开始准备了,公司斥巨资为它们办了这批行头,拿到参与资格的也是个鬼条件相对比较好的员工,咱们中低层的领导几乎都来了。论工资,论发展前景,论社会地位,这群土老帽拿什么跟我们争?”
现实也确实就像是它说的这样,太仓宗员工的出场实在是太震撼了,一边是西装革履的社会精英,还那么浪漫能来事儿地带了花来,一边是spy般的盔甲战队,它们手上提的是刀,哪边更加符合婚恋市场的口味,这还用说吗?
修生教阴兵的劣势还不止于此,它们学历学历不行,清朝还没有脱盲教育,它们当中识字儿最多的百夫长也未必能有小学毕业水平,出道小明有几个苹果估计就能把它们为难得抓耳挠腮,鸡兔同笼就更不用说了。
太仓宗到场的却基本都是现代客鬼,虽然好些都是混不下去自杀了事的,可活着的时候谁还没上过几年学?受过高等教育也一抓一大把好不好?!某个看中了心仪对象的文学专业研究生还当场吟诵起了泰戈尔的诗集。
修生教阴兵们看着那个收下花的女鬼脸上娇羞的笑容却只觉得:“????”
年纪嘛年纪不行,它们清朝就死了,到现在各个一百多岁,修生教带来参加自家活动的亲人却大多去世不久,年纪最大的不过五六十。俗话说得好,三年一代沟,一百多岁跟五十多岁之间的代沟那简直比索马里海沟还深邃了。
再就是外形,当兵的军人活动量大,各个高大健壮,在这一点上太仓宗的员工倒是站在了劣势,然而这劣势在修生教某个阴兵焦急地摘下盔甲的那瞬间却立刻扭转了过来!
相亲现场的女鬼们望着这位阴兵锃光瓦亮的半边脑门,各个都发出了天啦噜的声音!
嗨呀!对啊,清朝来的,留的可不就是阴阳头吗?!这颜值杀器的发型换个吴彦祖都hold不住,姑娘们当即嫌弃得躲开老远。
清朝阴兵们意识到自己遭到嫌弃,不禁抱着盔甲流下了悲怆的泪水,想当初没死的时候大家还会互相比拼谁的前脑门刮得最干净呢,这社会审美更新换代太快了,叫死得早的鬼怎么追得上流行?
最后拼的则是事业,这方面阴兵们终于有了自信,它们跟孤魂野鬼可不同,都是被修生教正儿八经供奉在观里干活的!平常还可以骗来信众的供奉,有吃有喝有工作!
太仓宗员工们:“呵呵。”
不远处的道长还听到几个员工发出吐槽的声音:“……这群马洛斯需求理论的最底层老屌丝。”
道长们:“……”
你们懂好多。
就见员工们冷笑完毕后潇洒地掏出了自己的工资条,工资条里内容罗列清晰,除了基本工资和提成之外,餐补福利一样不少。更有像溺死鬼这样的鬼屋部门小领导,除了基本薪资之外,还能拿到鬼屋季度业绩增长相对应的补贴,那简直是一个鬼生赢家的数字!稳定不说,未来还有无限的升职增长可能!或许有朝一日还能得到单位正规的铁饭碗编制!结成阴亲之后,别的不敢讲,家庭经济绝对是可以保障的!
这!这是什么神仙公司?!以往在修生教内只有丰厚的祭品供养,因此基本都毫无积蓄的清朝阴兵们慢慢地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脸色发青的张庞。
小胖子看清它们的目光,哭丧的表情一下变得很焦虑:“师父啊,咱们的薪资待遇被同行给比下去了,这样怎么能留得住人才啊!”
张庞:“…………”
张庞作为一个邪教教主,从来都是挑战别人三观的那一个,今天第一次被人挑战了三观,不由得有一种陌生的无措感。
他甚至情不自禁地转开跟自家阴兵们交汇的视线,死死地盯向正在跟申叔交流女鬼职位和员工集体婚礼举办场地的卫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道长看起来太不对劲了!真的不是自己邪教的同行吗?!
卫西对他还挺客气的,意识到他在看自己,甚至还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来:“张道友,你们教真是很不错,观念也先进,在对员工生活关怀这一点上,我们还有许多需要向你学习的地方。”
卫西此前就没想到还可以用集体相亲的方式解决员工的单身问题,修生教在他看来无疑是走在了行业人文的最前端。只不过这波召出来的女鬼还是有点少,太仓宗好几百个未婚单身汉,分配起来不太够啊,要是能再多来一些就好了。
他把话说得这样真心,张庞的眼睛却瞬间红了,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浓浓的羞辱:“好!好!是我太轻敌,没想到你们京城来的道士们居然还有这种手段!”
京城道协的道长们:“……”
你不要瞎开地图炮好不好,关我们什么事。
张庞反应却快得很,知道情况不妙,绝不恋战,转身就跑。
真的是非常的传销了!
他对自家道观的地形熟悉得很,放下仙风道骨的人设后更加不要脸了,溜得飞快,在场的两地道长见状立刻回过了神,也顾不上现场众鬼相亲的奇妙盛况了,抓着法器就去追赶,谁知张庞手段多端,竟然回手就是一张诡异的符咒。
那符咒出手的瞬间便弥漫起漫天呛人的烟尘,众人被拖延了几秒钟,等到烟尘散去,院子里已经没有了张庞和他徒弟小胖子的身影。
不光道长们,被留在原地的麻子脸瘦高个都是满脸的:“???”
师父你怎么回事?我们呢?
没人顾得上同情他们,许筱凤的魂魄可还没拿回来呢,大伙儿不必说,肯定得乘胜追击。卫西当然要跟着大部队行动,然而还不等他们追出大门,张庞留下的那批相亲失败的清朝阴兵们却忽然围拢了过来,将他们牢牢地堵在了大门后。
道长们领教过它们一身铠甲的厉害,当即大惊,瞬间摆开迎战的准备:“你们还打算助纣为虐吗!”
那群阴兵们闻言巍然不动,目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群里的卫西,眼神锋利而炽热。
有道长不禁露出了担忧的神情,朝卫西道:“卫道友破坏了它们的姻缘,这群阴兵恐怕心里记恨……”
话没说完,就见为首的那名百夫长踏出一步,拱手郑重其事地开口:“卫道长!敢问想去贵观求职,可有什么硬性条件?”
说话那位道长:“……”
两地的其他如临大敌的道长:“……”
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个求职节目。
风中隐隐传来小胖子啜泣的声音——
“师父,怎么办啊,咱们家待遇太差,也没人家正规,现在员工在相亲活动上没市场,连阴兵都集体跳槽了啊……”
“……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 清朝阴兵们:“他妈的修生教这个单位在相亲市场上分量不太行!”
第八十七章 新南城隍司反贪小组
意识到自己在相亲市场上没有竞争力后单身阴兵们也是拼了, 不过现场有申叔在, 招聘的工作绝轮不到老板来做, 现场的众多道长们就眼睁睁看着修生教这座一开始进来还显得阴气森森的道观被迅速划分成了一半相亲一半招聘的现场。
谁也没想到这批杀气腾腾的阴兵最终会被这样解决,众人甚至目睹了这些抛下阴刀后的清朝兵们收敛一身霸气被人事经理申叔挑剔得抬不起头的画面。
新南本地的道长们颇觉魔幻,便有人捂着之前斗法弄出的伤口感慨:“……真, 真想不到这批杀器也能有那么温驯的时候。”
团结义嗨了一声:“道长,一看您就没出去找过工作,这年头不论人鬼, 谁敢跟hr较劲儿啊。再说它们学历不行其他方面表现也一般, 也就是运气好赶上现在宗门扩张招工困难了,再表现得嚣张一点, 还有哪个公司肯要哦。”
新南道长们:“……”
这话竟然很有道理的样子。
不对这句话到底哪里有道理了!
大伙儿呼吸困难地看向太仓宗这一脸理所当然的师徒三人,半晌之后才有人内心复杂地夸奖道:“……常, 常听说京城靠近政治文化中心,居民的思想境界跟外地不太一样, 今天亲眼见到京城道友们的做法方式,果然不同凡响。”
京城道协的道长们绝望地转开了目光。
说话间道观大门打开,还不等众人踏出去, 外头就迅速涌近了一批人, 正是那群之前被瘦高个和众多道长斗法时抛出的雷符给吓跑的修生教信众。
这群信众们都表现得慌张又愤怒,慌张在于刚才道观里混乱中那波不知道从哪来的爆炸声,愤怒则是针对出来的道长们的。
这年头成家本来就困难,活人都好多碰不上对象,大家好不容易有机会给自家单身亲戚寻场阴亲容易吗?难得的机会却被这群道士们给搅合了, 谁能忍得下这口气?老头老太太们又最不讲道理,上前围住大家就不给走:“你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破坏教主替我们结亲!”
不过这会儿现场也多出了不少年轻人,应该不是修生教的信徒,明显不相信修生教搞的这场所谓冥亲,都在满脸尴尬地拉扯自己发难的长辈:“哎呀你们差不多得了,别在这发神经。”
先前跟卫西师徒说过话的那老太太身边就有这么个小伙子,表情异常的难看:“妈你别闹了,信教信傻了吧,还真信你那个什么张教主说的鬼话啊?跟你说了那都是假的!我姐都去世一年多了,去世了还怎么结婚?快点跟我回家去,别说这种傻话了。”
一边说着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偷瞄前方被围堵的道长们,觉得自己母亲的封建迷信的表现有些丢脸。
可世界观哪里是那么容易被说动的?长辈们都固执得很,硬是不肯走,拉拉扯扯中那年轻人眼见着有些生气了,此时却见前方的道长中踏出一道身影,振臂高呼:“老乡们不要误会,我们真的不是来捣乱的,是带着职工来参加冥婚相看的,并且刚才在众多道友的帮助下,相亲仪式已经圆满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