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东唐再续

第033章 天杀之相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就在李曜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一刹那,憨娃儿那高壮得看似有些笨拙的身体忽然猛地往前一滚。他的动作顺溜之极,完全不像是这么高壮的人能做出来的,甚至这动作还让李曜在极端紧张之中想到一个对身法的形容:“灵鼠滚油锅”——只是这只鼠的体型委实大了一些。

    憨娃儿这一滚,时间、方位当真都是恰到好处,那巨虎的右爪拍下,离憨娃儿身体最近之时只差了不过一寸!

    然而憨娃儿偏偏就是紧挨着虎爪前端那锐利的指甲滚了过去!

    避过一击,憨娃儿毫不犹豫,已然飞快转身,而老虎不仅转身,还突然斜斜横移了一些。李曜见憨娃儿无事,刚松一口气,此时见了老虎的动作,不禁一怔,忽而明白过来。

    原来老虎这种猫科动物,生性谨慎,虽然此时被射了一箭,又一扑落空,说来应该是最为愤怒的时候,可它知道背后还有一人,因此挪动了一下位置,不使自己背后有一名对自己有威胁的“敌人”。现在这个站法,它正面面对着憨娃儿,侧面则仍然可以观察到李曜的动向。谁敢说畜生就一定蠢笨?这种野兽每天猎食,几乎都可以说是在面对生死搏斗,它们的战斗智慧哪里差了!

    刚才这老虎飞扑过来,打算以掌击的方式拍击憨娃儿的头部,这个动作其实是老虎搏斗的“三板斧”之一。与狮子不同,掌击是虎搏斗的常用手法,其掌力居猫科之冠,其力量可高达1吨,后世科学家测试,老虎掌力比狮子大一倍左右,而身体力量比雄狮也大20%。甚至李曜还看到过动物园的雄东北虎一掌拍晕雄非洲狮的惊人视频,因此刚才看见那巨虎飞扑一掌拍向憨娃儿头部的动作时,他才会一下子觉得心都抽紧了。

    憨娃儿虽然天生神力,但也不可能跟飞扑过来的虎掌比拼蛮力,不过憨娃儿似乎一遇战斗就有一种类似条件反射一般的敏捷,而且斗志之盛,简直惊人!

    此刻他一旦转身站稳,并未有一丝停顿,立即大吼一声,蹂身而上,竟然要跟这巨虎正面搏斗!

    李曜开动脑筋,希望回忆起老虎有什么弱点,可是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老虎怕山雀粪的传说。那传说是讲,老虎的毛皮如果遇到山雀粪,就会慢慢溃烂不止,最终使得老虎死去。然而这个传说李曜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说是以讹传讹,根本不是真的。退一万步讲,即便是真的,也没有用。一来溃烂反应不可能跟泼了硫酸似的飞快就完成,二来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去找什么山雀粪?

    除此之外,老虎还有什么弱点?李曜一时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说时迟,那时快。憨娃儿猛然冲上去的一霎,那斑斓巨虎也向前小扑了一步,然后人立而起,左右前掌连环开弓朝憨娃儿拍来。

    这个动作李曜也在后世的“狮虎大战”视频中看过,那雄狮四肢的力量都不如老虎,后肢力量不足就不如老虎立得高直,在对拍中处于被老虎从上往下俯视的“地理劣势”,而前肢力量不足则导致拍击的力量不如老虎,被老虎的“连环掌”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别跟这大虫对掌!”李曜也不知道憨娃儿会做出什么反应,只能大喊一声做个提醒。

    好在憨娃儿也没有打算跟这巨虎硬拼掌力,而是临时向后一仰,一支右脚猛然踢出,正踢中那人立而起的老虎腹部!

    憨娃儿这一脚踢得亲切,那巨虎怕不有六百斤重(此为唐制,前文有述),竟然被他一脚踢得朝后飞出数步之遥,“噗”地一声摔到地上。李曜见状大喜,老虎作为生物链的是,那就是,俺怎敢不服?”

    “哈哈,这话不就是摆明了不服么?”李曜招呼一声,让大家都坐下休息一下,然后才道:“那大虫被你射伤,当即暴怒,一见是一个人,它认为你肯定不是它的对手,是以不顾伤势,对你扑来,为图保险,它并不打算扑倒你之后再咬,而是直接出爪打算将你拍死,这样你就没有反抗的机会,它便不会再有继续受伤的危险。如此,它聪不聪明?”

    憨娃儿一愣,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似乎……是有一点。”

    李曜笑了笑,又道:“然后它一扑落空,你飞快转身,它不仅转身,而且挪动了位置,让我也处在它的视线之中,这是在与你对敌之时,避免被我偷袭。如此,它聪不聪明?”

    憨娃儿回想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瓮声瓮气道:“嗯……”

    李曜又道:“再然后,你冲过来,由于我们人是直立着的,它便直立起来打算与你对掌,但是你没有选择对掌,而是侧空踢了它一脚,这是你聪明的地方。但是当这一脚让它再次受伤,它起来之后,便看也没看你一眼,立即掉头便走,这却是最大的聪明。”

    憨娃儿果然不服了,睁大眼睛道:“这怎的倒是聪明了?这不是胆小么?”

    王笉在一边听到此处,已然明白李曜的意思。果然李曜哈哈一笑,道:“那大虫与你交手三合,第一合被你偷袭,它先输一手;第二合它扑击落空,但你也没能把它怎样,算是平手;第三合你便伤到了它,使得它伤上加伤。如此看来,它从头到尾没有占到半分便宜,而且已然受了不轻的伤,这个时候如果它再与你继续缠斗,还会是你的对手吗?”

    憨娃儿果断摇头,要说刚才那种情况下,那头巨虎还能给他致命伤,他是坚决不信的。

    李曜一拍巴掌:“这便是了。既然它已然不能杀你,自己反倒很可能被你所杀,它这时还不快走,莫非留下来徒送性命?这便是趋吉避凶,不仅是人之常情,万物皆有此心啊。”

    憨娃儿呆了呆,迟疑道:“这畜生竟然这般狡猾?”

    王笉这时却蹙眉道:“正阳兄说趋吉避凶乃是人之常情,然则屈公曾言:‘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孟子亦曾有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李曜笑问:“杀此一虎,可是心中之善?杀此一虎,可是心中之义?”

    王笉顿时语塞。

    李曜正色道:“某不信佛,亦不戒杀生。然则杀也有杀的信条,那便是杀有所用,杀有所图,杀有所虑。”

    王笉第一次听到“杀”的道理,不禁好奇,问道:“不知正阳兄此言何解?”

    李曜面色坦然:“杀有所用,便是要杀某人、某物,须不是滥杀、乱杀,譬如那潞州兵在城门口杀戮百姓,为我所不齿,何也?那些百姓并不能威胁到他们,杀之也并无益处,他们却犹如屠猪宰狗一般将之杀戮,此所谓为杀而杀。”

    王笉蹙眉道:“那何时该杀?莫非正阳兄是指作奸犯科之人才是该杀?”

    李曜呵呵一笑:“作奸犯科或许该杀,但我所言该杀,却还不全是。”

    王笉眉角一挑,问道:“还有什么该杀?”

    李曜面色淡然,道:“我需要他死,他便该杀了。”

    王笉面色一变:“此言……何解?”

    李曜道:“譬如我逃难到此,腹中饥饿,若再不食,便将饿死。那么此时,这山中任何飞禽走兽,只要我能将其杀死而以之裹腹,它们便都可杀之。”

    王笉面色稍微好了一点,微微点头:“若只是如此,这个……天下毕竟不是人人为佛,皆能割肉饲鹰,是以倒也……倒也还说得过去。”

    李曜笑了笑,心中忖道:“哥还有半句没说出来,怕吓着小兄弟你呢。”

    王笉便又问:“那么杀有所图又是何意?”

    李曜道:“譬如某地有一恶霸,平日里欺行霸市、调戏良家,甚至还时不时毫无道理地将无辜之人打死打伤,偏偏此人背景深厚,官府也拿他没有办法,或者不愿去管。那么此时有人出来行侠仗义,将之杀死,这便叫杀有所图,其所图者,便是那一方平靖。如此种种,皆可归为一类。”

    王笉颌首道:“这个倒是有理。”

    李曜心道:“有理个屁,侠以武乱禁,只会把事情越搞越糟,这种事情唯有在制度上解决,才是最终解决。不过我心里的真实想法,告诉你们却是不行的,太先进的思想,只怕你们一时也接受不了……”

    王笉接着问:“那杀有所虑又是何意?”

    李曜答道:“杀有所虑,便是我说憨娃儿之意了。仍然拿前面那个假设来说,那恶霸可恶不可恶?自然是可恶的,然则若我只是一个几岁的孩童,根本没有能力杀他,难道还要在他面前冲出来说‘你这恶霸,我要杀你’吗?若是这般,只怕恶霸未除,自己倒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于事无补,死有何益?”

    王笉听完,总觉得李曜的这番道理虽然古怪,但也未尝没有理由。只是不知怎的,听起来似乎总还有些不妥之处。

    便在此时,一个戏谑地声音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李家小郎君好一副尖牙利齿,这颠倒是非黑白的话说出来,竟然也能头头是道。”

    李曜目光一凝:“又是你?”原来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遇到王博士父子前在浊漳河边听见的神秘声音。

    “是某如何,不是某又如何?”

    李曜朝憨娃儿看了一眼,问:“憨娃儿,听出来他在哪了吗?”他知道憨娃儿脑子有时候不大灵光,靠眼神示意,只怕他看了也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好直接问出来。

    哪知道憨娃儿那般神奇的耳力也似乎没了效果,一脸犹豫地四下望了望,竟然摇起头来。

    李曜心道:“难不成活见鬼了?”

    那声音见李曜不说话,嘿嘿一笑:“你方才所言,杀有所图,依某看,那话还未说完?只怕是谁敢挡你的道,你便要杀谁,然否?”

    李曜冷笑道:“某如何想,岂是你这鬼祟之人所能知之!”

    那声音却笑得欢快:“我自然不知道你如何想,可你面相命格已变,如今正是这一副以杀止杀的天杀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