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袁小棠心神恍惚之际,东城门突然传来了直冲云霄的剧烈炮火声,奔突激越轰隆滚滚,震动耳膜一声比一声急促,不时传来谁的尖锐惨叫鬼哭狼嚎,惊得立于枝上两眼如鬼火的夜枭振翅扑腾,划过火势如海的天杪,嘶声咕咕。
就跟京城渡口被炸那时一模一样。
火药,气浪,翻天血花。
不用看,袁小棠也知道那是“铁浮屠”。
锦衣卫最引以为傲的火器。
有谁哭喊着家有老小放过这回,而后躯体冰冷再无余音。
有谁仓惶大喊着锦衣卫屠城了,而后戛然而止于鲜血流逝。
有谁如鹰悲唳仰天长啸着“老大!!!”,而后终结于这一世信仰的倒塌。
生死在此时此地,终于撕破伪装彻底划开了一道鸿沟界限。
袁小棠僵住的大脑终于开始徐徐运转,脚步也惊惶踉跄地往渡口迈去,心头充斥的全是一人安危。
“爹……”
花道常就知道是这结果,可现在局势大乱,袁小棠虽有功夫傍身,遇上杀红了眼的锦衣卫怕也是吃不得好果子,连忙面色郁郁地拔腿跟了上去,不料却被一人从后死死拉住。
“三少主,鬼街生变,还是随属下尽快回谷吧,”
“我自有打算,松开!”
“谷主有令,属下不得不从。少主的病……也是该换药了。”
花道常回过头来满脸怒火,“我的命我自有数!你这般僭越,如今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属下不敢。”
花道常重重甩袖,一双红杏剪风最是招摇的桃花眼此刻却恻恻如冰,带着杀气与寒意。
“滚!”
那人犹豫了半刹,不知是否要使出谷主给他的杀手锏,可就是这片刻不留神,未料花道常已是追风赶月再无踪迹。
此时,渡口旁的街巷。
袁小棠好不容易躲过火枪火炮一路跑至了这处,眼看渡口就近在咫尺,没想身形一动竟迎面撞上了他的老仇人——徐灿。
徐灿正奉命屠着城,季大指挥使说了,这黑市里头的家伙没一个好东西,不必留着,随意处置。当他一眼瞥见灰暗中那抹有些刺目的红色时,不由两眼一亮,眸中闪过嗜血的光,“哟,这不是前不久才革了职的袁大公子嘛,怎么这会儿也出现在了鬼街,莫不是在做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吧?”
袁小棠紧盯着来者不善的徐灿和他身后属下,脑内瞬间勾画出了冲破阻拦的几种方案,神色防备,“徐灿,别打扰我干正事,你给我让开!”
“干正事?”徐灿笑得前仰后合满是讽刺,抬起头来时倏地收敛了笑意寒若冰霜,“你说的可是与三盗勾结的正事?”
袁小棠起了警惕,握紧手中的刀不动声色地试探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今三盗在鬼街集结,你也正好出现在这,又怎会是巧合?”徐灿冷笑着,“袁小棠啊袁小棠,你对着老子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怎么着也没想到今日会栽到我手上吧?哈哈哈哈这是上天注定,是上天看不过去啊!”
袁小棠看着徐灿又发神经,心头烦躁只想将那家伙当球踢来踢去,语意极是不耐烦,“你到底让不让?”
“老子不仅不让,还要让你命丧黄泉!来人,开枪!”
锦衣卫隶属皇家,火枪向来制备上乘,用料都是极好的,豌豆般大小的铜球子弹自枪膛里急速飞出时,空中闪现了几刹寒厉冷光,映着刀锋如明月出匣,开光昭曜。
袁小棠瞳孔一缩,在空中几个翻腾转身,一边快速前冲,意欲制住那些火枪手赶至码头前。
徐灿又哪会这么轻易放他走,盯着袁小棠捏紧了手中的铁蒺藜,趁着那人专心躲避子弹时冷笑连连一把将暗器甩了出去,速度快得肉眼捕捉不及,目标直指少年性命。
袁小棠本就于半空之中,动作施展不开,这会儿防备不周躲闪不及,眼看那虎虎生风旋转而来的铁蒺藜就要刺入他的胸膛,就在这霎,不远处响起了两道焦急的声音,“小心!!!”
“砰!——”
一人自半空中几个旋身衣袖翻飞救下了他,还有一人替他用刀背挡住了来势凶猛的铁蒺藜。
袁小棠怔怔看着一手抱着他面色凝沉的花道常,“是你……”
而他身前,执着绣春刀衣角沾血秀脸紧皱的,正是多日未见的方雨亭。
“小亭子!!”
袁小棠兴奋地大喊出声,从花道常怀中跳了下来,直奔向方雨亭,“你怎么也来了?!”
“指挥使封锁鬼街,我怕你出事,就在到处找,幸好方才赶了上来。”
袁小棠握拳撞了下方雨亭肩膀,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是小亭子你够义气!”
“废话不多说了,我替你拦住他们,你赶快走!”
徐灿被气得横眉怒目,“方雨亭,你这是要包庇疑犯背叛锦衣卫?!”
方雨亭一脸正色摇了摇头,平静无波,“我只是要维护我心中的道罢了。”
徐灿大怒,挥手下令,“给我上!!”
一个个的都在庇护袁小棠,他真不知道那小子究竟有什么好!
自然,少年的好,不足为外人道也。
袁小棠有方雨亭帮忙抵住攻击,几个弯腰翻身眼看就要冲出防线,他却回头看了花道常一眼。
那人眉目传情波光流转地朝他促狭一笑,满是调戏。又似是无声说着。
“别怕,有我在。”
袁小棠顿了顿,终是脚不离地地往渡口奔了过去,一颗心通通紧跳,不知是为了前路黄泉,还是为了背后火光。
神思犹如一池春水初皱。
荡满了如晦夜色下谁的一眼惊鸿。
而此时,渡口上的船篷早已划桨驶离,上头立着黑衣二人,袁小棠赶到时,那艘船已然行了一丈之远,水面波光粼粼幽若磷火。
袁小棠万万没想终是迟了一步,惊惶下高喊了一声,如夜色下行囊漏风千疮百孔,“爹!!!”
这一丈多距离,跳绝对跳不过去,若想赶上,只有泅渡。
袁小棠想也不想地作势要纵身一跃,却被浴血赶来的方雨亭急急拉住,“小棠,别冲动!这水乃黄泉水,跳下去只会腐蚀心脉死路一条!”
他寻了那人十多日,等了那人十多日,念了那人十多日。
翻山越岭也好,披星戴月也好,委曲求全也好。
只有袁笑之,他绝不会放下。
死也好,活也罢,那人是他仅有的光。这辈子如萤扑火,心甘情愿地一头栽落。
永世不醒。
袁小棠到底还是挣脱了方雨亭的桎梏,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往前游去,甫一入水他就感觉到一股隐隐约约如万蚁咬噬的刺骨之痛,叫他浑身无力四肢疲软。
头也昏昏沉沉的,像是随时都会晕过去沉入深不可测的水底。
不好……
袁小棠原本紧盯着船只的两眼突然视线模糊,意识也如抽丝剥茧般一点点远离了漫游的脑海,手脚似麻醉般使不上一分力气。
他听到渡口的木桥上似有人满是恐慌地在喊着他,一声声破音唤着小棠,那种仿佛眼睁睁看着痛失所爱的悲凉击得他也感同身受般胸膛满涨,连嘴角最后的笑意都带着几分勉强。
你看,花道常口口声声说着聚散离逢各有定数,不必执着。
明明最是无所挂怀,最是逍遥自在。
可眼下……又为何要露出这般令人心疼的模样?
袁小棠抵不住意识的流失,也抵不住身形的降落,一点点的,阖上了僵硬眼皮。
那一刹他脑中掠过许多人的踪影,或爱或恨,仿佛只消一瞥便已走过了他十六年倥偬人生。
袁笑之,方雨亭,戚承光,白衣大哥,季鹰,徐灿,花道常,段云,冥火僧,石尧山……
不甘心啊……
当真不甘心。
那时的少年不知,正是他这根植入心的执念吊着他最后一口气,才撑到了来人相救的时候。
“扑通”一声,似有人在惊呼声中入了水,划开凌凌水波,朝他直直而来。
袁小棠睁不开眼,也无法感知。
恍惚之中,总觉一个温暖宽厚气息熟悉的胸膛拥住了自己,如梦中那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为他披荆斩棘,也为他遮风挡雨。
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