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一树琉璃花开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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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说

    古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桃叶喝了三坛宁镇怀特酿的梅子酒,吃了他一包翠枣,就被他当成了家养的跑腿小厮,让她去给吴缺送东西。桃叶气闷,说:“你要是想送,早上他来了当面送,何必找我跑这一趟?”

    宁镇怀笑得讳莫如深,说:“我这小散仙脸皮儿薄得很,当面送怕吓跑了他,我可不敢。”桃叶听得一阵牙酸,接过他递来的东西一看,原来是新做的金梅糖,她鄙夷地看了宁镇怀一眼,低声说:“一包糖也好拿来送人。”说归说,其实桃叶也知道阿怀是逼不得已,他出不了园子,就像有什么法术壁障一样,阿怀每次走出园子三尺以外的地方就会被弹回去,奇怪得很。她问过阿怀,阿怀只是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宁镇怀让桃叶送的东西很杂,有时候是他自己酿的桂花酒,有时候是园子里新开的白莲,还有各色新结的果子,宁镇怀只让桃叶把东西放在吴缺院子门口,也不让她惊动吴缺,桃叶纳闷,问他为什么,宁镇怀往嘴里丢一个金梅子,坏笑着说:“水滴石穿,绳锯木断。”

    桃叶偷偷摸摸地送了半个月东西,很好奇这个小药仙是个什么人物,就使了隐身的法术,每天坐在吴缺的院子墙头看他。结果连看了半个月,发现这个药仙每天只是一味地采药炼药,日子过得乏味得很。这也没什么,但谁家的散仙手底下也有一个仙童服侍着,像采药烧火这种事情只要吩咐一声就有人来做。可这个吴缺就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用不知哪一年的药仙留下来的一口小火炉慢慢熬药,看火小了就用扇子扇两把,扇出一阵黑烟来,呛得自己一阵咳嗽。看得桃叶都替他不值,虽说他只是个散仙,可好歹也算是天庭里的人了,搞到如此寒酸的地步,实在是丢脸。

    那天桃叶看得摇头咂嘴地回去跟宁镇怀说:“阿怀,那个小药仙一点也不像个神仙,他自己蹲在院子里用一个破炉子熬药,熏得一脸都是黑烟,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宁镇怀听她说话,顺手从垂到身边来的柳树上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嘴边吹起来。桃叶理一理自己的衣裳,在他身边坐下来听他吹柳叶,嘴里嘀咕着:“今天才换的新衣裳,又陪你坐了一身灰。”宁镇怀吹完一个短调,扭过头看桃叶铺在地上的新衣裳,桃叶今天一身的雪白纱衣,只在袖口和裙角上透着淡淡的粉色。宁镇怀看了一会儿,拽起一个袖角说:“这两个颜色怎么看着不好?”

    桃叶也犯愁地看着自己的衣裳说:“别提了,我是想穿一身白,可天生带着这点桃子色,怎么也褪不干净。只是这样的白,我就褪了三天时间呢。”宁镇怀眯起眼睛坏笑:“怎么今天有心穿得一身白?”他歪过头瞄着桃叶的脸,嘴角都咧到耳根上去了:“哦,对了,我记得今天好像是管昙花的清辉灵君要来吧,他那身白衣裳可是天上地下独一份,你莫不是……”

    桃叶听他提到清辉灵君,脸早红到脖子上去了,呼地一声站起来就要走。宁镇怀看惹恼了她,急忙拖住她赔笑说:“小仙该死,桃叶女仙是天庭第一有涵养的,就不要跟我计较了。”桃叶只瞪他,宁镇怀手上悄悄地捏出一个法诀,往桃叶身上一弹,顷刻间桃叶身上那一点粉色就褪得干干净净,而且衣服上生出无数银线,在袖口领口和裙摆绣出桃花的样子,整件衣服和清辉灵君的相比,竟然也不逊色。桃叶把自己的裙摆拉到眼前看了又看,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望着他:“阿怀,你怎么做到的,你莫非是管针线的神仙?”

    说到这里,桃叶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阿怀是管什么的神仙,从自己从桃子里化出来的那一天起,阿怀就在这里看园子了。桃叶成仙也有两千多年了,似乎阿怀呆在这里更久,不知道有几千年了。

    桃叶放下手里的裙摆,顶认真地看着宁镇怀问:“阿怀,你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宁镇怀做出一副轻狂的模样,歪着嘴笑说:“我是这天上最大的一个风流神仙,你这小娘子跟我混了两千年,连这个也不知道?”桃叶恨恨地拽过他的一把头发说:“好狗嘴,没有一句实话!”宁镇怀吃痛,护住自己的头发大叫:“女仙饶命,小仙全身上下也就只有这把头发好看,扯坏了叫我再去哪里找?”

    桃叶啐了他一口,放了手。宁镇怀急忙把头发拢到脑袋后面去,桃叶自然也就没有看见那把头发上泛起的墨蓝色光华。只过了片刻,那阵淡光褪下去,头发又是黑漆漆的一片了。

    桃叶看了自己的裙子半天,忽然说头发上太素净,要回蟠桃园去拿一只簪子来插着,说着就地起了一阵云,急急地去了。宁镇怀站得近,被云气迷了眼睛,揉了半天,睁开眼时,眼瞳里微微泛出光来,宁镇怀赶紧捂住眼睛,念了一句法咒,再睁开时,已经跟平常无甚分别,是一样沉重的黑色。

    宁镇怀在一片繁花似锦中仰天倒下,舒舒服服地把手脚伸成一个大字,在一片毛茸茸的草上滚来滚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我本是那一个言说不得的人呐……”

    ☆、百年

    吴缺这天清早开门,果不其然,又在院子门口看到一包东西。

    已经连着两个月有人在自己门口放东西了,上次放的是一株沾着露水的白莲。吴缺蹲□子把那包东西拿起来,打开来看——今天是樱桃,水灵灵地躺在纸包里,红得像珊瑚一样。

    吴缺嘴角稍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他上天已经一百年了,百年里,他守着自己的院子和药炉,平日里只去妙手园和太上老君的宝殿,而除了那个看管药园子的浪荡神仙,也再没有别的神仙跟他多说过话,他这一百年,一个人守着一座空院子过着,竟是过得这么冷清无趣。

    这又是谁送的?这冷寂的天上,竟然还会有人想起他这个散仙么?吴缺捧着那包樱桃,呆站在院子门口,过了很久才退回院子里,把门又关上了,那木门吱呀一声,像是叹息。

    桃叶手上提着一个精巧的药炉,晃晃悠悠地走到吴缺的院子外面,抬手就敲门:“小药仙,开门来,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吴缺在炼太上老君要的平味丹,平味丹主要用来压制硫磺的气味和躁性,是一味配料简单却很费功夫的丹药,而且中间不能离开人,火候要一直控制住。这会儿有人在门外敲门,他眼看着一锅平味丹正在紧要关头,哪里肯起来,干脆充耳不闻,装自己不在家。

    桃叶是个等不得的脾气,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开门,只当是没人在家,就提着药炉轻轻一跳,直接跳上了吴缺家的院墙。吴缺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自家院墙上轻飘飘地落下一个女仙来,她身上五片白中泛粉的裙摆在空中旋开,刚好开成一朵桃花的模样。等她落下来站稳回过头时,露出一张很清秀的脸,双鬟两边坠着的两串桃花玉片随着她回头碰在一起,撞得叮当作响。

    桃叶一看吴缺在院子里,先是一阵被骗的愤怒,可看见吴缺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心里又是一阵得意:自己当桃子的时候,就是那一堆蟠桃里最大最红最漂亮的一个,现在修成人形,果然还是美貌无边啊。

    吴缺看着突然飘下来的这个小女仙,瞪了半天眼睛,最后不知所措地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乱翻别人家院子?”

    桃叶脚一滑,差点从墙头上摔下去。她稳了稳身子,把手上的药炉砸过去,硬邦邦地说:“这是阿怀给你的,要你别再用那个破药炉子熬药了。”说完回身跳下了院墙,吴缺被那个药炉子当胸砸得坐倒在地上,又听见院墙外面传来那个小女仙气呼呼的声音:“本大仙想翻谁家院墙就翻谁家院墙!下次来我还翻!”

    吴缺被突然出现的这个女仙和这个药炉子砸得昏头转向——这都谁啊?他身后的药炉忽然传出一阵噼啪的声音,吴缺心里大叫一声完了,翻身起来就去看自己熬的药,他揭开锅盖一看:果然,原本已经快结成球的白色颗粒,现在已经变成了一锅黑漆抹乌的东西,而且还发着臭气。他哀叹一声,端起那锅东西倒在院子里的牡丹花底下。

    刚倒下,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株牡丹蔫了下去。住在牡丹里的花灵青苗一声惨叫,蹦出来指着吴缺的鼻子一通大骂:“你你你个缺心眼的!你知不知道这平味丹里有多大的凉气啊?你这么一锅倒下去,你要冻死我啊!”吴缺惊得退后一步,青苗不依不饶地飞到他鼻子上,两只小小的穿着红鞋的脚在他鼻子上一顿乱踩:“你自己说,你毁了我多少花了?这已经是最后一朵了,你要我晚上去哪里睡觉?”

    这个青苗是他院子里的花灵,据青苗自己说,他原本是青溪河边的一株红牡丹,要再修炼百年才能成花灵,可机缘巧合,有个好心的仙人输了些法力给他,他这才提前变成了花灵。后来他被挖药的童子连根挖到了这个院子里,已经在这里过了三百多年了,俨然以这座院子的主人自居,现在看新搬进来的药仙这么糟蹋他的花,只恨自己只有三寸大,不然早就抡起拳头揍他个满地找牙了。

    吴缺扫视一圈自己的院子,到处都是半死不活的花,他看着暴怒的青苗,很诚实地说:“好像全毁了。”

    青苗的脸一下青了,两手一扬,招来密密麻麻一堆花刺,劈头盖脸地冲吴缺的脸上扎去。吴缺“啊”地一声惨叫,捧着扎满花刺的脸满院子跑,青苗还在不断招出花刺,飞在他身后攻击他。

    院子外面山坡的柳树上,桃叶看着这一仙一花满院子乱窜的情景,不禁笑起来:“这倒是有趣,什么时候让阿怀也来看看就好了。”桃叶从头上拽下来一片玉桃花,施些法术在上面,把院子里的情景吸进玉片里,然后又做个封印,就算不能亲眼看见,可有她的封影术,也跟亲眼见差不多了。

    桃叶飞回妙手园,看见宁镇怀懒洋洋地散着头发趴在园子门口的柳树上,一副我已经死了的模样。那柳树离院子门口刚好三尺,不多不少,宁镇怀还能勉勉强强趴在柳树上。

    “阿怀你做什么?”桃叶散了云,落到地上。

    宁镇怀耷拉着眼睛说:“洗了头,晒头发呢。”

    桃叶把玉桃花递到他眼前,悄悄解了玉片上的封印,一个小小的人就出现在那片玉上,只见他抱着头满院子瞎跑,身后那个花灵还在不停地打他。

    宁镇怀一下坐了起来,眼睛发亮地看着她手上的玉:“姐姐你果真就是天庭第一好人,解了我相思之苦啊!”

    桃叶摇头:“什么相思之苦,我看是又有一个人要遭殃了。你当年不是把南天苑的银花药仙骗得伤心过度,万念俱灰,最后自行散了道行么?”宁镇怀只伸手去夺她手里的玉:“几百年过去了,谁记得?”

    桃叶却把东西收回手里,退到三尺外的地方说:“果真就是个薄情冷心的人物。你想要这东西,得回答我一个问题。”宁镇怀重新一副死人相趴回柳树上:“啊啊啊,女人就是不可信。”

    桃叶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说:“何必这样,又不是问你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神仙而已,那天被你逃过去,今天可不行。”宁镇怀把下巴放在树杈上,一头墨黑的头发洒下来盖住身子,只露出一张笑笑的脸,看上去像一只巨大的敛翅的黑蝴蝶。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我?我就是让天界闻风丧胆的踏火金瞳墨麒麟,怎么样?”

    桃叶把玉桃花扔在他额头上,没好气地说:“我呸,就你这懒洋洋软趴趴的样子,你要是当年燃尽半边天庭的墨麒麟,我那蟠桃园子就该长出金蟠桃来了!”

    宁镇怀接住玉桃花,嘿嘿一笑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神仙,大概是锄头变的神仙,所以才被派来种花的。”桃叶突然脸色发青地看着他说:“你该不会是什么蚯蚓屎壳郎变的吧?”

    宁镇怀也脸色发青地说:“要真是的话,我今天晚上就把自己淹死在天河里。”

    ☆、定礼

    这天早上吴缺到妙手园的时候,撞见宁镇怀坐在亭子里,正抱住一个女仙叫姐姐。宁镇怀笑得一脸轻薄,手紧搂着那女仙的腰不放,非让那女仙亲自己一下不可。女仙掩着嘴笑,似乎是万分无奈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女仙正笑着,转头间忽然看见吴缺站在园子门口,立刻羞红了脸,提着醒梦花驾云走了。

    宁镇怀也看见吴缺了,他也不动,大大咧咧地靠在亭柱上,挑了眼睛问:“你来了?我托桃叶送去的药炉子可好用?”

    吴缺愣了愣,原来是他送的。

    吴缺用那个炉子用得挺顺手,火候什么的只要调好,自有炉子底的法阵相护,再也不用守在旁边看了。因此对眼前这个人也存了一些感激之心,便轻声说:“好用。”

    宁镇怀不料他竟然会回答,站起来抖掉落了一身的杏花,一边朝他走过来,一边笑说:“杏花女仙腰软是软,可走到哪里都掉人一身花瓣,她自己倒觉得好看,也不管别人看了是不是讨厌。”

    吴缺心想:好薄情的人,刚才不是还和那女仙卿卿我我情意绵长,怎么一转身就说出这样的话?

    宁镇怀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慢慢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眼睛说:“大家不过是互相调笑,当不得真的。”

    吴缺不说话,只提了药锄往玉琼花田走去。

    那人在身后说:“天上人都知道我有十二分胡闹,十二分轻薄,可他们却不知道,我这里有一分真心是想给谁的。”

    吴缺听在耳中,只觉得话中有万分的缠绵。他自从成仙上天之后,几十年来刻意封闭自己,不肯与人交半点心,真是活得犹如孤魂。今天突然听见这样的话,不知不觉失了神。宁镇怀趁机靠过来,揽住他的腰,把他抱住,在他耳边说:“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是怕的,可你怕的,无非也就是这份心罢了。”宁镇怀抬起头看着吴缺的眼睛说:“你可愿意与我同度千年寂寥时光?”

    吴缺被他看得一阵心慌,掰开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说:“小仙怕是没有这个福分。”

    宁镇怀望着他说:“那不成,就算你不答应,我也得先下个定礼,免得你日后被别人说动了。”说着就凑过来,俯下脸很快地在吴缺的脖子上轻咬了一口。吴缺只觉得一阵刺痛,推开他捂住脖子,自己低头看时,却没有什么痕迹,他又窘又怒,说:“这又是干什么?”

    宁镇怀舔舔嘴唇,说:“尝个味道。”

    吴缺只当他是轻薄惯了的,冷着脸说:“再有下次,我要你好看。”

    宁镇怀做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垂着头仍去亭子里坐着。吴缺揉着刚刚被他咬过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一块地方特别的烫。他走进玉琼花田,开始细心挖药,一点也没发现宁镇怀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

    宁镇怀坐在亭子里,伸手摸摸自己耳朵后面没人知道的东西,抿着嘴笑起来,几缕打卷的头发落下来,遮住了他眼里冰冷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