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留春令之不记流年

分卷阅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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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清明乖乖闭眼,心中原本欢欣雀跃,此时却有些黯淡,总觉得凤玄待自己不如从前那样亲近。凤玄平时不喜掺和江湖事,在外一直都是沈静淡泊的模样,私下同杜清明相处时温存有趣,耍耍无赖也是常有的,从不像如今这样又温柔又疏远。

    杜清明闭眼许久也睡不著,听著凤玄的呼吸渐渐沈缓绵长,心中宽慰自己道:“师父如今不记得我,一时冷淡些也是常事,日子一长便好了。”

    凤凰楼地方不大,前夜杜清明被凤玄弄得哭叫呻吟不住,听见的虽然不多,过了一日,该知道的便全都知道了。林雁过来探望他,笑嘻嘻地道:“少主还好?卢青托我问候少主,他自己不好意思过来。”

    杜清明还是腰酸得起不了床,脸红道:“还好,替我多谢卢堂主。”

    林雁收了嬉笑颜色,道:“少主,不论楼主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你,他既然这样说,你小心些总没错的。”

    杜清明道:“你打听什麽消息?”

    林雁道:“钱春给自家教主也服了那药,半点效果没有,被教主痛打了一顿。”

    杜清明在脑中想象一下钱春被打时痛哭求饶的情形,一时好笑,再细细一想,心中顿时一沈,道:“师父……”

    林雁摇摇头,道:“这些毒啊药啊我一概不懂,也难说对魔教教主无效的,对楼主便一定不灵。只不过这些年在江湖上混过来,总觉得有些蹊跷。”

    杜清明道:“我知道了,一定小心就是了。”

    林雁好奇道:“少主你从前不是不喜欢楼主的麽?为什麽忽然变了?”

    杜清明赧然道:“……我不知道。”

    林雁微微一笑,道:“少主数月之前去过广陵府?楼主的老相好可有好几个在那里。好比一盘点心,放在手边时候未必爱吃,有人来抢,那就一下子美味起来了。”

    杜清明将脸埋进枕头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又过一日,杜清明终於下床,这时凤玄已起身离开,他便穿好衣裳,在廊下舒展筋骨。

    不多时凤玄回来,问道:“觉得怎样了?”

    杜清明道:“好多了。”一边说,陪著凤玄走进房里。他不知凤玄问这话的意思是不是今夜又要欢好,一时双颊微热。

    凤玄在窗下一张椅子里坐了,道:“你过来坐。”

    杜清明不明所以,在他对面也坐下了,凤玄一时却并不开口。杜清明对凤玄再熟悉不过,他面色虽是平淡如水,心里却必定有事。一时心中不免忐忑,试探道:“师父?”

    凤玄沈吟半晌,道:“对不住。”

    杜清明一时怔住,随即想到孟氏姐妹,心想虽然瞧上去暧昧了些,但终归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那也不算什麽。爽快道:“没什麽!”

    凤玄道:“虽是你下药在先,我也不该那样对你。”

    杜清明脑子里顿时乱了,他看了凤玄许久,不知怎地,觉得面前之人陌生之极。半晌才道:“我……我情愿的。”

    凤玄起身走到他身前,抬手抚摸杜清明的头发,他的手那样温柔,说出的话却那样残忍:“我不情愿。”

    杜清明仰头看著他沈静如水的眼,一颗心渐渐沈到底,只觉得腰上残存的那点酸软简直好笑极了。

    乳炉中仍旧燃著香,淡淡的烟雾缭绕而上,嗅上去是凤髓香的味儿。杜清明呆怔怔地盯著那烟雾,不知看了多久才回神,他挣扎起身,凤玄也并未阻拦。杜清明往外走了一步,忽然回身紧紧抱住了他,颤声道:“师父,我们、我们从前便是这样的。”

    凤玄微微一笑,道:“从前你也常常给我下药?”

    杜清明看不见他的脸,颤抖道:“不是,从前就……就……就睡在一起的。”

    凤玄半晌不语。

    杜清明死死抓住他的衣裳,低声道:“师父,我、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了,卢堂主对我说了,你中了魔教钱春的药,将我忘掉了。可、可我们……从前……你做过的事,你、你不能赖,不能不要我。”

    凤玄伸手在他肩上一按,道:“你坐下。”

    杜清明被他按得不由自主地坐下去,眼睛里泛著伤心可怜的水光,渴切地看著凤玄。凤玄後退几步,也坐在椅上,沈默半晌,缓缓地道:“我没忘。”

    杜清明顿时呆住,林雁一直觉得楼主不记得杜清明事有蹊跷,叮嘱他小心服侍,凤玄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杜清明忽然想起自己初听卢青说起此事,也觉得匪夷所思,後来却信了,内心深处,总觉得凤玄忘了他,比起不要他好太多。他呆了半晌,怔怔地道:“为什麽?”

    凤玄凝视他的眼,道:“你跟了我三年,心里始终不愿意。那日我在刑堂审问钱春,你为了莫宁来找我闹腾,说不愿做凤凰楼的囚徒,那我就放了你可好?”

    杜清明冰冷的心中忽然泛上一丝暖意,心道:“师父是在吃醋,他不喜欢我同莫宁在一起,他……他心里仍是在意我。”当下急急道:“我同莫宁什麽也没有,真的。”

    凤玄道:“我自然知道,你们在一起只是喝酒闲聊,我也不是为了你二人之间有情才不许你见他。没有莫宁,你也会去寻别人一起喝酒玩闹,你只是不愿陪在我身边。”

    杜清明涩然道:“师父,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凤玄微微叹一口气,放柔了声音道:“我从没生你的气,只觉得有些伤心。”

    杜清明扑在他脚边,抱住他膝盖,仰头恳求道:“师父,今後我再也不让你伤心。”

    凤玄抚摸他头发,道:“你只不过是不愿意我同别人在一起,不是喜欢我。”

    杜清明道:“那……那是一样的。”

    凤玄道:“不一样。”

    杜清明哽咽道:“师父,从前我不懂事,你别不要我,我愿意了。”

    凤玄抬手替他擦去眼泪,却仍是那一句话:“我不愿意。”

    杜清明身形一震,将头伏在凤玄膝上,全身微微发抖,凤玄觉得被他压住的衣衫渐渐湿透。过了好半晌,杜清明慢慢站起身走出去,他走到门边,却又一点点转回身来,月光照在他苍白秀美的脸颊上:“师父,你告诉我,你不要我了。”

    凤玄道:“我没有不要你,你仍是我凤玄的弟子,是凤凰楼的少主。”

    杜清明终於死心,转身奔出去,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几步,随即疾冲出去。他停住自己院前,想要推门,却又停住。在原地呆立半晌,转过身去,刀剑没有带,红马也没有牵,一个人出了凤凰楼。

    次日午後,林雁在梅林之中寻到凤玄,道:“楼主,少主昨夜离开了。”他边说边顺手摘了一颗青梅子送进嘴里,却又嫌酸,一偏头吐掉了。

    凤玄道:“让他出去散散心也好。”

    林雁心中不解,前日见到杜清明时他还是一副羞涩欢喜的模样,不过一日功夫,怎地外出散心去了。他想了一想,道:“楼主,听少主说,卢青说道楼主中了一种稀奇古怪的药物,将少主给忘了?”

    凤玄淡淡一笑,并不作答。

    林雁道:“果然是假的。”

    凤玄微笑道:“钱春是个药痴,才信世上居然能有让人忘忧之物。”

    林雁不由得同情杜清明,道:“信了这事的人,大概心中都不免有几分痴。”

    凤玄不置可否,道:“卢青的确是有些痴。”

    林雁道:“少主知道是假的了?”

    凤玄道:“我昨夜告诉了他。”

    林雁心下恍然,道:“也不知少主要去哪里。”

    凤玄淡然道:“江湖这麽大,总有他喜欢的地方。”

    江湖这麽大,凤玄不要他,杜清明只觉得无处立足。那夜他出了凤凰楼,一路狂奔到无处可走才停下来,江水悠悠地眼前流过去。杜清明满心苦楚,胡思乱想道:“不如我跳下去死了,明日尸首飘到他眼前,教他後悔。”

    这时一条货船驶过,杜清明心中微微一动,纵身跳了上去。掌舵之人一惊不小,叫道:“强人打劫!”仔细一看,见是个样貌文弱的青年,这才舒了口气,道,“後生仔,大半夜的搞什麽名堂?吓去人半条命。”

    杜清明道:“这条船去哪里,载我一程。”

    适才掌舵人一声叫喊惊起不少人,船老大出了舱来,听到杜清明这句话,不满道:“深更半夜的搞什麽?载你不妨,不能白载。”

    杜清明摸了摸口袋,幸好还有些散碎银子,便摸出一块丢给那船老大。那船老大得了银子,脸色好看许多,收拾了一间客舱招呼杜清明歇息。杜清明不理会他,默默坐在船舷上,看著江水发呆。

    他在这条船上过了十几日,饿了便啃冷馒头,困了便睡,大多数时候便是坐在船边,日复一日呆怔怔地看著水流。船工只当他是疯子,在他背後指指点点,只不过在船老大想来,这样安安静静又有钱的疯子倒不妨多几个。

    一日货船靠岸,卸下货物,又装满了其他货品。船老大看杜清明仍是动也不动,道:“客官,湖州到了,你若不下船,我再载你回去?”

    杜清明道:“回去?我能回哪里去?”跳下船去。

    湖州笔最是出名,杜清明在街上走,看到两旁一家挨著一家的制笔店铺,心中一酸:“我便是带回去给师父,他也不要了,上次那砚滴不知被他丢在哪里。”

    他只顾出神,走路时不留意撞到一名少女身上,那少女端了盆正要倒水,被他一撞,呀的一声惊叫,一盆水全泼在自家店铺摆在道旁的宣纸上。杜清明连连道歉,店老板是一名中年妇人,闻声出来,招呼那少女回店里,狠狠瞪了杜清明一眼,一五一十清点了被水浸湿的纸张,毫不客气地将杜清明的钱袋掏空了。

    杜清明苦笑著赔了钱,正要离去,忽然嗅到一阵药气,随即觉得一只手搭在肩上,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清明,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

    杜清明回过头,道:“莫兄,是你。”

    这人正是莫宁。

    莫宁笑道:“好巧!万万想不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你到湖州来做什麽?凤楼主吩咐的麽?”仔细端详一下他的面色,道,“几个月不见,怎麽瘦了许多?”

    杜清明苦笑道:“一言难尽。”

    莫宁略一思量,道:“也罢,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去吃些东西,边吃边说。”

    第6章 番外.莫买宝剪刀

    中夜时候,凤玄醒了过来。

    他梦到了杜清明,还是少年的杜清明,没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杜清明。那时候杜清明与他绝无芥蒂,时常欢欢喜喜地扑在他怀里叫师父,拿著各种各样的新鲜玩意儿给他看。眼睛清亮得像一泓水,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