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白瞳被确诊为中度脑震荡,腔内出血,左手手腕碎裂,右脚腿部骨折,全身青一块紫一块,一直昏迷不醒。
叶菡瞅着她的会诊单,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一直追着专家们问,会不会好,会不会很痛,会不会影响到她以后的身体健康和日常行动。尽管专家们一再保证,虽然看起来吓人,白瞳恢复过程会痛苦些,但不影响到以后,叶菡还是狠狠揪心了一把。
深夜,看着白瞳胳膊上的点滴,叶菡只怪自己没早点赶来!要是她接到匿名电话,不怀疑,不去查询一番,而是直接赶到警局,说不定白瞳就不会受到这样的创伤了……
一双深邃且隐藏了无尽痛苦和忧伤的眼眸,躲在远处,怔怔地看了白瞳两个半小时。眼眸中的水雾朦胧,深情又眷恋,却抵不过瞳孔里的决绝,和对于权力强烈的渴望。
女人离去得无声,紫水晶的耳坠闪烁着真正王者才配得上的光芒。
三天后,警察局收到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尸体被活脱皮了,全身上下的暗红的肌肉和黄白的脂肪□在空气里,有一定程度的腐烂,发出令人作呕气味。暗红之中,头部一双外凸的眼睛,白少黑多,仿佛回忆着他是如何在嫉妒惊恐和痛苦之中死去。尸体因为脱水而皱褶的外皮,被直接挂在警局门口的匾牌上。诡异,阴森,而恐怖。
有熟人认出来,这被活生生刮下的皮,主人正是前几日虐打白瞳的小交警!
一时间,交警大队人心惶惶,个个怀疑这是叶家的毒手,一天之内,辞职的人数多达交警队的三分之二。交警大队队长第一个带头辞职!
如此阴狠,残忍的杀人手段,还是家大势大的叶家,他们不赶紧收拾细软跑路,难不成等叶菡忙完了白瞳那边,回过头来一个个收拾他们?!
交警大队乱成一团的消息传到叶菡耳朵里时,她微微一惊,暗中纳闷。自己手下的人,从来不会下如此狠手,即便是万不得已,解决一两个人,也是偷偷摸摸,一枪毙命啊!
活脱皮?血淋淋的人皮的场景,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心尖儿一颤,叶菡瞬间明白了,这是谁的手笔。
如此阴狠,残酷,并且张扬,除了名声在外,国际上人称“霸主”的尹霜霜,谁的手下能有如此能耐?
叶菡回过头,瞅着还在昏迷中的白瞳,眼里浮起一层复杂又纠结的情绪。
她咬了咬牙,暗道,尹霜霜,原来你防着我,暗中使劲手段,不让我靠近白瞳,我认栽。原先是我不好,不该没认清局势,不该那样轻易的放弃她。可如今,你已经放弃了她,如同放弃一个玩具,还用得着来栽赃嫁祸,敲山震虎,背地里使阴招吗?不管你要如何,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我不会再放手!绝不!
抬手,颤着指尖,轻轻触碰着白瞳的面庞,叶菡鼻尖一酸,差点又掉下眼泪来。多久没能这样真实地触碰到她了呢?仔细算算,不知不觉,竟然将近五年……
叶菡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白瞳的情形:
那个夏日的午后,虽然开着空调,心里却还是有些燥热。手里的模型不断被自己折腾,那个被自己称作母亲的人,领着一个人进来。叽叽喳喳说了一堆,母亲似乎极力想捣鼓些什么,不过这些,自己都不感兴趣。
不多久,母亲便离开了,却遗留下一个傻愣愣的家伙,在自己房内。虽然自己对于她,习惯性地冷漠,但她自我介绍时,“白瞳”两个字,却神奇地钻进了头脑。
她被自己冷落,似乎很尴尬。可她又是一个心态好得出奇的人。她不仅心态好,似乎还有些健忘。前一秒还在郁闷,后一秒她便因一些小零食和饮品而乐不可支。这就是人们说的“吃货”?叶菡很怀疑。
她也许是见自己一直沉默不语,又很没存在感,于是乎,也可以当做空气一般。她刚吃完点心,便小老鼠一般,好奇地到处逛。
说实话,她未征得同意,便往自己书架逛去,自己的确是很不满。这样随便的打量别人的隐私,很没礼貌吧?不过当自己逮着她,即将暴走之际,突然对上一双惊恐的眼眸,和一张表情丰富到喜感的小脸时,居然忘了发火……
这家伙……还挺有意思的。反正母亲也是不断地找人来捣鼓,留下这个自己记得住名字的人,总比继续面对一堆名字都记不住的无聊生物要好吧?
不过,这家伙还真是恶劣啊,第一天便大胆地爬到自己床上睡觉!想起当时自己一脚,像踹皮球一样把她踹下床,叶菡就忍不住嘴角微扬。那时候的白瞳,想发作又不敢发作,只能憋着,整一受气包的表情。可自己居然会觉得,她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异常生动。
夜里一声惊雷,算是拉近自己和白瞳内心距离的序曲。想不到,心有怨气的她,竟然会那样焦急地寻找自己,真心实意地安慰自己,陪伴自己。那个夜晚,自己蜷缩在她怀里,第一次觉得,很温暖……
那时候的她,虽然不够成熟,却真的好活泼,好快乐。如今的她,经历过太多,变得成熟而且稳重。她依旧善良,却遗失了快乐,情伤已经把她折磨得残破不堪……
叶菡轻轻抚上白瞳的脸,眼光心疼而又温柔。她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如果能够重来,她打死都不要那么冲动地放开白瞳的手!
多少个夜晚,她幻想着,如果当初她没有放开白瞳的手,现在她们该有多幸福?即便中途会遇到父母的阻碍,即便两人也会因为误会吵嘴,因为吃醋闹别扭,可她们至少还在一起,还能每天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经历生命的每一秒。她们至少,还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彼此之间的浓浓的爱……
每次想起这些,叶菡都忍不住潸然泪下。现实残酷,即便白日梦做得再美,白瞳受了伤,白瞳远走了,不回头,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曾经她可以拥抱的温暖,如今变成了只能望着照片,一遍遍怀念祭奠的过去。这些,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白瞳慢慢恢复神识,首先感觉到的是头痛欲裂,接踵而至的是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的痛。
她紧皱着眉,缓缓睁开眼,映入眼眸的是窗外火红的夕阳。淡绿的墙,素雅的窗帘,鼻尖隐隐的消毒水味,吊在床头的药水,和连在自己胳膊上的细长透明管,都提醒着她,这儿是医院。
还来不及细想前因后果,耳边便想起了一阵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温柔似水,“醒了?”
回眸,白瞳看见一个高挑又美丽的女人。她五官精致如同芭比娃娃,长发黑亮柔顺,瀑布一般垂到腰间。虽然她看起来略显疲惫,可一点儿也不影响她的魅力和出众的气质,骨子里的冷艳华贵。
看到女人第一眼,白瞳只觉得特别眼熟。再定眼仔细一看,她免不得心中一惊,这不是——叶菡?!
几年不见,叶菡成熟了不少,俨然不是当初那个任性的面瘫女,坏脾气的公主了。虽然她与生俱来般的冰山气质仍旧,可与当初相比,又似乎多了些自信和能掌控局势的从容……总而言之,叶菡变化很大,变得更加光芒四射,如同细心打磨过的宝石。
“不记得我是谁了?”瞅着白瞳脸上的表情变化,叶菡弯起嘴角,轻笑,掩饰难受和心酸。
白瞳一怔,意识到自己失态,她强忍着痛意,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叶菡。”
“嗯。”叶菡隐忍的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满足。
白瞳难受地揉了揉头,脑子要炸开一般,一想问题就痛,“我怎么会在这里?”她的记忆太模糊,仿佛发生了些事情,可是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又记不太清。记忆中的过去,仿佛雾里看花,只有些模糊的影子,看不真切。
“你想不起来了?”叶菡眉间微微一皱,暗中担心。医师说白瞳是脑震荡,可能会近期失忆。失忆什么的,叶菡到不担心,或者可以说,她巴不得白瞳只记得自己一个人。但如果是因为颅内损伤或者颅内肿块压迫神经,那就麻烦了!
白瞳咬着唇,难受得五官几乎都要皱成一团,“一回忆就头疼,要炸开一样,难受。”
“那就先别想了,”叶菡忙道。接着她又解释,“你受了伤,脑震荡,短期内头痛,恶心,呕吐,都是正常反应。好好休息,配合医师,过段时间你会慢慢痊愈。”
“嗯。”白瞳点头,慢慢地试着,让自己的脑袋一点点放空,来缓解那几乎让人眩晕的疼痛。
“要不你再睡会儿吧?”叶菡提议。白瞳那模样,看着直叫她心疼,可这种心疼,又不能表现出来,憋着让人怪难受。不过,自己难受到不碍事,她主要还是怕看见白瞳痛苦。
原来的她,不懂得珍惜,不懂得爱,只知道一味的索取。她索取白瞳的温柔,索取白瞳的温暖,索取白瞳的感情,那么理所当然地以自我为中心。
白瞳是个好人,更加是个好恋人。她包容,善良,全心全意,对于恋人,忘我地付出,从不计较得失。不知道是不是她职业的关系,虽然她不当职业心理咨询师很多年,和她相处,能让人自然而然地很放松,不需要刻意去掩饰什么。
也许会有人说白瞳相貌不够出色,但人的容貌,随着岁月的流逝,终究会枯萎,凋谢。真正能如同钻石一恒久闪耀的,是从内而外的性格,品格,修养和气质。正如同现在的白瞳,虽然她还是那般伤痕累累,甚至于可以说狼狈,可她这个人的气质变了,变得更加稳重而且内敛,仿若一块温润的极品美玉。
叶菡的爱慕者,追求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鱼龙混杂,往少了说都能排几条街。叶菡听得最多便是“有眼缘”。有的人甚至还能自我陶醉地从“有眼缘”扯到前世今生。
“有眼缘”无非就是符合个人审美观,说白了就是觉得你长得好看,好你的色。也许是身边绝大多数人都生得一副好皮囊,这种虚伪的解释,掩耳盗铃,十足十的肤浅,只让叶菡觉得恶心。
相对于那些形形□的不明生物,还是白瞳更加让人放松,不用担心她会图谋什么,只用尽情地享受她的温柔和爱护。
像自己这类人,出生于大家庭,养尊处优,几乎什么都有,钱、权、名、聪明的头脑、青春美丽……可自己这一类人想要的——温暖和可靠纯粹的爱,听起来很简单,真正得到又太难。
因为拥有太多,所以更要提防。一方面渴望一份真正的爱情,一个真正的爱人,另一方面又筑起高高的墙,不让别人入内,这样的矛盾,可笑又可悲。
叶菡不知一次在深夜不能入睡,她反思,也许正是自己拥有得太多,所以忽略了白瞳的珍贵,才会脑子一热,放开了她的手……懵懂间,再次回头,只发现,她早已不再自己身后……
当初不懂得心疼她,晃眼五年,终得再次相见,却已经失去了心疼她的资格……
白瞳侧头,只见叶菡深情地望着自己,眼神里情绪复杂,眼眸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白瞳心头一软,想安慰她,可话从嘴里溜了一圈,说出口的却成了,“也好,我先睡睡吧,有事儿你再叫我。”
“嗯。”叶菡连忙点点头,迅速转身往外走。轻轻带上白瞳病房的门,叶菡才敢小心翼翼地让泪水流出,不让彼此尴尬……
白瞳看着房门带上,长叹了一口气。毕竟是曾经爱过的人,那份心疼还在,只是……已经过去的事,她不愿再暧昧着,纠缠不清。装糊涂,大概是最好的选择吧?
闭上眼,静静躺在床上,白瞳脑子稍微一转,又开始闹罢工。算了算了,自己都这幅破样了,哪里还有那么多心思去想这想那?天大地大,养伤最大,还是睡觉吧,万一脑震荡弄出个后遗症,变成白痴,就麻烦大了!
晚上八点,白瞳在VIP病房里吊着营养液,叶菡跑去专家会诊室参与白瞳的病情研究。一个踩着十二厘米高跟,身穿丝绸质的紫色长裙女人,出现在白瞳病房外。叶菡给白瞳派的几名保镖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不起眼的便衣男子。
紫衣女人推门而入,两便衣男子替紫衣女人掩好门,机警地在门外守候。如果有武术高手,多看几眼,一定能看出来,那两个便衣男子,都是身怀绝技,以一抵百的顶级泰拳大师。
☆、九十二
白瞳合着眼躺在病床上,头稍稍歪向一边,已然沉沉睡去。静静站在她身边,便能清楚地听到她平稳的呼吸,真切地看到,她睡梦中微微蹙着的眉和脸上还未消去的淤青。
左耳月牙状的铂金耳坠中央,一颗贵气十足的紫色天然彩钻闪闪发亮,一身紫裙的尹霜霜,定定地看着躺在病床上,左手手腕和右腿都打上了石膏,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地儿的白瞳,鼻尖一阵酸涩。
微微倾身,她情不自禁抚上白瞳的脸庞。芊芊玉手,指如葱根,干净而圆润的指尖,带着丝丝凉意,与温暖的皮肤轻触,皮下淤青的触感如此真实。
尹霜霜眼中涌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仿佛能根据这些伤痕的轮廓,还原白瞳在警局被虐打的真实情形。那些事情,不去想还好,一想,她心里更加难受、愧疚。
虽然这种情绪太不应该存在,她也谈不上有资格,可她就是心疼白瞳,心疼到几乎要让她理智破碎的程度!
她心疼白瞳嘴角遗失的笑容;她心疼白瞳侧脸新添的伤痕;她心疼白瞳眉眼间隐藏了太多的悲伤痛苦,睡着了都要皱着眉头的模样;她更加心疼白瞳全身上下,从内到外,折腾到如此残破!
为什么这样伤害自己?为什么我想放过你,你却不能放过自己?
明明完全可以不用发展到这地步的,不是吗?为什么要激怒别人,然后让自己伤痕累累?是不是你知道我会心疼?如果你知道我会心疼你,为什么又要这样折磨自己……
指尖轻轻滑过白瞳的眼角,一串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白瞳的眼角滚出,炽热的热度烫得她手腕一抖,惊得心头一颤,伸出的手瞬间缩回。女王暗中大呼不好,白瞳什么时候醒了?!
花费了三秒钟让自己镇定来下,尹霜霜完美地藏下自己所有的情绪,挂着微笑的面具,站直了身子,等候白瞳睁开眼,以及应付她睁开眼后,一切有可能发生的过激事件。
十秒,十五秒,二十五秒,四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尹霜霜瞅着几乎没有任何后继反应的白瞳,右眉一挑,疑惑。她足足等了五分钟,白瞳居然只是哭了两下子,皱紧了眉头,歪了歪脖子,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更别说睁眼了。
怎么回事?不想面对我,还是……女王狐疑地眯起眼,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白瞳的表情——嘴唇微微张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却已经没有再流泪。
难不成……刚刚她只是在做噩梦?!这个想法很快被白瞳放松的面部肌肉所证实,女王悬着的一颗心放下,好歹算松了一口气。她既然要让白瞳对自己死心,便不能让白瞳发现自己还对她如此眷恋……长痛不如短痛,受过的伤,总会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