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缓缓地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飘渺的声音答道:“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一开始就这么打算了,从凯瑟琳把我带到这儿开始就从没打算让我去见里包恩,不是么。”
男人眼睛危险地眯起:“是凯瑟琳告诉你的?这个女人疯了吧!”男人对纲吉的质问置若罔闻,只是敏锐地抓住他话里的漏洞问道。
纲吉身子一僵,他转过头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不可忍耐的眼神看着山间,就像是多天以来积累的彷徨和阴郁都化作了愤怒,在此刻爆发:“你为什么非要问这个?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代表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上前一步,双手抓住了男人黑色的西服领子!
“是不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骗局?里包恩根本是被你们抓起来的,不是吗?为什么要骗我说要带我去找他,为什么?!”少年那琥珀色的眸子隐隐发红,再也不见平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愤怒与痛苦的疯狂。
男人冷冷地看着少年的脸,良久,淡淡地说:“不是。”
纲吉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下来,他颓然地放下了双手,后退了两步,他的脚步踉跄了两下,差点摔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就快接近真相了╮(╯▽╰)╭
☆、真相(一)
没人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会以一种这样的方式坚决地抗拒着这桎梏般的境遇。
少年在连续几天寻找基地出口企图逃走未果之后,仿佛终于认清了残酷的现实般,再不做无谓的抵抗,转而以沉默来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怒意和不满。
泽田纲吉想不到再继续配合他们下去的理由,更想不到他们非要留下自己的理由。他只能以这种笨拙到家的方式来折磨着自己和别人。
他拒绝再和这座基地里的任何人说一句话,甚至拒绝食用三餐,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想把自己一个人锁在屋子里,更加强烈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情——可惜那却是做不到的。
纲吉缓缓地抬起头,三天以来的粒米未进导致的虚弱使得他连抬头这个动作都做得十分困难,他面对着山间的质问,轻挑嘴角,冷哼了一声。
“泽田纲吉,我警告你不要太过分,你以为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么?!”坐在床对面的桌边的山间眯起眼睛,语气严厉地说。
然而他的严厉的语气并没有在少年身上起作用,少年仍旧一言不发。
男人霍地站起,他三两步走到床边,伸手去抓少年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少年从床上拎了起来,然后硬生生地拖拽到桌子边的椅子上!
“给我好好地吃饭!吃完饭的训练一个也不能少!”男人把餐盘重重地推向少年的面前。
少年被男人狠狠抓着的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饶是如此,纲吉也没有吭一声,他只是紧紧地咬着下唇,偏过头去。
“你听不懂我说话么,我让你给我好好吃饭!”男人面色阴沉地说,他的眉紧紧地拧着,仿佛在克制着什么快要忍耐不住的情绪。
过了良久,少年依旧没有回答。男人按了按青筋暴起的太阳穴,说道:“你到底想要怎样?!”
听了这话,纲吉终于不再沉默,他的喉咙动了动:“我只是想见里包恩而已。”
许是三天没有开口说话的缘故,少年的声音有一丝怪异的沙哑。
“如果你们不让我见里包恩的话,我就再也不会吃饭,更不会去做什么可笑的训练。”
少年被掩映在鬓边碎发下的侧脸显得那么的坚定决绝,决绝到一下子就激起了山间被压抑着的最后的怒气。
“你竟敢威胁我!”气到极致,男人猛地抬起手掌,就要往泽田纲吉那张他一直都看不顺眼的脸上甩去。
却终还是被理智拦下了,男人的手在半空中堪堪地停下,转而一掌拍上那厚重的实木桌面。
巨大而震耳的声响从震动着的桌面上传来,餐盘里摆放着的碗筷刀叉也“霹雳咣啷”地响了起来。
纲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但他仍然挺直着自己的脊梁,一动也不动。
男人最后看了少年一眼,转身疾步走出了这间屋子,那踩在木质地板上的脚步声很重,一如男人极度不快的心情。
泽田纲吉没想到这次和山间之间发生的不快,竟然让事情出现了转机。
当站在他面前的山间说出“上面允许你去见里包恩”的时候,他就再也听不到别的任何话语了,整个灵魂都仿佛突然从一种飘渺无依的状态落在了温厚踏实的土地上,这间他一直禁闭其中的房间也突然从灰白恢复了它本有的色彩缤纷。
他迫不及待地要下床跟着山间去见里包恩,结果多天以来的绝食使得他头晕眼花,还未起身就又跌进柔软的床铺。
山间使了个眼色,他身后站着的女佣连忙上前端来一个餐盘说道:“请泽田少爷先用餐。”
纲吉用手臂撑着床,费力地下床站起,他摇了摇头:“不,我要去见里包恩。”
“你觉得你这个样子能跟着我走多远?”男人伸手拦下了迈开脚步急于离开的纲吉,他冷着脸说道:“去吃饭。”
少年抿了抿唇,终究是改了主意,他费劲地接过女佣手里的餐盘,缓缓地走向餐桌。
餐盘里摆放着最简单也是最可口的日式拌饭和小米粥,他举起筷子却发现依旧是没什么胃口。
多天来的未进食导致胃变得脆弱,即便是流质的粥饭也难以下咽,再加上急于见到里包恩的心焦,纲吉匆匆扒了几口饭就撂下了筷子。
“我们走吧。”他站起身,张大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山间。
山间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房间。
纲吉连忙上前,跟在男人的身后。
他压抑不住自己快要溢出的心情,问道:“山间先生,请问……里包恩他还好吗?”
男人却恍如未闻,只是脚步匆匆地在走廊里向前走着。
“山间先生?”纲吉以为男人没听到,忍不住又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山间皱了皱眉,他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直截了当地说。
似是察觉到男人的不耐,纲吉识趣地闭上了嘴,却怎么也不能按捺住心头呼之欲出的欣喜,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紧紧地跟在男人的身后。
然而此时的泽田纲吉没想到的是,等待他的,远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美好的相见场景。
“进去吧。”山间在一道门外停住了脚步,侧过身向少年示意道。
那是一道深褐色的木质拱门,门上雕刻着典雅的花纹,衬着门两边的大理石柱子显得分外古典,与这座基地其它的金属质自动门看起来很不一样。
“这里吗?”纲吉略微犹疑地问道。
男人漠然地点了点头。
少年抬手敲了敲门,清脆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此时寂静无人的走廊上显得尤为突兀。
“请进。”门里面传出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却并不是里包恩的声音。
纲吉有些疑惑,他的手微微施力,推开了门。
然后一眼便看到房间最里面的桌子后面坐了个人,却因为角度的问题只能看到并不是很清楚的侧面。
他迟疑着走了进去,嗓子微微发紧:“里包恩?”
那人稍稍转动了座椅,整张脸显露出来——那是一张雕刻着权威与严肃的脸,男人的额前和两鬓有了白发,由此可以看出男人的年龄并不年轻,然而从男人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沧桑和老态。
那两道剑眉粗粗地斜挑着,眉下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深邃的仿佛见不到底的深潭,只消一眼,就足以让人胆战心惊。眼睛下面是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刀刻一般的薄薄的双唇。
原来并不是里包恩。
少年心里止不住地泛起失落,无力地垂下了头。
而这一动作却被椅子上的男人看在眼里。
“请坐吧。”男人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下旁边的沙发。
纲吉摇了摇头,他吞咽了下口水,抬起头,直视着男人的眼睛,说:“请问,能让我见见里包恩吗?”
男人撑着下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纲吉,沉声道:“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想见里包恩吗?”
“因为里包恩他……”纲吉皱着眉看着提出这个问题的男人,他咬了咬牙,低声说道:“他难道不是被你们抓起来了么,居然问我这种问题……”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对那个男人产生那么深厚的感情,以至于不见不行?”男人打断了纲吉的话,加重语气说道。
“那当然是因为,”纲吉的情绪有些激动,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里包恩是我最亲的人,在这个世上只有他对我好,我要见他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哦?你确定他是在诚心诚意地对你好,而不是包藏着别的祸心?”男人挑了挑眉,眼睛里的目光如同利剑直直地刺向纲吉:“而且,你焉知你口中所谓‘最亲的人’不是伤害你最狠的人?”
纲吉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说出这样话的男人:“你凭什么这么污蔑里包恩?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凭什么这么污蔑他?!”
“哈哈哈,污蔑?”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男人不可抑制的笑了起来:“你居然认为是我在污蔑他?”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你难道不知道你口中那个对你好的人是个杀人如麻的杀手吗?你认为一个杀手的心肠能好到哪里去呢?还是你觉得,他可以在白天冷酷无情地把一个无辜的人打死,而到了晚上又可以柔情脉脉地给你讲故事?”
“我……”纲吉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当然知道里包恩的职业是杀手,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不能想象出里包恩杀人的场景,甚至一点儿也不能把“冷血”“残酷”“杀人如麻”这样的字眼联系到里包恩身上。对于他而言,里包恩只是一个对他好,跟他朝夕相伴、他一辈子也不能离开的人而已。
“怎么不说话了?是想象不出了么?”男人眯起眼睛,咄咄逼人地问道,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发出清脆的近乎于讽刺的声音:“可惜啊,即使你一直逃避着去想这件事,事实却始终存在着——那就是,那个男人给你做饭、牵着你、抚摸过你的头顶的那双手,是浸染了无数人鲜血的手!”
男人的声音骤然变大,惊得少年猛一后退,他踉跄了两步,手无意识地张开,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抓到了微冷的空气。
“所以,你想救的,想见的,离不开的,就是这样一个踏着无数人尸体的恶贯满盈的罪人吗?!”男人“哗”地一下站起身,椅子被推到了一旁,旋转了一个角度,最后慢慢静止不动。
纲吉怔怔的看着男人那过于严厉的目光,不自觉地别过头去,艰难地开口道:“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不是的……”
可惜这样的呢喃根本抵挡不了男人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