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阶前听雨一生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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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露殿二述当年 (三)

    李珣看向御案后的风烛残年的帝王,自己的父皇,眼睛中有着仇视,“你这前殿欢宵达旦,含凉殿里郎情妾意,紫宸殿中举案齐眉,后宫三千佳丽,你纵情声色,享受着各种美人带给你的柔情蜜意,你可还记得你的正妻,你的皇后,甘泉宫中我母后守着无尽头的凄清寂寞,夜夜垂泪时,你可有看到,你又在哪个温柔乡里,乱贼逼宫,你逃身在外,这一路的凄苦,是母后,是我母后陪伴着你,身怀六甲,日夜侍候,夜不敢眠,只怕乱军来了要了你的命,就是生产之后,我母后亦是不顾身体虚弱陪伴你身边,可是你的眼中呢?只有流露分离的莲妃,却看不到身边对你付出全部心血的正宫。”

    “别说了,珣儿,别说了……”皇后凄然的伏在自己长大的儿子坚实的肩膀上痛苦不已。

    “为何不说?不说他又怎么能知道!我母后一生凄苦,都是由你这个许诺她一生的男人给予的,若是当年的承诺是流水,你又何必册立我母后为正宫,为大唐的一国之母!”

    李珣看着座上苍老的帝王难言的愧疚之色,冷笑一声,将皇后扶立一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本来我已经打算罢手,任由你治罪,只要不连累我的母后,可是如今却要追究我母后的罪过,我是不会放手了,哪怕是玉石俱焚!”说罢自腰带中抽出一把软剑,运力一指,软剑颤动,发出‘嗡嗡’之声。

    李瑢和李璟均是上前一步,神色警惕。

    “大胆!你要弑父不成!”和帝一声怒喝。

    “不要!”身后的皇后一把抱住李珣执剑的手,“皇儿,他是你父皇!”

    “儿臣宁可不要这个父皇!”李珣挣开皇后的手,执剑伫立着,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可是殿门外竟然半分动静都没有。

    “王爷可是等飞云卫?”苏慕雁注视着李瑢的举动,“怕是会让王爷失望了,来时慕雁不下心让手下手动了一下。而京城外的五万大军,怕是如今也看到‘璟

    ’‘苏’大旗了。”

    “呵呵,”李珣低沉而笑,眼眸紧紧压迫着苏慕雁,“苏小公子果真是才智无双,好手段。皇四弟有你相助,可真是福气。”

    话音未落,李珣便旋身而起,手中锋利的寒剑直向自己的父皇刺去,当今的和帝,一国之君!

    寒光闪过,李珣的剑被架住,竟然是宣德太子李瑢,手执一把长剑挡住李珣的剑,长剑寒光锋利,是绝世名器,两剑相抵,李瑢武功平平,却是将李珣运功施力的剑劈开了个豁口。

    先机已失,李璟立即擒住李珣,苏慕雁也是挺身护住和帝。皇后娘娘自惊怔回神,“珣儿。”一把扑住李珣,抓住皇儿的胳膊,心中有对自己的皇儿对自己维护的感慰,又有对李珣如此之举的伤心失望,如今事态发展到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该如何是好?思虑之间,皇后眼眸神色复杂。

    李珣眼见事已至此,眼眸流露死寂之色,手一松,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事情控制住,和帝看着自己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眼睛中最终归为一片黯然。

    “安士元,”和帝开口呼道,

    “老奴在。”安公公进入殿中,垂首静立。

    “带人将皇后带回甘泉宫吧,宣旨皇后病重,在甘泉宫颐养,任何人不得探视。”和帝下旨道,众人心中明白,这分明是变相的□,“至于祚亲王李珣……”

    “陛下,”皇后一声深情呼唤,引得几人的注意,在众人不注意时皇后竟然捡起地上的长剑,架在自己的脖颈上,眼眸决然,嘴唇扬起,浮上一抹淡淡的笑意,美丽至极,

    “艳娘……”和帝面露不忍之色。

    “母后……”李珣慌忙欲前。却被皇后施力的剑止住,眼睁睁的看着一抹红艳的血迹沿着剑身缓缓滑下。

    “艳娘自知罪孽深重,不求陛下垂怜了,只是……”皇后爱怜的看了李珣一眼。“艳娘以一命相恕,只求陛下宽仁,能饶恕我们的皇儿,留一条性命。”

    说罢,旋身施力,血雨滴落,又一位爱深的女子血染甘露殿。

    “母后!”

    “艳娘!”

    和帝和李珣扑了上前,一左一右揽住皇后软到的身子,“艳娘,你好傻,好傻……”和帝已然垂泪,将皇后抱在怀中。

    “陛下为我流泪了,艳娘好高兴……”皇后吃力的抬手缓缓拂过自己夫君的脸,斑白的鬓角,消瘦的脸颊。“陛下,艳娘要先走一步了,先到奈何桥畔向妹妹们致歉,艳娘会和她们一起等陛下……”

    唇角渐渐洇出艳红的鲜血,皇后眼前渐渐模糊,“艳娘一辈子都记得……当年渝州府衙,天碧晴好……陛下一身太子正服……恍若天神而降,一下子……一下子妾身就失了心,丢了魂……要是,要是时光能停留在……在那一刻……该多好……”渐渐的声音低不可闻,抬起的手无力的垂落……

    “母后……”李珣悲痛凄然,一声悲吼后,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归于寂灭。

    一侧的和帝也是跌坐在地,无声的悲戚。李瑢三人虽是有恨意但眼前这情形,心中也都是悲戚恻然。

    “没有了,没有了,”李珣低语,压抑的笑声渐渐大声,笑得歇斯底里,悲戚苦涩,闻者同悲。“我在乎的一切,全没了,没了……”

    说着带着笑声踉踉跄跄,摇摇摆摆的走出大殿,消失在刺目的阳光中。

    安公公亦是退下,守在殿门。

    和帝想要揽起皇后,却因为身体虚弱无力为之,苏慕雁见此,上前帮忙,李璟亦是上前帮着把皇后的还留有余温的遗体小心翼翼的坐放在御座上,和帝柔情的一点点搽干净皇后面上的血迹,整理好皇后的发冠宫装。

    而后直起身,转身,一手撑在御案上,忽然眼前寒光一过,一把利剑指向了咽喉。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一无是处的坏人 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人 人性 极为复杂

    ☆、甘露殿二述当年 (四)

    “太子哥哥!”

    “太子表哥!”李璟和苏慕雁见到这情景,俱是惊呼。

    竟然是李瑢,宣德太子,剑身偏转,直指和帝。和帝亦是震惊了眼睛,“瑢儿你这是为何?朕百年后这皇位难道不是你的太子的吗?”

    “我对这把白骨堆成,鲜血染色的龙椅没兴趣,自我决定将剑指向父皇的一刻,皇位早已经远离。”宣德太子李瑢开口,眼睛直直的盯住自己的父皇。

    “我只问你三个问题。”在得到和帝的颔首后李瑢继续说道,

    “第一,当年喜碧下在母妃香炉里的‘离魂香’,是不是你的意思?”

    什么?苏慕雁惊诧了眼睛,原以为喜碧是皇后的人,没想到竟然是陛下的人,只是‘虎毒尚且不食子’陛下怎么会?

    “喜碧,的确是朕的人,当年迁怒苏惠妃……朕对不住她。”和帝愧疚的看向李瑢。

    “怎么会?陛下怎么会命喜碧在太子表哥燃香中混合此毒香?”苏慕雁惊诧的问出口,一旁不知情的李璟听此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父皇。

    “瑢儿被下毒了?你现在怎么样?”和帝听到苏慕雁的话,惊色的无视喉间的利剑,关切的想要上前。

    和帝脸上的震惊关切不似作假,李瑢心中也缓和一下,别过头说,“没事,慕雁已经为我解了毒。”

    “那就好,那就好,”和帝松了口气,“朕绝没有下此命令,虎毒尚且不食子,朕怎么会作出这等事情。”

    “儿臣会查出真正的主使者的,”李瑢看着关心自己的和帝,“第二个问题,”微微一顿,李瑢还是说出,“暮合在哪里?”

    暮合?他竟然还敢提!和帝一下火气。压抑怒火,和帝尽力缓和的说,“暮合,朕自是命人送他去了该去的地方,怎么?为了一个男宠,你还要弑父不成?”

    “他不是男宠,他是儿臣心爱的人!”李瑢反驳道,

    听此言,和帝怒极,“逆子!悖德相恋,罔顾礼法人伦,大唐怎会容许如此一位帝王。”

    和帝的一言,惨白了苏慕雁的脸色。让李璟担忧,却又不能有任何举动。

    “我说过,这皇位,我不屑,我自要我的暮合!”

    “你……逆子……”和帝剧烈咳嗽,用袖子掩住口,感觉到口中有血腥味,急忙用衣袖遮挡,袖口烧灼一块暗沉血色,暗自擦拭干净嘴角,将染血的衣袖攥在手中,不露一丝痕迹,和帝无力的依靠在御案上。

    强忍着无视和帝的神色,李瑢看了苏慕雁一眼,继续开口道,“第三个问题,睦和是不是我的皇弟。”

    苏慕雁惊诧的看着李瑢,面色如纸,身体摇摇欲坠,不堪承受。

    “大哥你说什么?暮合公子是当年我母妃产下的幼子,我的亲弟弟,那那……你和暮合公子,不是是和暮合弟弟……”得知此消息,李璟又惊又喜,可是想到暮合和太子哥哥的关系,现在这两人有了血缘关系,该如何是好?不对,自己的弟弟怎么可以让他抢去!

    李瑢没有回应李璟的话语,有时候,做一位不知者岂不是更为幸福,李瑢看到苍白脆弱,似乎一触便倒的小表弟,不,应该是位属皇九弟,自己的九皇弟。

    “嗯。”和帝的一声肯定更是让苏慕雁苍白脸色,急促喘息几次后,苏慕雁用袖子捂住嘴,俯身发出闷闷的咳嗽声,单薄的肩膀剧烈的起伏颤动,李璟再难掩心中的关切,快步扶住苏慕雁,担忧的询问,“睦……慕雁,你怎么了?”

    久久才压抑住咳嗽,苏慕雁拂下李璟的手,“无事,只是今日事情太多变动,情绪大起大落,牵动心绪,难免引起旧疾。”苏慕雁勉力一笑,“平复一下便好,不碍的。”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和帝复杂难掩的目光,这并立的两人,身形相携,虽是尽力掩饰,可是之间自然流露出的亲密感觉是骗不了人的。为什么自己的皇儿一个个的……更何况这两人的身份……

    “他的面容与当年的水若十分相似,周身的气质更是如出一辙,他一定是水若的孩子!”

    苏惠妃,当年将婴儿送出宫外自己哥哥的家,刚巧,当时苏将军的夫人身怀六甲,临近分娩,于是苏家便将婴儿当做了自己的儿子,而不久后出生的苏家真正的儿子却是被苏将军,送出了京城自己曾经的一位副将家,数年后,副将生病去世之时,便叮嘱暮合,当年真正的苏家幺子去京城,而年少的苏暮合当时便遇到了便服出宫的太子李瑢,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暮合,睦和,苏慕雁想到这二十年来,爹爹虽严厉却对自己是宽容疼爱,娘亲更是宠爱自己,向来是亲身照顾自己,无微不至。自己的两个哥哥,虽然在自己小时候便去了边疆驻守,可是在儿时的记忆,他们也是极度的疼爱自己这个幼弟,大哥常常替自己背黑锅惹爹爹责打,二哥也是,自己想要什么,无论多么艰难珍稀的事物,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为自己寻来。这难道是因为自己是宫中一个不知名的小皇子的原因吗?不,不是的,苏慕雁不相信,当年年幼,大哥二哥根本就不知道的,我是他们的弟弟,苏家上下对自己的宠爱,是亲人般的对待。

    只是,对不起了暮合,自己是否是抢走了本来应该属于他的宠爱呢?这二十年,他的生活,过得好不好?

    李瑢丢开手中的剑,转身离去,“我一定会找到暮合的,这皇位,想必父皇心中早就有了人选……”

    “大哥!”李璟上前拉住李瑢。“你去哪里?”

    “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找到暮合后,我会离去,去过我们想过的生活。”李瑢紧紧的握住李璟的手,紧得李璟都感到发疼,“四郎,你攥紧自己的手,无论遇到什么阻碍,只要是自己认定的,就绝对不要放手!我们李唐的天下就交给你了。”李瑢无比郑重的叮嘱李璟。

    虽有些不解,李璟仍是认真的点了点头。李瑢放手离去,潇洒洒脱,消失在一片光影中。

    和帝颓然的跌坐在龙椅上,自己的皇儿,就这样一个一个的离去……和帝望向一旁安静恬然微笑的皇后遗体,也罢,也罢,自己的大限之期将至,不要强求了,艳娘,黄泉路上走慢点,朕随后便追你去,也许我们可以一起看到水若和莲颦。

    ☆、甘露殿二述当年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