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槐给秦显昱打过电话,他没接,发短信告诉他赵佳现在的状况,他也没回复,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张槐甚至怀疑他连自己儿子现在是生是死都毫不在乎。对赵佳的感情有点复杂,一方面不能说她是个彻头彻尾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秦显昱根本不爱她,另一方面她在张柳不知情的情况下给秦显昱生了孩子,或许她当初就是去找张柳摊牌,又或者她现在肚子里的孩子依旧是秦显昱的,她有没有以此要挟呢?
“如果因为再次怀孕而让我失去逸扬,我情愿时光倒流一切都没有发生。”赵佳真的很在乎秦逸扬,她捂住脸,在肆意流淌的泪水中忏悔道,“我欠逸扬的太多了,没有一天给过他真正的母爱,我说想再生一个孩子陪他,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孤单,其实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已……”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姐的灵魂带走了他?”他们住高档小区,秦逸扬上的是贵族学校,没有可能是有人因为钱而绑架他吗?秦逸扬性格懦弱,在学校里有不少人喜欢欺负他,不会是他的同学捉弄他吗?
“你们也看到了,那些鸟不要命的撞玻璃,还有张柳的声音……她其实早就死了,但是冤魂一直缠着我,她肯定恨我,如果我不去找她,不告诉她那么多年她一直活在假象中,不逼迫她离开显昱……她就不会死……”
她紧接着又说:“你们肯定和她一样,觉得我心肠歹毒,是我介入了她和显昱的婚姻,可一开始说娶我的也是显昱,我十六岁就和他在一起了,可是他遇到了张柳就对我说张柳才是他的真爱,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外公有权力帮助他得到他想要的,他说他还是会娶我,但是在人前他的妻子只能是张柳,差一点连我的孩子都要变成张柳的……从头到尾,只有张柳是善良圣洁的,我又恶毒又有心机,我应该下十八层地狱换张柳活着——”
第51章 姊归
“你说得没错,但是即便你下十八层地狱也换不回小柳,因为小柳根本不会去那里。”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只鸟,羽毛乌黑泛蓝,头顶和眼侧有黄色肉垂,橘色尖利的喙一张一合说着话。
这是江河第一次见到这只鸟,他相信他的感觉没错,这只鸟就是张槐记忆中秦显昱养的那只。鸟看人的目光透露出几许嘲讽和鄙夷,察觉到江河能听懂它的话它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极有可能又是和雪球一样是“不一般”的动物。
“你认为你很无辜是吗?那你为什么不说这些年你给小柳制造了多少次‘离开’的机会?”
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乌鸦聚齐在窗前,它们一声高过一声地嘶哑鸣叫着,悲切中透着无比的诡异。
“小柳不会缠着你不放,但你和秦显昱往后的生命都将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正在这时,关闭的窗户猛然间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打开,那只鹩哥前一秒还炫酷无比地凌空抖动翅膀,下一刻却如失重一般狠狠摔进病房内。
“不过也就这点本事。”耳朵里传来黄衫的声音,那妖怪就在江河身边却没有现身。也不是说他有多么同情张柳的遭遇,而是听闻貌似有动物在干预人的事,对这动物感到好奇,所以才会跟来。医院里不允许带宠物,他又懒得在人前躲躲藏藏,干脆就隐去了身形。
那鹩哥刚好跌落到张槐脚边,它虽看不到黄衫,但也感觉到身边有什么比它厉害的玩意,飞起来要逃,张槐一把抓住了它的翅膀。
“小心它啄你!”江河吓了一跳,抓紧张槐的胳膊让他放手。
张槐却问:“愚哥?”
姐弟两个虽然各有特点,但毕竟一母同胞相似的地方也很明显,那鸟初时还挣动了两下,听到张槐叫它的名字,它居然开始有些怔楞。
愚是大智若愚,也是昱的谐音,名字是张柳取的,一开始秦显昱还有些不乐意,非要让张柳也叫了他两声昱哥哥才罢休。
如今物是人非,作为他们两个的爱情见证,愚哥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不可名状的悲哀。
“愚哥?是显昱养的那只鸟?”赵佳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它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就是它一直跟在你身边,让你误以为是张柳的灵魂在作祟。这话江河只在心里讲讲,倒也没直接对赵佳说。
可能连张云远都不太信,一只鸟能为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监控设备再怎么记录曾经发生的点点滴滴,那也是冷冰冰的机器,愚哥和张柳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它对张柳是有真情实感的。
在黄衫的威逼之下,愚哥承认秦逸扬是被它“绑架”走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让赵佳不好过。它讨厌赵佳,一次次在秦显昱跟前制造张柳有可能外遇的假象,秦显昱一天天怀疑张柳,张柳也逐渐丧失了对他的感情和憧憬。
得知真相并且又一次失去孩子之后,张柳更加心灰意冷,三个人的复杂关系,她的尴尬身份,熟悉的一切包括佯装成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枕边人……一切的一切都令她彻夜难眠。
她带上愚哥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看着星星说想回家了。
愚哥不断重复着曾经秦显昱教它让它在张柳跟前说的话:“小柳,爱你,小柳,爱你……”
动物尚有情,不舍得张柳离开这个世界,甚至不惜对她用上蛊惑性的语言,让她留下来别走。
相处久了,不仅它对张柳有感情,似乎张柳也能从它的举止中看出它的不同。她把愚哥从笼子里放出来,哀怨中也透着不舍:“你是他养的鸟,我也是。我能给你自由,但我不会飞。”
愚哥确实不是一般的鸟,优于其他鸟类的发声器官给它们一族都带来了便利的前提条件,在千百年的学习演化中又积累了丰富的包括人类语言在内的词汇,如果不是为了避免暴露它们这一族的特性,完全融入人类生活都没有任何问题。若说它依旧是很普通的一只鸟,除了祖辈传授的用语言进行催眠蛊惑,它连自己打开笼子飞向广阔的天空都做不到。
张柳打开笼子,愚哥却不肯离开,它想对她说:“我不能带你飞,但我可以陪着你。”
秦显昱悄无声息出现在张柳身后,他把手轻轻覆盖到张柳肩膀上,用着最轻柔也最残酷的声音说:“小柳,永远别离开我好吗?”
张柳一回头,身子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从楼顶直坠到地面。
她原先静坐的地方秦显昱站在那里,又痴又颠地对着夜空说:“小柳,你答应我永远在一起的,不是吗?”
“我恨他!可是小柳舍不得他受伤害……他本来就不爱他的儿子,我只是让他们彼此距离更远了而已!”如果一只鸟的目光可以喷出火来,那么愚哥现在的目光几乎可以达到烧光它能看看到的一切的程度。
黄衫笑嘻嘻道:“本事不大,报复心倒是不小。不痛不痒的伤害是不能叫做伤害,所以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够了么?”
这妖怪起先还说是想制止精怪过多干涉人类生活,现在看来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恨不得把他也推下楼,让他也感受小柳的痛苦!可是……”
“她舍不得?你又能舍得?她是包子,他们一家包子,你也是。”
黄衫话锋一转对着江河说:“不用嘟嘴,你本来就是了。”江河莫名其妙躺枪,捂住脸不想跟他讲话。
张槐看到他突然间的小动作,担忧地问他:“怎么了?不舒服吗?”
江河赶紧把手放开,摇头道:“我没事,我只是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
这时候黄衫突然又说:“你只是一只鸟而已,人类的事情最终还是要人类自己解决。”
愚哥像是极度不甘心,情绪激动地挣扎起来:“你的意思是说让我放了秦逸扬?”
黄衫笑着说:“不是放了他,是交给人类让他们拿去当谈判的筹码。”
不清楚黄衫这妖怪的笑容里究竟有几分真实的笑意,就跟有些人对动物没感情一样,他对人类同样无感,可有时候在他那种没有温度的假笑下,他的所作所为又都像在帮助江河。他本来就没有非要出手的必要。
放走愚哥前,它又对他们说了一件事情:“我看到小柳又被他带了回来,暂时安放在他的一处别院。他相信小柳没死,所以准备给她招魂。”
如果说张云远在带张柳离开医院的那一晚还抱有侥幸心理,那么在张柳下葬后他已经彻底相信女儿已经逝去的事实——他何尝不想这一切的发生只是他自己做的一个梦?
可是现实太残酷,当他和张槐报了警带着警察冲进屋子里看到布置好的法坛灵器、一众的道士僧人,以及在那么多的人群里面显得那么孤寂的已经变了样子的女儿,他早已流干的眼泪又再一次从那干涸的双眼中流出来。
“你这个疯子!”
秦显昱眼中也俱是血丝,眼眶通红:“我是疯子又怎样?我爱小柳啊……至今我还记得,当时第一次在医院见到她,仅仅只是透过电梯门未合上的那条缝,她的样子就已经清晰地刻印在我脑海里……她现在是没有以前好看,可我还是爱着她!”
“你的爱,小柳承受不起。”
“是你们以为的!你们每个人都想让小柳从我身边离开……这些年小柳越来越不开心,我也累了……我承认,是我把小柳推下楼,我想过和她一起跳下去,但是我退缩了。”
警察带走了秦显昱,张云远老泪纵横又再一次给女儿整理遗容,张槐默不作声在一旁陪着他。
另一边,还在医院里的江河并不知道秦显昱松口认罪了,他对赵佳说:“我知道你儿子在哪,昨晚柳姐托梦了,秦逸扬不是柳姐带走的,她没想过伤害无辜的人。我们也不会不告诉你,但你得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
赵佳激动无比,说道:“你知道逸扬在哪?你们想知道什么?”
江河点点头,问道:“秦显昱是怎么在和柳姐结婚后又和你结婚的?柳姐流产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道柳姐是秦显昱推下楼的吧?”
此时赵佳满心满眼都是下落不明的儿子,担心再晚一秒就再也见不到他,于是说:“他根本没和张柳真正结婚,人都是我帮他找的,只是做给张柳和你们看。我去找她的那天让她给我看结婚证,她到处都找不到,晚上显昱回去她问显昱,显昱以为她又想离婚,因为喝了酒没控制住情绪推倒了张柳,张柳流了血在地上起不来,她让显昱送她去医院,显昱说不知道谁的野种没了更好,一直到张柳昏迷失去意识才抱起她送到医院。至于她是不是显昱推下楼的我不知道,但应该是她自己的决定,她坚持要结束这段感情,可是显昱不答应,后来她就一个人上了天台。”
出乎意料,赵佳比想象中知道的要详细,江河又问:“秦显昱告诉你的吗?”
“他在房间各个角落都装了监控……有时候我也觉得他简直就是个变态。”顿了顿,赵佳痴痴地又哭又笑说,“我也好不到哪去……以爱之名,委屈自己伤害别人,这么多年过去,真的还有那么多爱吗?爱情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你还想知道什么?逸扬他到底在哪?”
屋内吹起一小股微风,才离开不久居然就又回来的黄衫在他耳边轻声说:“在楼下,出了住院部的大楼就能看到。”
赵佳急匆匆跑下楼,江河叹了口气后慢慢走到窗边准备朝外面随意望一望,再捋一捋赵佳刚刚疑惑的问题,却见窗外不知怎么竟然站着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
“小谷?”它不是应该在南星村吗?如果不是它的话会不被人类吓跑?
窗外的布谷鸟点点头,深深地望着江河,眼中隐约还有泪光闪烁。
江河很难理解,从一只鸟身上还能看到这样包含着多种情绪的眼神,伤心,自责,犹豫,再深一点还有不知对什么的眷恋,痛苦之下,隐隐的是想明白后的解脱。
“小河,对不起。”
“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
“我曾经对你说过,我以前见过张槐,其实我也见过你。很抱歉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要用这种方式,也很遗憾不能在小槐跟前用他也能听懂的话对你说,你好小河,我是张柳,很高兴认识你。我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可是事情就是这样玄妙,因为我的一念之差,所造成的不可挽回的后果就是我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只鸟。”
江河感到意外,惊奇,之后有些恍然大悟,一直都觉得小谷不像是普通的一只鸟,万万没想到它是一只有着人类灵魂的鸟。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小谷继续说:“虽然对不起爸和小槐,但我不后悔纵身的那一跳。”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江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谷只是小谷时他能什么都和它讲,知道它还是张柳,内心里除了为张柳感到惋惜之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毕竟张柳是张槐唯一的姐姐。
张槐一直坚信他姐姐不会想不开,到头来还是因为她自己放弃了所有的希望——可是不放弃又能怎样呢?秦显昱的极端占有欲他们已经见识到了,要是能活着离开有谁会愿意死呢?
小谷眼中闪烁着泪光,哽咽着说:“变成鸟后,我几乎忘却了曾经所有的经历,但是时不时梦到被人抓住关在笼子里,就会想起我竭力逃避不想面对的事情,我再也不想回到他身边了……被禁锢过,才知自由的美妙。”
十九岁张柳还在上大学时认识秦显昱,各自都是因为母亲生病而在医院常住,不同的是,一个只是由于小感冒引起肺炎就住进了特供病房,一个则面临着交不起住院费、手术费随时都有可能离开医院的窘况。
秦显昱主动帮助张柳他们解决了困境,并且对她展开了极致热烈的追求,像很多会向往美好浪漫的爱情的少女一样,张柳不是没有过一次心动,可她始终理智且清醒,那些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秦显昱没有拿他帮助张柳一家的事情要挟她,比这更加让人难以拒绝的是,他频繁作出极端行为,酗酒,绝食,自残,生生把自己折磨得一身是伤。张柳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也开始逐渐相信秦显昱的真心。
恋爱谈了两年,秦显昱没有出现始乱终弃的迹象,反而在张柳毕业之前向她求婚。张柳喜欢风景优美的地方,国内大多数地方他都带她去过,于是毕业旅行就去了国外,回来后秦显昱就告诉大家,他们已经结婚了。任秦显昱的母亲如何哭闹也没有用,秦显昱大张旗鼓补办了婚礼,在众人面前把张柳风风光光娶进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