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长久的沉默让肖子天忍不住出了声。
沈云却仿佛未闻,他调动了全身的力气向林若风走近了一步,好像是想要碰碰他。
胸腹内翻江倒海的疼起来,有无数东西在翻涌似的,沈云努力地隐忍,怕一个失力大量的血便会喷涌而出。
至少…
至少…
让云儿亲口对他说完……
极度虚弱又是中毒极深的身体终于支持不住,小小的一步耗尽了沈云身体中最后的一点精神,他再也忍不住,大口大口的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整个人软倒了下来。
林若风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白色的衣襟被血色晕染,下意识就一步上前接住了他。
沈云脸色惨白如纸,较之方才更加恐怖,豆大的汗水滚滚而落。
“教主!教主,你怎么了!”林若风心下大骇,沈云吐血不止,即使点了他的穴道,那口中的鲜血还是在不停地涌出,不祥的预感伴著寒气陡然自心底升了上来。
“云儿!” 熟悉的称呼再一次地叫出,沈云慢慢失去了光彩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亮,他努力地开口,声音已经不甚清晰,
“师……父,对不……起……”
对不起,要是我们不是在那样的身份下相遇,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云儿好累好累了,再也不想纠缠在这个尘世。
“云儿……”感到什么重要的东西就在手中流逝,林若风颤抖着手臂抱住沈云,惊恐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然而沈云说完了那句后就仿佛解脱了一样,嘴角带着恬静的一丝笑意,彻底昏死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话说这里我说the end的话会不会被拍?
☆、若有来生
“云儿!”林若风惊骇地大叫一声,颤着手指去摸沈云的鼻息,然后惊恐地看向了萧笙
“笙,快来看,他…他这是怎么了?!”
九老和萧笙等也是大为吃惊,萧笙连忙帮沈云搭脉,摸着他的脉象心中更加惊骇,沈云体内气息混乱至极,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让人心底发寒的是他的内息几乎淡的无法摸出,显然已是生死一线。
萧笙再不敢迟疑,他抬手从林若风抱过沈云,飞快地向自己的药谷跑去。
几人飞速地冲进药谷,将沈云放在床榻上。
经过这段时间沈云的身体已经冰冷了下来,几人心中惊惧不已,林若风此时已经受到了续魂的反噬,但他丝毫不敢放手努力尝试着和九老一起将内力输入沈云体内。
但让所有人都着急惊慌的是,沈云的身体仿佛是黑洞般的,所有内力都不起作用。
萧笙拉开沈云的衣服,准备给他施针。
那层遮挡物褪去的一瞬间,满屋子的人屏住了呼吸。
如何能够想象这是沈云的身体?
沈云的身上布满了伤口,其中三十来条粗长深大的刀伤最是触目惊心。这些血槽从左臂衍生到右臂一直到双腿,胸口,伤口极深,由于没有好好的处理,都有些红肿滚脓,使得每条看起来都有两三指宽,一尺来长,遍布了全身。夹杂在刀口间的是多道零碎的剑伤,角度方位都非常古怪凶险,显然是一番激烈的厮杀才能所致。
这些伤口有些愈合了,有些还在渗血,林林总总的血红黑紫使沈云整个身体看起来都有血肉模糊的感觉,好似被活活剥去了一层皮肉。
林若风的手都发起了颤,“这是……他这是……”
“怎么会这样?!”九老看着这样的场面,震惊过度,忍不住失声脱口而出。
沈云光鲜华丽的衣服下面就是这样的一具躯体吗?这样重的伤他怎么可能站得起来,怎么可能还去和沈如兰激斗?!
萧笙比林若风还要震惊,他懂医,自然看得出刀口的成因,那三十来条伤显然是沈云自己划出来的,这样的伤势还能和沈如兰去拼内力,可能性只有一个。
他在沈云的衣袋里摸索,不一会几个药瓶掉了出来,萧笙拿起一个一闻,立刻明白正是他给林若风服下的续魂,这么大的一瓶,如今里面一颗药丸都不剩,莫非,莫非他都服了下去?!
几人正看着沈云心痛震惊,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尚不及回头就听‘呯’的一声一群人推开门冲了进来。
“阿飞,如枫,如月,凡儿,宸……你们?”萧笙惊讶地看到自己和若风失踪了一个月的徒弟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宸的双目通红,仿佛疯癫了一般,他看着躺在床上冰冷得如同冰雕一般的沈云,先是不可置信地喊了声:“主子?”随后急速地冲到了沈云身边,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主子!你醒醒,主子!看看宸,求求你,看看宸啊!”
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又见如铮凌飞等人全是神情激动,眼中含泪,心中的寒意越来越浓。
如枫捂住口鼻,努力地抑制住了泪水,颤着手指拿起一折素笺递给了林若风。
洁白的素笺展开,清秀英挺的字迹。
尽管折磨了他多年,几乎从未认真地看过他写些什么,林若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沈云的笔迹。
如枫师兄转交师父敬启:
当师父看到这封信时,云儿应该已经不在人世。师父不必费力为云儿寻药,罗兰草和夺魂毒性凶猛,自古无药可解,就请让云儿如此去吧。
这三十天来,云儿累得师父受苦,但汐花教是娘花费了一辈子心血的东西,云儿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自相残杀,所以这个月来云儿只能和姨母虚与委蛇以图拖延时机。云儿无能,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委屈了师父受辱,云儿万死难赎。云儿本想和师父当面告罪,但又怕到时嘴拙难言,故只好劳烦如枫师兄转交,还望师父恕云儿不敬之罪。
云儿今晨第一次认真地看我们的汐花山,真的好漂亮,上天能够给我们这样美丽的地方是对汐花子民的恩赐,云儿愚钝,难当教主大任,师父才能百倍云儿,必能将汐花山治理有序,云儿已留旨意于九老和教中众位,不日传位于您,望师父念在多年居住的份上,放下与娘的仇怨,接任教主之位,整合三门西宫,好好守护这里。
云儿很久以来一直以为自己无父无母,直到近日才知原来云儿并非弃婴,原来云儿有那么多的叔叔伯伯,有过那样爱自己的爹爹和...娘亲,云儿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以往的事乃是云儿的命,师父不必有愧,云儿能活到今日实全赖师父,这些云儿都是知道的。
过去的半年是云儿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那样的师父云儿盼了八年,即使那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云儿还是觉得开心得做梦都会笑起来。
谢谢师父,谢谢笙哥哥,也谢谢宸和弘,能让云儿临死之前有那么多值得回忆的时光,云儿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如有来生,云儿真希望能在没有仇恨的情况下和师父相遇,再做师徒。
来日方长,风霜岁月,望师父多加珍重。
林若风一边看,一边手指发着颤,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满面。
“一个月前,教主找我们来制可解几百人噬心的解药……大师兄说要新鲜的同沈如兰血脉相近又练过汐花心经的人的血液才行,而且那时我们发现,就算找到这样的人也必须让他服下罗华草毒,只有罗华草毒融合的血液才会和噬心的药性起反应。这样血脉的人本就少得可怜,日日放血……还要日日服毒手段又实在太过残忍,没有可行的可能……我等以为教主放弃了,不想第二日他就带了一坛药血,说是找到了符合条件的沈家宗族子弟,他用师父和左护法的性命逼我们制药,我等当时恨他无情无义,所以…所以……若是…当时知道他竟自己在服食罗华草,日日供血给我们…我们说什么也不会……”
何紫烟看着沈云身上那三十来条恐怖的伤口一边抽泣,一边后悔不已,若不是今日珠儿和玉儿闯入密道告诉他们沈云日日来身上的伤口和状况,他们至今还不知道那一坛坛的血是怎么来的。要多大的毅力才能天天毫无顾忌地向自己身上划出这样的伤,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流出来,凝和了再划开。若是当时知道他怀着这样的心思,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他这样霸道的法子啊!
“我真是该死,云这样的人,为什么我想不到?!”周弘拼命地捶打着自己的头,“他一定是用了什么邪门伤身的药强提内力和我们一同练武,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挡下沈如兰那贱女人啊,我怎么就会真的和他以命相拼,天啊,我甚至还想杀了他!”
想到日日沈云来时那苍白的脸色,周弘觉得自己蠢的该死,他一开始也不相信沈云会如此迷恋权势,如此不念旧情。但一件件事做下来,他该死而愚蠢的正义心发作竟真的就把他当做了十恶不赦的魔头,想想沈云那时他全身的伤还要听他们的恶言恶语,心中是怎样的凄苦!
如枫如铮等人也是一脸痛苦,他们事事件件道来,全是悔疚痛心,然而那又有什么用呢,沈云毫无声息地躺在床上,冰冷得什么都听不见。
如枫将沈云另一封写着传位旨意的信笺递给林若风,林若风轻轻一扫,原本期盼了多年的东西如今看到他只觉得讽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要把你给我的一切全部施还给你!’
他这一句竟是这个意思,原来这么早就决定了今日的死亡。
林若风伸出手指想要抱抱那个孩子,可触手的冰冷直刺到了心里
他一直到这个时候,还是冷的,从外到内都是冷的,如果就此死去,那句“师父,对不起”竟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句。
他最后迈出的那一步是想要碰他吗?
也许只是希望自己像以往一样再唤他一声‘云儿’,也许希望自己能抱抱他,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好不容易等自己想明白了,他失去了记忆,好不容易恢复了记忆,却因为沈如兰不得不远离。
在他短暂的生命里几乎没有人温柔的对待过他,所以短短几个月的江南之行被他感恩至此。
他所要的,其实一直都这么少,这么少。
为什么不狠心一点,不贪图一点,我不怪你啊!
你为什么这么傻?!
为什么对我你从头到尾都这么傻?!
“云儿…醒一醒……”林若风抚摸着他消瘦而苍白的脸颊,喃喃道,“你一直很听师父话的,醒一醒……”
沈云只是平静地躺着,什么反应都没有。林若风不管有用没用,一个劲地向他体内灌入内力,右手将他不盈一握的小脸暖在手中,似乎这样就能够减缓他冷下来的体温
“师父不想做教主,一点也不想,云儿…师父就想要你醒过来,知道吗?”
林若风身上的伤也不轻,萧笙看着他仿佛进入了梦魇一样,心里发寒,上前想拉开他。
“若风,你别这样…他…云儿他……”
“笙!你能救他的!你萧家医术天下一绝,你能救他的!”林若风一把抓住萧笙的领口,激动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