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那风沙走石的动静,祝玉妍微微一怔,以她的眼力自然是看到莫雨怀里已然没了气息的穆玄英。
原来,那个笑容明朗的少年已经死了吗。
哀莫大于心死,原来,如此。
生如何,死又如何?
莫雨的笑声嘶哑,眼中尽是疯狂。
他的世界既然没了,凭什么旁人还好好的?
他的毛毛既然没了,那这个世间便随着他一并葬送了吧。
“放心。”笑声渐歇,莫雨俯身用唇角在穆玄英的嘴角轻轻碰了下,他看着穆玄英的目光一如往昔,喃喃道:“我总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平静却充满诱惑:“我可以救他。”
莫雨的瞳孔猛然收缩。
莫雨的眼前,一个身影逐渐凝结而成。他有着一头深褐色的长发,五官俊美深邃,双眸却生为异色,左蓝右黑。一身红衣胜火更似血,袖口衣角以金线绣着云纹,再贵重不过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却掩不住骨子里战火硝烟的味道。
若是李建成在此定会一眼就认出,此人便是此世不曾出现的,隋朝的护国太师,宇文拓。
此刻,那双异色的双眸正静静地看着莫雨,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伸向莫雨,一字一句道:“我能救他,而你能够付出什么呢?莫公子。”
莫雨赤红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宇文拓,似乎在评断他话中的真实性。
片刻后,莫雨竟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俯身在穆玄英额上轻轻烙下一吻,神情虔诚。与此同时,他的手毫不犹豫地放在宇文拓的手上,斩钉截铁一般道:“所有!”
“只要能救下穆玄英,阁下便是要我这条命又如何!”
宇文拓的眼中带出些叹息的意味,原本冷淡无波的声音里似乎也带出些暖意来:“那么,如你所愿。”
异变,陡然而止!
宁道奇与宋缺不敢置信地看着场中凭空出现的男子,尤其在那双蓝黑异眸下,他们竟生出了蝼蚁一般的渺小感。
他们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哪怕眼前所有颠覆了他们所有的认知,亦无人敢开口出声。
莫雨右手上的黑色皮制手套,在他的手掌覆在宇文拓手上之时已然化为齑粉。
白皙的手背上,是一个鲜红刺目的“契”字。
鲜红的字体扭动着,有什么东西顺着两人相交的手掌,自莫雨的身体中流出。
系统的提示声刺耳得近乎尖叫,却尽数被莫雨无视。
莫雨生得极好,俊美得近乎凌厉。红襟白袍,黑发如瀑,哪怕再狼狈,旁人也生不出半点轻视之心。然而此时,在场的人亲眼看着这样一位大宗师,从这个世界顶尖的修为缓步跌落,大宗师,宗师,先天,后天……不过三息的功夫,有极道魔尊之称,为正邪两道中人忌惮不已的莫雨已然变成了一个毫无内力的普通人。
不仅如此,就连那头黑发,自发根开始,银霜的色泽缓步将其浸染。
青丝成雪,不过瞬息之间。
莫雨的虚弱,清晰可见。
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依旧平静,淡然,仿佛被抽走一生武学精华的人并非他。
与之相对,那个虚幻的身影以着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下来。宇文拓握了握拳,还差一点。
异色的双眸落在一旁的和氏璧上,抬手一招,那方传承千年的玉璧已然飞向他的手中。几个呼吸之间,和氏璧原本通透的碧色已然化为近乎透明的颜色。
将被吸干了所有力量的和氏璧扔到一般,只听到“咔嚓”一声,和氏璧直接化作齑粉,只剩下一角黄金落在那堆灰烬之中。
宇文拓的脚,真切地踩在地上。
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他的脸色,偏头,果然是如今武功尽失,白发如雪的莫雨。
“救他!”
虽然要走了莫雨毕生的修为,但宇文拓并没有动摇莫雨的根基。破而后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单看他心境如何。
但眼下瞧着,旁人看重无比的大宗师修为,兴许还不及穆玄英的一根手指。
有些羡慕呢。宇文拓垂下眼,虽然一身寂寥,孑然一身,可为何他偏偏觉得,有一个人爱他胜过世间一切,哪怕失去所有也想要他醒来。
错觉吗?
宇文拓抿了抿唇,看了一眼莫雨手背上那鲜红的“契”字,抬手一招,原本深嵌在莫雨血肉之中,只是在平常隐匿了身形的昆仑镜出现在宇文拓的手中。
一手托着昆仑镜,宇文拓半跪在地上,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悬在穆玄英的上方,掌心向下,缓缓下压。
昆仑镜嗡鸣了两声,与镜边相同的花纹出现在穆玄英的脸颊上。
莫雨敏锐地感觉到,穆玄英本来动也不动的身体,微微地颤了一下,胸膛上有了细微的起伏。
狂喜,一点点在莫雨的眼瞳中扩散开来。
然而,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炸雷,天幕陡然变得漆黑。
乌云不知何时笼罩了整片天空,细小的雷蛇在黑色的云层间游走,天地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宇文拓却弯唇笑了笑,道:“这是天罚。”
死而复生,尤其是在这个仙神佛陀早已消隐的世界,岂不就是触及本世法则,自然会有天罚降临。
莫雨的身后,陡然开启一道漆黑的裂缝。
宇文拓长袖一振,一股大力凭空而生,直接将莫雨与穆玄英二人送入这道裂缝之中。不仅是他们,还有那面不过巴掌大小的昆仑镜。
宇文拓干脆利落地斩断自己与昆仑镜的牵连,丢到了莫雨的怀里。
莫雨猛地呕出一口血来,脸色灰败,眼前就是一黑。
在莫雨昏过去之前,宇文拓的声音隐隐传来,夹杂着雷霆的轰鸣声,淡淡道:“如此,方才是两讫。”
*
生与死,大抵是这世上最令人无能为力的存在。
穆玄英没能想到自己还能够睁开眼睛。
大脑在那一刻是混沌的,带着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缓了半晌,穆玄英还恍然忆起自己“死”前的种种,不禁蓦然瞪大了眼睛。
雨哥!
穆玄英猛地坐起身,目光梭巡四周,只见到不远处,他刻进了骨子里熟悉的那人正侧脸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身下鲜血蜿蜒。
还有那一头如雪银丝,狠狠地刺痛了穆玄英的眼睛。
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穆玄英大叫一声“雨哥!”就扑了过去。
然而,意外发生了。
穆玄英的脚上似乎缠上了什么东西,他直接扑倒在地上,手肘磕在地上,本算不得什么大伤却疼红了穆玄英的眼睛,眼泪“霹雳啪擦”地落了下来,口中的呜咽声就像是小动物一般惹人心疼。
好在穆少盟主一向还是很硬气的,他用力地擦了下眼泪,头也不回地甩了甩脚,将脚上缠着的东西甩开,然而整个人都扑到莫雨的身上。
虽然很微弱,但是还有呼吸。
穆玄英心里一松,随即觉得手肘处擦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简直无法忍受。
“啪嚓啪嚓”掉着眼泪,穆玄英低头一看,呆住了。
“啊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穆玄英大叫着,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穆玄英呆呆地看着自己明显缩水了不知多少圈的小手,傻傻回过头,那团将自己绊倒的东西真是异常眼熟啊——那不就是他平时爱穿的那件颇具有浩气盟风格的蓝色劲装吗!
“卧、卧槽!!”即使好孩子如穆少盟主,此刻也扯了扯像是个被单似的胡乱披裹在身上的里衣,忍不住爆了粗口。
尼玛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啊啊!!
死死地抱住莫雨的一只胳膊,穆玄英茫然四顾。
眼下他们正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冰冷,死寂,这是一座宛若坟茔的地下密室,地上墙上,斜插着一柄柄长剑。而正前方则整整齐齐地列着上百牌位,两侧悬挂着长明灯,最中央,是两个满含剑意的大字——“剑冢”。
剑冢?
穆玄英心中惊疑不定,这里难道是藏剑山庄的剑冢。
正思量着,一阵破空声传来。穆玄英下意识循声看去,随即呆住。
十几个身穿道袍,相貌皆是不俗,就连最中央的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也当得上一句美大爷!
当然,穆玄英不是没有看过好看的人,就拿他莫雨哥哥来说,其美貌值令人发指,直到此时他也没有见过比雨哥还要好看的人。
令如今的穆玄英目瞪口呆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