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天下谬赞

第八章 尉迟朗千里寻师 有缘且逢无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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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己书院山门外,风尘仆仆的尉迟朗有些啼笑皆非。

    一丈远处是书院高高的围墙,墙上刷了几个大字:山上有猛虎。

    “有趣的书院尉迟朗轻笑着摸了摸他的*马,这马因缘际会才得到的千里良驹,一身毛色雪白无杂,威风鼎鼎。

    有几年不见先生,更甚者,这两年来他多次派人请他,他都婉言回拒,传信说他终于找到一处让他想驻足的地方。

    尉迟朗摸着锃亮的门环,用力拍了拍,心想他就在里面,传闻中的李疏恙究竟是怎样的人,到底那人用什么绊住了你,我来亲眼看一看。

    门轻轻松松地开了,门风携着一股桃良秀蔓的清新之气迎面扑来!

    来开门的是个发鬓微乱,满手泥泞的学子,袖子高高卷起,手中还捏着一把小锄头。

    看到开门的不是护院,尉迟朗皱了皱眉,对这里的安全程度表示怀疑。

    “你是何人?”小学子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汗,立刻有道泥痕留下。

    “大禹尉迟朗,特来拜见陈慕舟陈先生尉迟朗拱手。

    “哦,进来吧说罢闪身让开,尉迟朗牵马走进去,绕过门前照壁,是一片豁大大场地,方方正正,场地三面砌着整齐的石阶,一看就知是从山壁上凿出垒砌的。

    小学子领他过了一道门,门后数名学子正热火朝天地种香花草药。

    小学子冲人群中喊了声:“有人找陈先生,谁去通报一声

    一个身上还算干净的站起来,丢了手中的锄头:“我去吧!”说着匆匆走了。

    小学子把他领到不远处一出凉亭,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手里拢本旧书,像是在晒太阳。

    “请在此稍等片刻说罢就打算牵了尉迟朗的马去马棚喂草,马甩脱他的手,“浮云听话

    亭中人好像呛了下。

    尉迟朗安抚片刻,“浮云”才情绪安稳一些,那小学子怕马反悔,赶紧拉它,尉迟朗看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感觉十分好笑。

    “好马亭中人笑道。

    回身望见早在亭中的人正依在亭柱上打量他,半响开口道:“我叫游戏

    那人有点懒懒地:“你来找陈夫子?”

    尉迟朗眼睛亮了一亮,然后有些啼笑皆非地打量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

    他眉眼间仿佛带着醉意,抬目间波光流转,嘴却是鲜血般的红,已经是莺飞草长阳春三月,却穿了一层又一层,还是冬装的打扮,只差带毡帽围毛领

    少年害羞般缩缩脖子,笑道:“我只是有些怕冷,不是脑子有问题

    尉迟朗莞尔:“我是尉迟朗,陈先生的弟子

    疏恙慢吞吞站起来,稳了稳穿得鼓鼓的身形,偏头道:“这个时辰陈先生应该还在授课,只怕你还得再等半个时辰,不如我带你在书院转一圈吧说着走出八角亭,跟种萱草的一名学子说了声:“我带他四处看看,林臻回来让他在这里继续就是

    那学子一笑,点头应了声。

    疏恙迈着有些摇晃的步子走在前面,尉迟朗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走过爬满野蔷薇的围墙,围墙上还有一排两尺高的铁丝网;穿过新培花木的花坛草地,草地上花草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品种;踱过九曲幽幽的回廊,回廊里竟然隐含阵法,这种欲深愈近的感觉,难道是玄女阵?矗立在朗朗读书声的校舍旁,校舍窗户不是传统的纸糊,居然是透明的

    疏恙边走边道:“这是云萝长廊,十分安静,早上很多学子来这里读书,实在是书院一景

    “那边那些画画的是‘丹青班’的学生,他们常常在一个地方废寝忘食地画到天黑,每天有专门照顾他们的夫子提醒他们吃东西喝水

    “你刚进门看到的那些学子是在上种植课,授课内容包括园林、种植、农作物,还有简单的水利知识

    “书院新学期头几天都是自主选课,你这次如果留的时间久也可以抽空来听一听,不亏的。要是觉得好,介绍认识的聪明孩子来这里读书,一年三两银子,管吃住,管看住

    尉迟朗:“”

    “那边奏乐的是我的好友,据说琴艺是中洲第一,就是不晓得是不是吹牛,他身边那些是他带的弟子,哈哈,我们书院的学子也是可以有弟子的

    两人缓缓走到一片空旷的场地前,有不少身着简易劲装的学子正在操练武艺,忽然他一跃而起,将几只乱飞的箭矢通通拢在手中,翻身落在疏恙身前,“没事吧?”

    远处有不少年轻的声音起哄:“好身手!大侠好身手!”

    “丙七班这帮家伙,躁了就闭着眼乱射,真是惯坏了她向不远处蹙了蹙眉,然后从地上捏着箭头歉意道:“箭头是软木做的,伤不了人,大概是他们看到生人,跟你开个玩笑

    这时,蹬蹬蹬跑来一个背着箭筒的少年,他身材削瘦,身着墨绿色里衫,黑色软甲,脸是线条漂亮的瓜子脸,相貌十分可亲,他从他们手里要回箭矢,捆成一捆插回箭筒,然后对疏恙笑道:“游戏,四处乱跑做什么,今天好些了?”

    “恩她答道,“季乔,看好你的社员,下次别这样了,吓了我一跳

    “就是为了吓唬你!整日只知道晒太阳,越发懒怠!”少年哈哈大笑着跑回那群同样身着软甲的学子中,只是刚跑入演武场,树丛后有个象牙色衣衫的人就给了他脑袋一巴掌,他“唉呦”一声,哈哈笑得更欢快。

    疏恙含笑远远看着,转身指着一栋高房,对尉迟朗道:“走吧,去那边看看两人没走几步,树丛“沙沙”一响,跳出个天青色儒衫的小子,轻功竟然不错,他手里捏着块平整的竹板,两眼直勾勾盯着尉迟朗,嘴上连珠炮般问道:“你是谁,来做什么,要呆多久,多大年纪,师出哪里,性取向如何,有无成婚,有无子女,平时有什么*好?”尉迟朗刚要开口,那小子立刻伸长脖子竖起耳朵,掏出一只羽毛做的笔准备往竹板上记录。

    李疏恙皱眉:“苗乐,你又逃课!”

    苗乐瞥她一眼:“彼此彼此!”继续很有兴致地骚扰尉迟朗,尉迟朗笑道:“在下大禹尉迟,特来寻师听训

    尉迟在大禹是国姓,姓的人多数是王公贵族,苗乐看他一身气派,气势如岳,眼神烨烨生光:“你是否也是慕名而来,最喜欢我们书院的哪个夫子,是不是准备留下听课?”

    尉迟朗失笑。

    疏恙无语,其实不久前华昭入书院就读,苗乐也是这样缠上来,当时不知道华昭说了一句什么,苗乐二话不说立刻就走了,再也没回来纠缠他,李疏恙一直想知道那小子出的什么主意。

    她摇头道:“我说苗乐,你能不能别丢人

    苗乐悲戚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书院八卦报多久没新消息了,再这样不但被时政报那些家伙压着,就连科普报那些书呆子都不把我放到眼里了!”

    “你怎么没姓‘余’!”疏恙扶额。

    苗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瞧你这觉悟,瞧不起我八卦事业是吧!你说,要是看不到我的八卦板块,李院首一个人在梧桐院将多么地寂寞,多么地难过!”

    “没你她更松心!”李疏恙嘀咕。

    听到这里,尉迟朗心里一动,“李院首?李疏恙院首?”

    苗乐一听,忙道:“正是正是!你也知道他老人家大名?”

    尉迟朗笑道:“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苗乐一听更来了精神,他高高兴兴道:“我就说嘛,这世上还有谁不晓得我们李院首威名,我跟你说——”

    “李院首虽然鼓励我们畅所欲言,但没让你披露他人**!”李疏恙拉着尉迟朗甩腿就走,苗乐要追,谁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外罩的衫子被一丛牡丹花枝缠了起来,他急忙弯腰去解,一边冲他们背影吆喝“等等”,李疏恙自然不理他,他越叫拉着尉迟朗走越快。

    尉迟朗低笑:“你勾他衫子那一脚倒是灵巧

    李疏恙装作没听到,指着眼前的房子道:“来瞧瞧这里!”

    这里房子很高,除了有个银色的东西在屋顶反射出刺眼的光,还有一台风车在屋前飞速地转着,进去后发现是上下越层,里面很安静,不少学子埋头忙碌,

    “他们在做人工橡胶,一种实用性很强的材料,制造过程尽量避免会造成污染

    “这个可以发电,不过暂时没做出蓄电的电池

    “这连接室外,他们正在尝试收集利用太阳能,这是这里最大的研究项目

    “再看看那边”

    四周木架满满摆放的全都是一些工艺复杂的东西,还有一些手工艺品,十分精巧,感受室内肃穆的创造氛围,让人心生敬畏。尉迟朗盯着一只木车仔细研究,李疏恙在后面把丢在地上的杂物一件件捡起来分类丢入竹篓。她正忙着,忽然一枝半开的梨花颤巍巍伸到眼前,白花娇蕊,带着清凉的香。

    “上次下山看到,想送给李院首,所以带回来养着吕咸淡淡道,“拿着,你抽空帮我带给李山长

    “好她笑了笑接过花瓶,垂下长长的睫毛,吕咸点点头继续去忙自己的。

    耐心等尉迟朗看得差不多,两人才离开。

    走到几株巨大的梧桐树下,疏恙停下越见虚浮的脚步靠着树歇了歇,带着像做错了什么的表情,满含歉意地看着尉迟朗,讪讪笑了。

    大概是春天的缘故,这几天尤其不舒服,每一步都像踩在云彩里,浑身使不上劲,到处酸麻肿胀,精神也恹恹的。

    尉迟朗望着这盈盈而立的少年,他的眼神比婴儿肌肤还柔软,软到让人心里泛酸。

    看来他真的身有痼疾,年纪还不大,真是

    他不敢继续想,怕自己露出怜悯的眼神再次伤害他,只好转过脸望向别处。

    高高的院墙外槐花花影绰绰,浓香阵阵,他深吸一口气,沉浸在这漫不经心的春光中。

    疏恙有些恹恹地伸出手,遥遥指向前方:“剩下的路下次再带你逛,陈先生下课就从那里出来,你在这里等着吧,我去那边坐一坐

    说罢他自顾自去草地上寻了一片草丛柔韧丰厚的,卧在一丛怒放的芍药后闭目睡去,无声无息地躺着,好像立刻就睡着了。

    尉迟朗迟疑了一下,轻轻走过去看他,火红的芍药灼热地跳跃着,把静逸的容颜映出明艳的色彩。听见声音,疏恙微微睁开一只眼睛,道:“不用管我,你去吧

    笑着摇摇头,尉迟朗在花丛中坐下,捧起他的肩膀将他的小脑袋轻轻放到自己腿上,李疏恙闭着眼睛任凭他动作。

    原来他叫尉迟朗,很明显,他不记得自己。

    静静的听着远处朗朗读书声,尉迟朗陷入茫然。

    不知多久以后,院中钟声响起,只见学子们哄哄涌出课室,继而四散开来。

    疏恙睁开眼,笑道:“开饭了,一起去吃吧,估计陈先生也在那儿

    “好尉迟朗点头。

    休息了一下看起来精神好了些,疏恙站起来抚了抚衣裳,“春天身子难免乏些,羡慕你这样的好身板,漂亮又性感

    边说边上下看着,口气真诚,目光猥琐。

    “”

    饭堂里学子们踮着脚托着饭碗排队打餐,单调的读书生涯中,仿佛只有吃是生活最大调味剂。不要觉得书院为了省钱苛待他们,做了这些年教育工作,李院首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人的基本**被满足后,就开始追求其他满足,人类永远无法停止追求的脚步,比如上房揭瓦,爬树摸鸟,打架斗殴虽然从中获得的快感不是她那颗日渐年迈的心能体会到的,但是鉴于学子们普遍处于*吃肉的年纪,最后李山长人道主义宣布,想吃肉可以,但是不能用钱买,只能做工来抵,比如去地里种菜、运粪,修树枝,除草,去马棚砌墙、喂马、刷马,去饭堂摘菜、洗菜、添柴,诸如此类。

    长此以往,学子们掏粪坑掏出了经验,常常聚在一起手脚并用地交流:那那那,这样掏“汤水”不至于四溅,这样掏才一次出来的量更多,这样掏最干净天才学子们自学成才,每次争取最短的时间做最好的工,早做完早吃肉,最后他们总结出一首歌,能够充分体现劳动带给他们的喜悦之情,以至于每次干活都要放声高歌:“茅坑里面好风光,有鱼有肉有菜汤——”

    由于以上原因,导致现在每次饭堂里有肉吃的时候,学子们都觉得不干活也能吃上肉实在是占了大便宜。

    今天没肉吃,所以饭堂气氛还算平和,学子们熟门熟路地打饭吃饭,有知心的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

    找到陈先生的时候他正在跟一群学子口沫横飞地讨论今年兔子贵瓜贵,完全没有等人的自觉。

    看见尉迟朗,陈羡舟很高兴拉他坐下,然后对周围的学子们骄傲道:“来来,你来让这帮小崽子长长见识,解释一下这萝卜与中洲后宫娘娘绣花鞋的逻辑关系

    可怜的尉迟朗为难地瞅着疏恙辛苦排队来的包子、干饭和炒萝卜,从国际局势开始到天象到地质到皇帝他舅到丞相家长里短后宫奉银,直至嗓子冒烟才换来一碗红豆汤,抬眼一看周围已经围满学子,满眼星光一脸仰慕!

    一别五载望君安。他已是昂藏七尺的血性男儿,而自己却变成在风中惨淡摇晃的烛火,芥子山中那个温和羞涩的勤奋少年是不是还记得那夜小河畔偶遇?算了,谁又能把当时意气风发的少年跟眼前这个病秧子联想在一起?

    没关系,即使他忘了,我们也会重新成为朋友,就像*情的命中注定,我们注定有缘。

    陈夫子满面红光,在众学子前得意道:“我的弟子!”

    众学子恍然:“原来是师兄!”

    果然还是陈夫子名师出高徒,以后要好好上陈先生的课哇——

    无辜的尉迟朗不知道他已经在书院“后宫之争”中为陈羡舟得宠胜出打下坚实的人气。

    七年来书院网罗各国各地高学贤名十之三四,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肯高薪聘之,当初各人各有稀奇古怪的条件,把疏恙他们好好难为了几番才肯纡尊降贵。来了以后也分外不安生,所谓王不见王,名士也不能见名士啊,文人相见,分外眼红。

    百无一用是书生,耍嘴皮子都很强!

    你有你之见,我有我之论,虽不至于泼妇一样厮打起来,却常常有各种杀伤性诗句横空出世,以图杀人不见血的目的,这就是文化之争,杀戮的笔伐!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各地贤能名士当然谁也不服谁,你来我往这命运的后宫终于诞生!

    到底谁能最得院首看中,谁能最得学子之心,谁的课入座学子最多,谁吃饭吃的多,谁睡觉熄灯晚,谁的袜子白,谁的头发多,谁的dd

    燃烧吧!被泱泱青葱学子点燃的、澎湃的、一发不可收拾的青春热血!——李院首满意地喝着红豆汤:就是这样,青春嘛,就要*四射!

    d*^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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