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从怀中掏出一幅画像,那是一幅十岁孩童的画像,孩童左眼下的那颗红痣与眼前之人如出一辙,眉宇之间淡淡地透出当年的模样。什么叫做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此人十之就是那失踪五年之久的吴昊了。
现下那人悠悠然然地哼着山歌,背着木柴,丝毫看不出伤痛的痕迹,也无什么怨世的情结,倒像一位真正的潇洒之人。
二人赶紧潜行跟了上去,这一跟就是三个时辰。那人甚至悠闲,还不时摘些树果野菜,一路上可谓看遍了四季花开,惹得药冥一阵无语,最后无趣的旅途终于止于山间湖泊边,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进了草庐。
而后林间有语“这人看上去也是可造之材,不枉你我千里迢迢地走这一遭。”“就是有些无聊。”“能耐得住寂寞的人才能成大器”……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一边说着,药冥从树荫里走出,回望着那仍然隐蔽在层层叠叠的树丛中的人问道。
“呵呵”伴随着一阵轻笑,白林拨开枝桠,也随他走出了树荫,道:“自然是唯才是用。”
“唯才是用,也要才人肯为你所用才行吧”听完他方才的言语,药冥忍不住调侃道,“哼!太子殿下说得真轻巧,先前他可是唱了‘青山绿水一轻世,忘却红尘年少前。两袖乾坤供我笑,何羡鸳鸯何与神仙。’太子殿下就这么有把握能够唯才是用?”
白林听言依旧一脸淡然,只说:“冥儿还是涉世未深啊,世界上没什么事是必然的,他不会必然为我所用,自然也不会必然将我拒之千里,人心之防没有什么事是无懈可击的,你且看我如何收贤用能,可好?”
药冥有些讽刺地笑道“如此说来,也包括我在内吧!”那笑容透着浅浅的自嘲。
白林看了看她,有些犹豫却并未反驳什么,其实有的事说的太冠冕堂皇反而愈发的虚伪:“不是只是你,你我都在其列,又何必非要纠结于此,还是先做正事要紧。”说着,只身向那草庐潜去。
看着那远去的身影,药冥有些沮丧,呆愣踌躇了还一会,低下头细细自语:“每个人都有自己非要纠结的地方吧。”再看那人,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只是一路上少有言语了。
二人到此轻轻叩门,来人并非吴昊,而是一名妇人,妇人看上去颇为年轻美貌,眼内透着淡淡的孤清,面上却是笑意盎然,气质飘逸。白林见她微愣,有些惊讶。
妇人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惊讶,依旧笑呵呵地招呼了二人,将其请入房内,一边叫着:“小昊,有客人来了。”一边忙着给二人倒茶。不时,吴昊从里屋出来,看看二人,微愣,然后对妇人说:“娘,你去休息吧,我来招呼客人,不必担心。”没想到那位竟然是吴夫人,看来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药冥如是想。
待她离开之后,吴昊脸上的笑颜淡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沉默了许久。
在此期间,白林仍是一派自然轻松地喝茶,药冥在角落里装小孩,画圈圈,丝毫不为吴昊那吃人的眼神所动。我想此二人不是神经太大条就是脸皮够厚。毋庸置疑,白林和药冥当然都是属于厚颜无耻的那一类型。
事实证明还是厚颜之人比较沉得住气,最后吴昊终于是率先忍不住了,沉声道:“不晓得二位高人自山间就一路跟我过来所为何事?”
药冥抬头看了看他,挑了挑眉,又低头继续她的画圈事业,似乎真是一个懵懂不懂事的小孩。而白林自然地放下茶杯,也看看他,然后低头继续喝茶,半响才悠悠然道:“兄台可知,锦城,吴家!”
听到此言吴昊大骇,一瞬间拍案而起,发出砰的一声。这时听闻里屋传来了吴夫人的询问:“昊儿,何事啊?”这句询问换回了吴昊的理智,叫他清醒了几分,将到嘴边的话又硬咽了回去,巧装轻松回答“无事,我与大叔正说笑呢,娘你就放心吧。”然后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到底是何人,来这一寸峰做什么?”
白林对刚才的事满不在意,挂着职业的微笑,说“不为做什么,我不过是个传信之人罢了。传的信是‘吴义……死了’。”
吴昊盯着他们,慢慢坐下,上下打量着二人,一个纯水属性的玄灵,一个看似不通玄气的小孩,竟然能够穿越黑石山的邪眼幻域来到此处,只为了给他说吴义死了,哼,是觉得他会因此而感激涕零吗?那吴家的事与他何干?
白林浅笑,又饮了一口茶,道:“难道你要你母亲永远在对你父亲的思恋和遗憾中渡过,不想帮她解去心结?”
此言一出,那人虽然还是那么面无表情,不过其眼里闪过的那瞬动容却没有逃过白药二人的眼睛。白林装作毫不在意他的回答,轻轻地婆娑着手上的戒指,就好像真的与吴家之争没有利害关系一样,真真成了一个局外人。
几句话下来,白林成功的将吴昊的原本对世事满不在乎的伪装撕碎。先是让他惊讶于自己的行踪泄露内心慌乱,又给了他仇人去世的消息让他内心兴奋起来,人啊,不管是过于悲伤还是过于兴奋都容易失去原有的理智。吴义的死同时让他潜意识中觉得到自己有回家的机会了。最后再给了他一个回去的理由,因为他的母亲。
试问一个真的什么也不在乎的人又岂会在五年里不断努力让自己臻至玄灵呢,总是有什么意念刺激着他的。五年了,除了他母亲的原因实在叫人想不出他为何将自己困于此处不肯回去,所以她母亲才是他内心的症结所在吧。好手段呢!
药冥眼看着吴昊那变化万千的神情,心里不禁有些佩服起白林来,却也更加不安。面对一个伪装得如此无懈可击的人,能够极快地找到其内心的弱点,一击即中,乱其心智,人心烦意乱则毕露马脚,再一层层地拨开其心房,那劝服之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能做到这一点,并且做得如此纯熟的就绝非等闲,那他对自己的言语又有多少是真……继而她又联想到自己与白林的关系,自己好像有些变得依赖他的感情了,就像是对父亲的依赖一样,在面对这种颇有政治手腕的人说,人和的弱点都是极其危险的,特别是感情用事。想着,便觉得莫名的沮丧与烦躁,于是继续沉默着不说话。
“那,与我何干?”吴昊淡淡地说,平淡的语气下波涛暗涌,他别过眼去,仿佛在掩饰自己内心的彷徨,以为骗过了来人,其实只是想骗过自己罢了。
白林似乎不急了,他放下茶杯,起身抱拳鞠躬,极有礼貌地道:“呵呵,我只是个传信之人,该怎么做是您自己的决定,我又岂能过问呢。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改日再来看您和夫人。”说完,便拉着药冥离开。凡事点到即止,不可操之过急。
出了草庐,当他们走到了湖的另一头,白林突然停下来,侧脸看着药冥,一脸慈祥,又有几分担忧:“冥儿今日为何如此沉默,是有什么不舒服吗?”说着想要伸手去摸药冥的头,却被其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只得尴尬地收回手,有些怨念地看着那人。
“其实我并不喜欢别人摸我的头。走吧,先找到今晚的住处,我可不想以天为被地为床,至少也有个遮风挡雨的东西吧。”药冥毫无留恋,转身便走。
白林不由轻叹,看着那小娃娃的背影,半响,道:“冥儿,相信我好吗?你是不一样的。”
闻言药冥倒是停了下来,却并未转身:“是不一样,却是因为那个人吧,可是我说过,我始终不是她,不可能是她的。”
“不,你是你,她是她,感情的事我分的很清楚,于她是对爱人的无可奈何,而你,我一直当你做女儿,难道你都没有感觉吗?”
“恩”那人还是没有回头,低着头自顾自地走着,白林也只好跟了上去。过了一会儿,药冥依旧不回头,毫无波澜地说:“那个妇人,怕是已入膏肓了吧。”
病入膏肓!那个妇人看上去满面红光,轻松言笑,哪里看得出有丝毫病态,可药冥那肯定的语气却不像是在撒谎,白林是真的信任药冥了,于是不禁问:“何以见得?”
药冥只是淡淡地看了他的一眼,便不再说话了,继续往前走,徒留白林自己一个人愣在那里,有些怅然,其实他只是不想瞒着他,所以在他面前毫无避讳的说这些话,他忘了,他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罢了,他们才认识不久,有些东西没有丰富的经历怎么可能会明白呢。
只是现下大事要紧,白林不想纠结在这里,于是想了想还是追了上来,追问道:“冥儿是有治好她的方法的,对吗?”
二人相视无语,最后药冥掏出一瓶丹药狠狠地砸向他,愤愤而去。徒留白林一人独在此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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