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蚀骨缠绵

亡国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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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弦,云潋滟

    北冥,文肃十三年。

    冥皇宫,鸾凤殿。

    晨曦微露,淡淡的金辉洒在金龙绕足十八盏烛台上,儿臂粗的巨烛皆燃去了大半,烛化如绎珠红泪,缓缓累垂凝结。

    黄绫帷帐全放了下来,明黄色宫绦长穗委垂在地下,四下寂静无声,错金的香鼎中焚着苏合香,轻烟缕缕袅袅,一丝丝地沁入空气中。

    浅金色的光辉从微阖着的窗棂中透了过来,一抹正绯色的倩影立于轩窗旁,清风微拂间,青丝曼舞,她静静站在窗前,如同百合般出尘,宁静。

    花颜伤,太尉花城之女,于半月前的选秀中被北冥皇太后薄姬钦点为皇后。

    破晓的第一道光亮映在那墨黑澄澈的水眸中,仅耀出一缕浅浅的凄迷,花颜伤身披绯霞金凤旋舞软纱裙,正红的绯色,是中宫的象征,更是母仪天下的威仪。

    然,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殇。

    螓首微垂,凝着掌心的那一支浅绿色的盈舞盈光碧瑶琉璃簪,唇畔噙上苍白的笑。

    那个人,明明说过会带她走,明明说过不会让她入宫选秀,可是为了仕途,最终将她推进了这个会束缚她一生自由的深宫。

    情爱,誓言,真的人世间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帝后大婚,洞房花烛夜鸾凤殿却不曾有人踏足,不管是那个该等的皇帝,还是那个不该等的男子,都没有来。

    夜,真的很长,长到让她品懂了希望的味道,失望的味道,以及,绝望。

    “皇后娘娘,晨间露重,小心身子。”瞥了一眼花颜伤掌中物,伺候在一旁的云雅将同是绯色的牡丹披帛覆在了她肩上。

    “天终于亮了,夜,真的好漫长,云雅,在制衣司新做的裙衫中取件素点的来,我还要去给太后请安。”清越而温婉的嗓音为这静谧的清晨绽放出第一抹绝美,将掌中物收起,褪去了那一身繁重的大婚喜服,朝着百鸟朝凤的屏风走去。

    “娘娘如今已是东宫之主,不该如此自称,若是让太后听去,必会怪罪娘娘。”

    “替本宫取衣衫吧。”谓叹一声,她不喜这种超然的称呼,只是不喜欢不想又能怎样,就像她不想选秀,不想入宫,更不想为后,可是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她能够转圜的。

    纤瘦的身子在烛光下显得那般娇弱,望着花颜伤,云雅的心间沁出一丝疼。

    帝后大婚,洞房花烛夜,皇帝澹台谨却未出现在鸾凤殿,让新后苦等一夜。

    不过出不出现又何妨,皇后娘娘等着的,本就不是皇帝。

    她从小就伺候着皇后娘娘,娘娘心中想着的是谁,她自然知道,只是那人,不配!

    棠花娇丽,迈出鸾凤殿,花颜伤的容颜现在艳阳下,容貌殊极,研极,沐浴在艳阳淡淡的金辉下,如同一株迎着微风初绽的茶花,秀丽而美好。

    “娘娘,奴婢听说这鸾凤殿曾是前朝罪妃的寝宫,皇上竟然将这赐给了您。”

    玉雅愤愤不平的话只换来了颜伤柔柔一笑,北冥上下皆知皇帝澹台谨宠爱棠妃,多次向薄姬暗示想立棠妃为后,均被薄姬呵斥,如今花颜伤夺了棠妃的皇后之位,将一座废宫赐给她,澹台谨是想借此表达愤恨之气吧。

    纵是废宫,长久无人居住,一树一瓦不见疏漠,皆在金乌下摇曳出一地生姿的树影,宫内蜿蜒的一泓溪水,沿着回廊,似玉带将整座宫于碧翠处连接,那愈深的翠浓,蔓蔓地染渲出一道霓光,辉洒于彼时的寂寥。

    鸾凤殿外,栽满了海棠,亦或者应该说整座皇宫内院栽种的都是一色海棠。

    “二月孤庭日日风,春寒未了怯园公。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花颜伤折下一株海棠,轻嗅,味道虽是极好闻的,可是她却不喜。

    “棠妃最爱的便是海棠,奴婢曾听说棠妃入宫第二日皇上就将海棠栽满了整座皇宫,如今看来是真的。”揪下一朵海棠,云雅说的闷声闷气。

    “云雅,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蔚蓝天际,阵阵轰鸣,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不远的地方撞击着,一次又一次,愈来愈响。

    “好像是刚木的撞击声。”

    静听着那一波又一波的轰隆声,花颜伤莫名的惴惴不安:“北冥和天朝已经交战数月,父亲不久前才说过这次战事吃紧,北冥怕是会败,这一阵阵的炮鸣声大概是从战场上传来的。”

    “娘娘莫怕,咱们北冥一定会大胜而回的。”不明白北冥如今的处境,云雅天真而乐观着。

    “希望如此,走吧,去凤仪宫。”满腔忧愁化为深深一叹,将海棠花瓣摘下,撒在了金龙地砖上,颜伤仰头望了望天空,透明的蓝,真美。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步出鸾凤殿,候在外头的内侍和宫女悉数躬身请安。

    骤然,炸耳的炮声响起,花颜伤的一声免礼被突来的炮声湮没,随即是宫人惊慌失措的喊着天朝大军打进来了。

    原本的惴惴不安,终于在这一刻化为惊惧。

    炮轰隆隆中,曾经金碧辉煌的龙柱,金殿,一夕间,化为废墟。

    朝阳初升,血染地。

    将这苍穹悉数蕴红,在这漫天彩光中,北冥,迎来了它灭亡的时刻。

    连续多日的大火终于将富丽堂皇的北冥后宫燃尽,骄傲盛放着的嫣红海棠瞬间被蒙蒙灰霭掩埋,一片凄冷。

    青素殿,北冥冷宫。

    “小姐,外头都是天朝的兵,咱们如何是好?”害怕到嗓音发抖,凝着惧怕到不住颤栗的云雅,褪下皇后华服一副普通内侍装扮的花颜伤强迫自己镇定,从北冥被攻破的那一刻开始,她已经和云雅在青素殿藏了整整五日。

    “别怕。”素白的玉手胡乱的在地上抹了一些灰,擦在了云雅细白的肌肤上,然后又匆匆抹了抹自己的脸。

    “亡国君已自缢于金銮殿,大将军王有令,若是咱们能够捉到北冥的皇后花颜伤,重重有赏,都将花颜伤的画像拿好,记住,一定要将那个女人抓出来。”青素殿外,突来的声音令主仆二人浑身一震。

    澹台谨自缢于金銮殿…

    “皇上,皇上死了!北冥亡了,小姐,他们要抓你,怎么办?怎么办?”

    花颜伤并不清楚天朝的大将军王为何要把她抓出来,她只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后罢了,只是此刻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为什么。

    轻抚上了自己的容颜,花颜伤从怀中掏出了一颗小药丸,药丸呈青绿色,泛着潋滟的清透彩光,这药是那人给的,他说若是哪一日因容貌而有了危险,便将药丸碾碎,一半涂在面容上,一半服下,半盏茶后就能换成另一幅容颜。

    那时收下这颗药丸时,花颜伤未想到他竟会一语成谶。

    身份,若是能随着容貌一同换去该多好,太尉之女,她不屑,大懿皇后,她更不屑。

    碾碎药丸快速服下又涂了点在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我们分两头走,记住,你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内侍,无论如何都不要开口说话。”把云雅的发丝打乱,朝前拨着,将她的脸挡住:“一定要逃出去,好好的活着,记得没有,快走。”

    “小姐,我们一起走。”紧紧握着花颜伤的素手,不愿意松开。

    “两个人在一起只会彼此拖累,多一重被捉住的危险,不要再耽搁了,走。”狠狠推开云雅,等她走远之后花颜伤推开一扇窗棂跳了出去。

    走出青素殿,外头血腥而残忍的一幕让颜伤忍不住捂嘴啜泣,青素殿外,到处都是死状惨烈的内侍,或是被一剑刺中心脉,或是被砍下了头颅,凄惨无比,还有被蹂躏糟蹋过的宫婢,妃子,天朝的部队素来阴狠毒辣,可却竟是如此的毫无人性。

    猩红的血,染浸了金龙地砖,尸横遍野,求饶声,痛哭声交织一片,曾经辉煌的北冥皇城如今已是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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