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一里江山

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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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因为那并不重要,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亦不会派人来杀我,我信任他正如他信任我这般,无须防备。

    火堆的枯枝燃烧着,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入睡前,我心想,若能时间能静止在这一瞬,那该有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在忙别的事,差点忘了说周二要更新,虽然已经过了12点,但是补上补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t-t

    ,没有失忆。虽然有狗血,但是没有失忆,失忆实在太那啥了。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天色刚蒙蒙亮开,阿邵就醒了。

    他轻轻拨开我放在他腰间的手,小心翼翼的起身,生怕吵醒我。其实,早在他醒来之时,我已醒了,只是我仍沉浸在昨夜的平静之中,不忍睁眼去打破这一切。

    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脸儿,低低叹息了一声,俯身亲了我的唇,喃喃说道:“满儿,我要走了。待会儿便会有人来这儿接你离开,珍重。”

    冰凉的触感夹杂着无名的伤感,我依旧不愿睁开眼,生怕睁了眼就会忍不住想留住他。

    他转身,踩到了地上的枯枝,吧嗒一声响,让我立刻睁开眼。

    我挣扎着坐起身,衣裳磨蹭着身下铺着的干草,窸窸窣窣,不大不小的声响在这安静的洞**显得十分嘈杂。

    他的步伐停住,我靠在草堆之上静静的看着他,他却不肯回头看我。静待片刻后,他再次抬步朝前,仍旧不曾抬头看我。

    “为什么不肯带我走?”我问。

    “我不能那么做。”他一僵,步伐微微放缓,复又加快了步伐。

    是啊,他不能带着我走,而我,也不能跟他走。

    他和我一样,受人钳制,在逆境中求生。

    我闭上眼,瘫软在草堆之上。

    待脚步声消失之后,才睁开眼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那个地方空荡荡的,唯有晨光蒙蒙,耳旁犹在回想着昨日我与他之间动人的情话……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明媚的阳光又一次透过树梢洒落在洞口时,洞外传来脚步声,似是有人在洞穴靠近,来人约莫就是阿邵口中那来接我的人。

    屏息静待片刻,只见顾西丞不急不缓的踏进了山洞,我本以为率先找到我的人会是裴炎,没想到竟是他。

    洞内的篝火早已熄灭,顾西丞高大的身子挡住了外头的阳光,让这个洞穴变得阴暗起来。他面容依旧肃冷,倚靠在洞口的墙壁上看着我,一言不发,没有靠近。

    我亦看着他,毫无畏惧。

    末了他竟勾起了嘴角,不似往日的冷笑,这带着温度的笑容让他的线条瞬间柔和了许多。他走上前来,俯身看着我,道:“看来你这几日过得还不错。”

    我动了动唇瓣,没有回话。

    他又笑了声,弯腰将我抱起,大步往外走。

    我没有反抗,如今的我浑身是伤,腿上伤势亦不轻,疼痛感虽不若昨日,伤势却不见得好了多少,即使是被他抱在怀中,仍觉得疼痛钻心,反抗只会让自己更加遭罪。

    我的顺从似乎让顾西丞颇为满意,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后,说道:“抱紧我。”

    我别无选择,忍住疼痛,卯足了劲抓着他的衣裳。他朝前方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我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茂密的草堆,并无任何稀奇之处。他忽道:“你还真幸运。”

    前方的草堆之中忽然传了窸窣声,我定眼一看,似乎看到有人的衣角一晃儿过,阳光在迷离了我的双眼。

    我知道那是阿邵。

    他确定我安全了才走……想到此处,我愈发揪紧了顾西丞的衣裳。

    我这几日呆的山洞离崖底还有一段路,崎岖难走,而且十分隐蔽,也难怪他们会寻了这么久才找到我。

    路太崎岖,顾西丞怀中又抱着我,每走一步都显得十分小心,费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山洞到了崖底。一到崖底,他就停住了步伐,我不明所以,问道:“为何不走了?”

    他没有回答,等了片刻后,陆陆续续听到一些人声,忽听人高喊了一声“找到他们了”,接着从四方便涌出了许多人,为首的那个自是我认识的——

    裴炎。

    周围那些人见我们安然无恙都靠了过来,这些人我并不认识,他们衣裳朴素,看起来温和无害,约莫是普通百姓。顾西丞大发慈悲为我解惑,道:“这些是临近村庄的村民,我们雇来帮忙寻人的。”

    裴炎见到我,冲上前来焦急的问道:“满儿,你没事吧!”

    我勉强一笑,道:“死不了。”

    “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他狠狠瞪了我一眼。

    眼前的裴炎浑身狼狈,早已没了平日那贵公子的模样,他的关心让我心头舒坦了些,不管他知不知媛真害我跌下山崖,至少,此时他对我的关心和担忧都是真的。

    裴炎伸手,试图从顾西丞怀中接过我,却被顾西丞闪身躲了过去。

    顾西丞嘴角微勾,似是嘲讽的看着裴炎,淡淡说道:“裴公子,满儿是我未婚妻子,就不劳你了。”

    裴炎的双手僵在半空,蓦地紧握成拳,俊秀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狠厉,与顾西丞僵持在原地。

    百姓中领头的那人见他们已经寻到人,唯唯诺诺的问道:“两位大人,既已寻到人,还是早早离开此地吧,看大夫要紧!”

    “还不让开?”顾西丞似笑非笑的看着裴炎。

    裴炎抿唇,紧握成拳的手慢慢双开,终拂袖而去。

    我无力的窥了顾西丞一眼,有些疲惫,也无心去猜想有的没的,索性闭上眼假寐,一行人在识路的村民带领之下,朝着一条崎岖不平的路往上爬。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我们一行人终于离开了崖底,回到落脚的村子。

    这个名叫张家庄的村子并不大,住了约莫百口人,也亏得他们,裴炎和顾西丞才得以顺利的找到去崖底的路。

    一行人刚踏进村口,便见到秦缨领着她的侍女跌跌撞撞的跑上前来。

    秦缨跑得快些,侍女慌慌张张的在身后追着她,快到我们面前时,秦缨不慎跌了一跤。侍女追上前来扶起她,见她手心被磨破了皮,顿时吓得哭了出来。

    倒是受伤的秦缨忍着疼安抚了她几句,她才止住了泪。

    秦缨缓步走上前,见顾西丞抱着我,抿了抿唇,视线落在我身上,满脸担忧,道:“姐姐,你没事吧?我们之前冒着大雨寻了一整天只找到了你的婢女媛真的尸体,连续好几日都没能找到你,我以为你……以为你……”

    说着说着,她顿时泪如雨下,哭成了泪人。

    秦缨本就美,哭起来亦是十足美态,那惹人怜爱的模样让周遭的男子涨红了脸。我尚未来得及答话,便听顾西丞淡淡说道:“放心吧,她命大的很!”

    秦缨呜咽着点头,侍女仍旧在安慰她,裴炎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冷笑道:“难道就这么呆愣在村口?满儿浑身是伤,寻个地方让她歇息先!”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让开了路,顾西丞抱着我一路去了里长家。

    张家庄的里长家是所有人家中最好的,房间足够宽敞,通风良好,我被安置在这两日秦缨小住的屋子中。

    顾西丞将我安顿好后便被里长叫走,里长夫人来看了两次,送了些吃食,见裴炎脸色不善,也不敢多做打扰,战战兢兢的退开,生怕得罪了裴炎他们。

    所有人中,唯有秦缨忙里忙为,为我端茶倒水,她上前轻声问道:“姐姐,要喝水吗?”

    我摇了摇头,她又问道:“饿不饿?”

    我再次摇头,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我打断。我道:“这些活儿让婢女做就好,不然带她来做什么?”

    秦缨的侍女慌慌张张要跪下,却被秦缨一把拉住。秦缨微微低了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映出阴影,低声说道:“姐姐,婢女也是人,她这两日也累了,让她休息一会儿也好,我可以照顾好你的!”

    我疲倦的眨了眨眼,再不言语。

    很快便有人叫来了大夫。

    大夫是七日前从镇子上请来的,是镇上有名的大夫,早在裴炎他们发现我坠崖之后,便派人去将大夫请到了这儿。

    因我是女子,伤势又多在衣物覆盖之处,大夫也多有不便之处,在秦缨及她的侍女帮忙之下,他也算将我的伤瞧了个究竟,末了感慨道:“幸亏此前就已经有人帮这位**粗略的医治过,否则就算休养个一年半载,那腿伤也不一定能好得彻底。”

    大夫的话让我又想起了阿邵,视线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模糊。

    秦缨闻言含泪欲涕,道:“姐姐受苦了。”

    “按老夫开出的方子去煎药,三碗水熬成一碗,每日不能间断。最近这一个月就别下地行走了,三个月之内也不宜跑动,骨头汤可以喝,但不能喝太多。”大夫开了方子递给裴炎,收下裴炎递上的一锭金子颇为欢喜,遂又细心交代道:“各位贵人还是将这位**送到镇上去养伤吧,这儿条件简陋,不适合养伤。”

    听大夫话中的意思,我的伤恐怕需要休养好几个月。从那么高的山崖上跌下去,不曾半死,也不曾残废,我的运气已经算得上极好,只休养几个月已是很大的福气了。

    “我们即刻就走!”裴炎听了大夫的话,当下便决定立刻赶去下一个小镇。

    顾西丞刚踏进屋便听到了他的话,也不反驳,只嘱咐秦缨及婢女收拾东西,道:“里长为我们备了马车,收拾好东西就走吧!”

    裴炎微微诧异,顾西丞则淡淡说道:“未过门的妻子受伤需要看大夫,这村子中又没像样的大夫,我只好托里长备车好乘夜赶路了。”

    秦缨听到这话,收拾行装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

    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我注意到她的细微变化,下意识看了顾西丞一眼,发现顾西丞正望着我,神情似笑非笑,让人猜不透,也看不透。

    离开张家庄赶到附近的镇子时,天色已晚,好在镇上的外来客不多,我们一行人便寻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了下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见是裴炎进来,没有说话。

    秦缨从邕州带来的侍女现在正在屋内伺候我,她似乎有些怕我,从头到尾都小心翼翼的,见了裴炎后,恐惧感似乎又添了些。裴炎见他这样,皱了皱眉,将从医馆抓的药丢给她,让她下去煎药。她接了药包,慌慌张张的退了出去。

    秦缨和顾西丞此时也不知在何处,屋内单我和裴炎二人,裴炎上前坐到了床畔望着我。

    窗户似乎未关严实,夜风透过窗棱吹拂着屋内的烛火,火光一闪一闪,裴炎的面容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他一直不说话,最后却是我先开了口。

    “媛真她……”喉咙的干涩让我说话的声音变得沙哑。

    裴炎双眸微眯,随即一笑,打断了我的话:“她没能活下来是她运气不好,你不必太过自责。”

    我紧紧盯着他的面容,试图从中看到些什么,可惜徒劳。我敛眉,聪明的转了话题,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启程去岭南?”

    “大夫说你不能奔波赶路,若你想去岭南游玩,待伤好了再去也不迟。”裴炎拿大夫的话来堵我。

    我见他神色异常认真,心下便知在我伤好之前,怕只能在这个小镇子呆着了。

    我的伤势要痊愈,要数月之久,数月之后再赶去岭南也已经晚了,宋家的事儿怕早已成了定局。

    岭南之行,约莫就到此为止了罢!

    说来好笑,我此行是冲着岭南去的,结果岭南没去成,倒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其实,我并不那么担心宋家的局势,毕竟郝汉带着铁骑比我早了一步去了岭南,只是我如今受了伤,加之身边没有贴心之人,岭南那边的局势无从打听,显得十分被动。

    不知昭儿他们现在如何了?

    我心头惦念着昭儿姐弟俩,叹息了一声,问道:“可有昭儿他们的消息?”

    “他们若是死了,也只能怨自己没本事。”裴炎哼了一声,似乎不打算跟我说宋家的事。

    我心知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问了。

    照说,裴炎与昭儿的婚事是宋世钊在世时定下的,如今宋世钊死了,该是裴家并吞宋家最好的时机——只要裴炎娶了宋妱,宋家的事裴家便可光明正大的插手去管。

    我打量着裴炎,他似乎并不担忧宋家的事。

    “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最近这段时间你就别操心其他事了,安心养伤便是。”

    说罢,裴炎头也不回的出了我的房间,独留我望着被合上的门若有所思。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这座小镇叫临沂,离岭南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自那日被裴炎他们带到这儿之后,我算是在此地落了脚。

    最初那几日,我闭上眼时会梦到媛真,她死之时是什么模样我并未见过,所以梦到了也不觉得可怕,只是每每梦醒之后都唏嘘不已,感觉心底有些失落。

    毕竟是陪了自己那么久的人。

    养伤的日子颇为惬意,却也十分无趣,最初之时我连房门都无法走出,每日见到的人无非就是他们几个,因有秦缨带来的侍女在,我连客栈小二的面都不曾见上一回。

    秦缨带来的侍女服侍了我好几日后,我方知道她的姓名。

    她本姓苏名音,邕州人,幼年因家中贫困被父亲卖进了行馆,签的是死契,后来行馆中的总管为她改了名,叫碧玉。

    碧玉是个胆小的人,这些日子无趣,我便以逗弄她为乐,倒也打发了不少时日。

    秦缨日日都会来看我,有时会帮我上药,动作轻柔,专注之时神情更是温柔。我虽不喜欢秦缨,在这些天倒也习惯了她的靠近,也不再像最初时那般排斥。我并非不知好歹的人,不论她是否真心,这些时日她耐心照顾我,我一直是心存感激的。

    近日天气不好,已经淅淅沥沥下了好几日的细雨,今日一早竟放晴了,我坐在窗边贪婪的呼吸着雨后的新鲜空气。

    我足足在房内休养了一个月,不曾踏出房门半步,看着外头的明媚阳光,很想出去走走。

    我身上的伤势几近痊愈,唯有大力扯动时才会让身上的伤口发疼。我低头,看向已经拆了固定木块的左脚脚踝已经可以自由活动,虽然还有些疼,兴许可以出去走走……

    正这么想着,便听到咿呀一声,碧玉推开了门,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碗药,药汤上犹冒着几丝热气,想来是刚煎好不久的。她小心翼翼的将药端到了我面前,怯懦道:“郡主,该喝药了。”

    她在我身边伺候了一个多月,面对我时依旧像最初惧怕畏缩,我今日心情好,也无意逗弄她,伸手接了那碗药,试只喝了一小口,见不烫,就一口气将余下的药喝了个精光。

    这一个月来日日强迫自己喝苦药汤,时日久了,竟也习惯了,就像从前我喝苦菜汤时那般。

    将碗丢回桌上的托盘中后,我轻轻踢了踢左脚,又试着在房内走了一圈,直直朝门口走去。碧玉见我往外走,惊慌失措,快步拦在我面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郡主,您的伤还没好,就别出去了。”

    我原本踏出房门的步伐停了下来,冷冷看了碧玉一眼,试图绕过她出门,却被碧玉一把拽住了衣角。

    住在隔壁的秦缨恰巧走了出来,见我和碧玉正在拉扯,款步上前,问道:“姐姐,怎么了?”

    碧玉见她来了,委屈道:“公主,您劝劝郡主吧!”

    “在屋内闷了大半个月,今日天气瞧着不错,我想出去走走。”我道。

    秦缨咬着唇想了想,冲我笑了笑,柔声道:“这一个多月姐姐怕是闷坏了吧?今日天气甚好,我也想出去走走,就一起去吧!”

    她要去,我也无法拦着,出了房门,我忽然想起今日一早到现在都没见到裴炎和顾西丞,皱眉问道:“他们去哪了?”

    秦缨一下就明白我问的是谁,道:“今日一早他们便出门了,也不知去哪了。”

    我点头未再说话。

    早前离开邕州时,顾西丞和裴炎都带了好几名侍卫,遭遇刺杀之后,损伤并不重,这会儿他们二人虽不在,却仍有三名侍卫守在我们的门口。他们见我和秦缨要出门,不敢阻拦,却亦步亦趋的跟在我们身后。

    出了客栈,耀眼的阳光在瞬间让我觉得有些晕眩,热气扑面而来,让我下意识皱了下眉头。在屋内呆得太久,我险些忘了现在已经是盛夏。

    小镇虽小,却也热闹,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声声不绝,卖的东西亦琳琅满目,大多都是些便宜货,却很吸引人的目光。其实这儿卖的东西邕州大街上多的是,但碧玉往日在行馆很少出门,见了这些觉得稀奇,东看看西看看,似乎已经忘了早前最反对上街的人是她。

    我本意只是出门透透气,对那些东西并无多大兴趣,而秦缨说要买胭脂水粉,不过是个借口,这一路也只是随处看了看。

    天气着实闷热,走了片刻我便觉得汗流浃背,哪想秦缨看到了一个买糖人的摊子便站住不动了。她盯着那小贩飞舞着的双手看了片刻,偏头问道:“姐姐你还记得少时我和你在府中婢女的带领下上街游玩的情形吗?”

    “不记得了。”那已是太久之前的事,哪会记得那么清楚?

    “我至今仍记得一清二楚。”秦缨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嘴角含笑,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我看她当真喜欢那些糖人,欲掏钱去买,摸了摸腰间,却发现出来时并未带钱袋。碧玉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慌忙递上了她的钱袋,我掂了掂,豪气的冲那小贩说道:“这些糖人我都买了!”

    付钱之后,小贩千恩万谢,我从摊子上挑了一个糖人后,余下的让他包好,由碧玉拿着。我将手中的糖人塞到秦缨手中,她有些怔然的望着我。

    “不必客气,这些就当是你这些时日来照顾我的谢礼吧!”我忽觉得身后有人在看着我,迅速回头,街道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什么人在盯着我看。我想约莫是这一个多月的休养让我变得有些敏感,也没太在意,冲秦缨说道:“走吧!”

    秦缨回神,见我已经走远,忙带着碧玉跟了上来。

    没走几步我霍然又停下了步伐,方才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我快速回头,仍同方才一样没看到任何可疑人物。秦缨有些不解,我低声问她:“可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盯着咱们?”

    秦缨环顾四周之后,笑道:“姐姐,你莫疑神疑鬼了。”

    又走了一段路后,那感觉似乎消失了,我当真要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之时,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这次我回头的比前两次要快上许多,眼神在四周溜了一圈,定格在前方拐角。

    一道看着很是眼熟的身影匆匆忙忙消失在拐角处。

    我的心跳莫名的加快,想追上前去,脚下却犹如灌了铅般,无法挪动一步,只能怔怔的看着那个方向。

    秦缨的手在我眼前挥了挥,见我没反应,又挥了一次,我才回过神。她的眼神似是在问我原因,我没有回答,只抚着额头说道:“外头太热了,我们回去吧!”

    秦缨也觉得热,点了头。碧玉见我们说要回客栈,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正当我们准备转身往回走之时,忽然有人急匆匆的撞了我一下,我的左脚脚踝拐了一下,一时没站稳险些跌倒,好在秦缨眼明手快的扶住了我。

    脚踝处传来的疼痛感让我下意识皱了皱眉,秦缨忙问道:“姐姐,你没事吧?”

    我摇头,她又朝身后的侍卫喝斥道:“还不快去请大夫?”末了和碧玉一左一右的搀扶着我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脚踝上的疼痛其实并未让我觉得难以忍受,我的视线落在自己所在袖中的右手上。

    在我的右手手心,紧握着方才撞倒我那人强塞到手中的一颗圆珠状的蜡丸。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日更新不定,你们懂的。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回到客栈后,店小二迅速迎了上来,对秦缨露出巴结的笑容,道:“三位姑娘可回来了,你们的同伴正在楼上厢房等着你们,让小的见了你们就告知一声。”

    秦缨轻声细语的谢过店小二后,和碧玉一道搀扶着我回了厢房。

    一推开门,便被里头坐着的人吓了一跳,不单裴炎和顾西丞在,还有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郝汉。

    本应在岭南的郝汉忽然出现在这儿,让我心头起伏不平,又看他神色如常,还带着一丝笑意,渐渐安下心来。

    如此看来,岭南的事已经稳定下来了。

    裴炎见我被搀扶着入内,忙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厉声问碧玉:“怎么回事?”

    碧玉吓得发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缘由,秦缨轻声细语的解释道:“方才在街上有人跑的太过匆忙,不小心将姐姐撞倒了。”

    裴炎看向我,似是在求证她话中的真假,见我点头后,又问道:“大夫请了吗?”

    “裴炎,不过是跌了一跤。”对于他的关怀我感念于心,我睁开秦缨和碧玉的搀扶,绕着他走了一圈,道:“这不是没事了吗?”

    他再三打量,见我并无异样,才松了口气。

    “见过郡主。”郝汉上前恭敬的同我见礼,“郡主这些时日受苦了。”

    我尚未回话,便见一侧的秦缨问道:“不知这位是?”

    秦缨并未见过郝汉,我听她开口问了,淡淡同郝汉说道:“郝叔,这位就是兴平公主。”

    “铁骑统领郝汉见过公主。”郝汉闻言不卑不亢的同秦缨见礼。

    “郝统领免礼。”秦缨看了郝汉一眼,并无惊讶之色,冲郝汉微微一笑后,转而问顾西丞,“丞哥哥,你找我们可有事?”

    顾西丞道:“无事,只是听闻你们上街了,有些担忧。”

    我环顾四周,捏紧了手中的蜡丸,平静的开口问道:“我与郝叔有些话要说,你们可否先回避?”

    他们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直白,面面相觑,最后纷纷离开了我的厢房。

    门外有两名铁骑守着,待门一合上,我迫不及待的问道:“郝叔,岭南那边局势如何?”

    “已经控制住了。”郝汉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玉令牌递到我手中,“谋逆的乱党皆已被诛杀,如今小公子宋寅已经成为宋家新任主人,不过实权目前都掌握在宋大**手中。这块令牌是宋**让我带给郡主的,她让我转告郡主,从此之后宋家会是郡主忠实的后盾。”

    宋寅,也就是郝心。

    得知是郝心继承了宋家,我捏紧手中的令牌,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块白玉令牌正是之前在凤阳大营时,昭儿给我的那块,乃是宋家家主的身份代表,能随意调动宋家军。西北一役我军得胜,在宋家军带着郝心回岭南之时,我偷偷将令牌给了郝心,为得就是在紧急时刻这东西能派上用场。我当日之所以将令牌交给郝心,防得正是像这次的意外。

    宋家这个盟友,总算是保住了!

    “对了,郝叔,你何时知道我在这儿的?”

    郝汉神色一冷,道:“是顾西丞派人送了信儿到岭南,我这才赶过来的。”

    “顾西丞?他到底意欲为何?”我皱了皱眉,猜不透他这么做的用意。

    “既然猜不透就提早防着。”郝汉提到顾西丞时冷笑了一声。

    我见他脸色不好看,又想起顾西丞昔日是黑风寨的二当家郝仁,郝汉全心全意信任的人,暗暗在心底叹息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郝汉脸色缓和之后,问道:“郡主,你怎么会掉下山崖?”

    “媛真想杀我。”我叹息道:“约莫和裴毅脱不了干系。”

    “裴毅这老东西!”郝汉啐了一声,“郡主得早日摆脱裴家,媛真死了倒也是好事,从此之后郡主身边少了个耳目……不过倒也多了分危险。回头我调几个身手好的弟兄跟在您身边跟着,免得让有心人有机可趁!”

    我点头,道:“郝叔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郝汉从岭南马不停蹄奔波到此地,中途并未多做休息,此时脸上也有了些许倦色,听了我的话不再逞强,便下去歇息了。

    门被合上之后,我猛然想起手中的那枚蜡丸,谨慎的看了四周一眼后,见四下无人,才用力将它捏碎。

    蜡丸捏碎后,露出了里头的字条,摊开之后,只见上头写道:是非之地,早日离开。

    我拿着字条的手一顿。

    本以为那蜡丸是铁骑的人用来向我传递消息的,见到郝汉后,我便知那并非铁骑所为。

    我又想起方才在街上看到的那道熟悉的身影,不是铁骑,那就只有阿邵了……

    想到此处,我的心忽然柔软的一塌糊涂。

    阿邵冒险送消息告知我此地不安全,想来有什么事即将发生。我捏紧手中的字条,忽有些头疼。

    其实我身上的伤势几近痊愈,启程去岭南或者回邕州都没有问题,宋家既已稳住局势,我也就没了去岭南的理由,唯有回邕州一途,可裴炎却坚持让我再休养阵子,待伤势再好些才肯动身。

    该如何说服他乘早动身?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的细细思量,我回神,高声问道:“谁?”

    “是我。”

    门外传来顾西丞的声音,我蹙眉想了想,道:“进来吧!”

    顾西丞推门而入,我将手缩回袖中,不着痕迹的遮住手中的字条,正想问他为何而来,便听他说道:“收拾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此地。”

    他的声音冷淡不含温度,对此我早已习惯。让我不解的是,之前裴炎并不同意过早动身,而顾西丞似乎也站在他那边,为何现在又改了主意?

    他似是看穿了我的想法,道:“镇上有异动,此时天色已晚,我们一行不适合赶夜路,但明日一早必须走。”

    我明了,他不在多说什么,眸光轻轻扫过我的脚边,似笑非笑,转身便出了我的房间。

    我低头看了看脚畔,看到裙摆边上散落的蜡丸碎片,一惊,随即又平静了下来。

    就算他看出点什么也无妨。

    我这会儿心情颇好,方才还在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说服裴炎等人乘早离开此地,这会儿却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许是因为心情愉悦的缘故,夜里我睡得特别熟,一夜无梦。次日一早迷迷糊糊坐起身时,手无意间旁道了枕头旁放着的一封信上。

    我打了个激灵,顿时清醒了。

    昨夜我睡时,门窗都已关得紧密严实,这信又是谁放的?若来送信那人有心杀我,我这会儿遭难了。看来这个地方当真不安全,即使有郝汉裴炎他们全力护着,依旧能让人轻而易举的钻了空子。

    信封上并无任何字迹,我拆了信,摊开,上头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珍重。

    信上是阿邵的字迹。

    我将信轻轻压向胸口,听着自己规律的心跳声,轻轻叹息了一声。

    之前阿邵或许都在,但我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离开了。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来之时可谓路途惊险,回去时,有郝汉带着部分铁骑护送,一路风平浪静,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在路上颠簸了几日,终于回到了邕州行馆。

    回到邕州行馆之后,裴炎又命人去请来了邕州最好的大夫为我重新诊治了一番,在大夫再三保证我身上的伤势已无大碍后,脸色终于由阴霾转晴,露出了这么多天来难得的笑容。

    媛真的死讯并未传开,我对外只说她在途中得了急症被送回了岩都,此后倒也无人再问起。

    至于伺候了我几日的碧玉,她是秦缨挑中的侍女,性子也不为我所喜,所以我没有强留她在身边伺候。

    我如今的侍女名唤刀刀,是昭儿命人从岭南送过来的。

    刀刀和媛真一样会武,却不想媛真那样难以亲近,她总是笑脸迎人,圆脸,笑时尤为可爱。

    这些年的苦苦挣扎养成了我多疑的性子,刀刀的到来或许不单单只是昭儿为了保护我,但我仍旧心平气和的接受了刀刀。比之媛真,刀刀更得我信任,如今我和昭儿之间谁也离不开谁,她不但不会害我,还会极力护着我。

    盛夏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行馆内因有冰块镇暑,让我好受了些,此后连行馆的大门都不肯踏出一步,平日就在房内看些书,或者在傍晚天气凉快些时,和刀刀去校场向她学个花拳绣腿自娱自乐。

    除了周氏一族内部有些不平静外,其他人马都没什么大的动静,日子一天天,过得倒也风平浪静,但该来的总会来,这样的平静终于在夏末的最后一天终于被打破。

    邕州是个季节分明的地方,夏末的天气和盛夏之时不同,虽仍有些热,但那热气中又夹杂了一丝凉爽。这日的天色本就阴霾,到了午后,阴霾更甚,很快就下起了小雨。

    到了傍晚,这场小雨终于越来越大,雨声哗啦啦的,让人觉得莫名烦躁。

    刀刀忽然闯进了我的院落,她的发梢早已被雨水浸透,垂落的发尖上犹挂着水珠,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就连平日那张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严肃的面容。

    我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只听刀刀“砰”得一声关上了门,说道:“郡主,周家的内乱终于平了。”

    我拿着书的手陡然抖了一下,书应声摔落在地。将书捡起来后,我故作镇定的问道:“结果如何?”

    “周邵输了。据探子送来的消息,说是失踪了,也有人说他死了,总之,行踪不明。周家派出很多人去找他,但都像石沉大海……”

    刀刀的话犹如一把尖刀,狠狠的刺在了我的心上,我手中的书再次跌落在地,但这一次我却无力再将它拾取。

    心口揪疼,让我险些喘不过起来。

    雨夹杂这风拍打着窗棱,呜呜咽咽,似是哭泣声,一直在我的耳畔徘徊不去。

    我不敢去细想。

    若他……若他真的死了,我又该如何是好?

    “刀刀,”我深呼吸一口气,“让郝统领即刻来见我。”

    刀刀没有问什么,服了服身,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郝汉便匆忙来到了我面前。他到来之时,我的情绪已平复了许多,但缩在长袖中的手却不住的颤抖。

    郝汉是个明白人,早在刀刀传唤他时已将我的心思猜中了四五分,又见我一直不说话,他窥了我一眼,淡淡说道:“郡主,太过感情用事并非好事。”

    我只觉得唇齿颤抖,一句话哽在喉间如何也说不出,末了终于苦笑了一声,道:“命人偷偷去找吧,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郝汉张嘴欲语,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打探消息的人派出了一波又一波,连昭儿那边也暗暗派了许多人出去找,却都没有阿邵的消息,他好像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音讯全无,不论他人如何寻找。

    夜里我一闭上眼便会梦到他,从梦中惊醒后再也无法入眠,如此反反复复过了一个月之久。我拼命的安慰自己,周家派出的人也没能找到他,说明他还活着——不论如何,活着便好。

    入秋后,炎热渐渐褪去,天气却时而阴沉,半点秋高气爽的意味都没有。

    经过这三四个月的休整,各家人马在西北一役所伤的元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渐渐开始有了新动作。

    九月初十那日,裴、顾、宋三家的当家人忽然齐聚邕州,原本平静的邕州行馆因为他们的到来,顿时变得嘈杂而又危机四伏。

    宋家现有名义上是郝心当家做主,其实做主的人是昭儿,故而他们姐弟二人都来到了邕州。

    我已许久不曾见到昭儿,她的样貌与之前并无二样,却又让人觉得很是不同。变的是她的眼睛,从前这双眼儿执着而又柔和,而如今却变得锐利,变得刚强。每一场变故都能改变一个人,但其中的辛酸只有自己才体会的到。

    昭儿见我在看她,朝我温和一笑,并未说话。

    她身侧的郝心见到我并不像从前那样随性,谦和有礼,低声唤道:“满儿姐姐,好久不见。”

    我看着眼前这个比从前消瘦了些的孩子,心酸不已,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让我想起了早前的自己,我们都一样,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出身和过去。我偏头看了郝汉一眼,见他别开眼不忍看郝心,心下叹息一声,伸手揉了揉郝心的头发,道:“你长大了!”

    这话无意间让昭儿红了眼眶,我心有戚戚,欲拉着她入座。

    裴毅身后的一名将军见我和昭儿亲近,似有深意的一笑,道:“郡主跟宋大**倒是情同姐妹!”

    “姐妹?这世上唯一能和满儿姐姐互称姐妹的,只有本宫一人。”

    厅内众人闻声朝门口望去,只见秦缨款款而来,嘴角微勾,神色温柔却散发着冷意。她淡淡瞥了方才说话的人一眼,与生俱来的气势让那人不禁低下头。

    裴毅见状,回头冷冷的瞪了那将军一眼,喝斥道:“不知所谓的东西,郡主和公主面前,岂容你放肆,还不快下去?”

    秦缨上前不着痕迹的隔开了我与昭儿,不容置疑的拉着我坐到了高位之上。

    此时的大厅外有重兵把守着,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我和秦缨分坐在高位,其余人分坐在堂下,有侍女匆匆忙忙上了茶又匆匆忙忙的退开。秦缨不动声色的抢在我之前开了口,她似是不知今日众人齐聚此处的缘由,柔柔问道:“不知今日众位大人聚集于此,所谓何事?”

    “公主殿下,乱臣贼子周氏扰乱朝纲,试图自立为王,我等身为大秦子民,断然容不下这等小人。今日聚集于此,是想请公主与郡主做主,共同商讨出兵伐周一事!”裴毅与顾渊相视一眼,看向我与秦缨时,方才平静的脸上已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本就擅长演戏,这番话说来神色俱佳。

    其实早在他们动身进京时,郝汉已将他们此行的目的告诉了我。

    此番他们来邕州的目的是想商议举兵讨伐周氏一事。周氏在西北一役中损兵折将,又经历了一场内乱,和宋家一样元气大伤,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恢复,此时举兵讨伐周氏无疑是明智之举。

    打着“诛灭乱臣贼子”的名号去讨伐周氏,在我和秦缨这秦氏遗孤尚在的情况下,裴、顾两家无疑要将自己推入忠臣之列。如此一来,在诛灭周氏乱党之后,他们在天下人面前就必须以我和秦缨为尊,稍有不慎,便会和周家一样落得个乱臣贼子的名号,和之前雄霸一方有天壤之别——这等举动对于目前的裴、顾两家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他们又为何要这么做?

    我的视线在裴毅和顾渊身上轻轻划过,疑惑更甚。

    秦缨潸然泪下,呜咽道:“裴大人所言甚是。本宫苟且偷生这么多年,为得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亲自手刃周绅那狗贼的人头,以告慰我父皇在天之灵!”

    “殿下放心,我等定会极尽全力诛杀周绅,为先帝陛下报仇雪恨!”顾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他望向我,问道:“不知郡主对此刻有何见解?”

    我叹息一声,道:“西北之行前,我曾告诉过二位伯父,我对行军作战一窍不通,能有何见解?”

    “姐姐,你不想讨伐周氏为我们秦氏族人报仇雪恨吗?难道你忘了周绅是怎么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秦缨面色苍白,看着我的眼神有着说不出的委屈。

    “国仇家恨我又怎会忘记?”我似笑非笑的睨了秦缨一眼,淡淡说道:“讨伐周氏为大势所趋,然而我对行军作战确实一窍不通,何谈见解?倒不妨多听听顾伯父与裴伯父的看法,不知二位有何高见?”

    顾渊和裴毅对视一眼,互相推脱了一番,最后裴毅作为代表,说道:“周氏一族长期占据汴京及邻近数城,汴京城易守难攻,反观涂州——涂州离汴京最远,经济较之别处要弱上许多,并不受周氏重视,我与顾兄一致认为该从兵力最少易最容易攻打的涂州入手。”

    秦缨亦不擅长行军布阵,对裴毅的话似懂非懂,连连点头称是。

    昭儿与郝心对这些也不是很懂,安静而不表态,几人之中唯有郝汉能与裴毅、顾渊讨论上几句。昭儿听他们说了片刻,忽出声打断道:“诸位可否听我一言?”

    大厅之内顿时静了下来,在座之人纷纷看向昭儿。

    昭儿看了我一眼,道:“家父去的突然,宋家如今由幼弟当家做主,奈何弟弟年纪小又缺乏经验,事事多仰赖于我,奈何我又是个弱女子……故而我姐弟二人再三商讨,决定从今往后誓死拥护皇室遗孤,重振我大秦雄威!此前我早已将宋家兵符交由昭仁郡主保管,此番出兵讨伐周氏一事,我宋家的兵马皆听从郡主调遣。此番从岭南到邕州一路舟车劳顿,幼弟已有些乏了,我姐弟二人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昭儿带着郝心扬长而去。

    方才还满脸倦色在昭儿身侧打瞌睡的郝心忽回头朝我眨了眨眼,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在场之人都没想到昭儿会在这场合说出这番话,脸色各异,却又让人看不穿心思。我无意间扫了秦缨一眼,她正咬着唇瓣盯着昭儿姐弟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偏头看了我一眼,咬着唇瓣,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讨伐周氏一事既然已被这些人搬到了台面之上,那便是势在必行的。此番裴、顾等人的到来说得好听些是与我们商谈此事,说难听些便是告知我们此事,早在他们来之前就已为伐周一事做了定论,所以和谈很快就有了结果。

    几番不愠不火的商讨之后,终是决定在十日后正式出兵讨伐周氏。

    顾渊代表众人说出这个决定之时,我身侧的秦缨瞬间红了眼眶,泪从她的脸上轻轻滑落,神情似喜又悲。

    我闭上眼,心头万分复杂,一时之间连自己也分不清是喜还是悲。

    落难之后的我曾无数次幻想着讨伐周氏这等乱臣贼子为那些死去的亲人报仇的情形,为了这一日,我也曾日夜难寐,可当这一切真正要降临时,我却觉得有些胆怯,心酸难耐。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一直以为今天是周日,果然忙昏头了,更新补上……

    ☆、【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接连几日,裴毅顾渊等人都忙着商讨军机,秦缨也不知缘何,一直将自己关在院子中闭门谢客,我落得清闲,索性也学起了秦缨。

    我搬了张椅子在院子中,看着湖里的夏荷。其实湖里的荷花已经调零了,余下一两朵花骨朵儿虽还没死去,却已是半枯的残样。我也不知我为何会盯着它们看了半日,直到昭儿上门拜访。

    刀刀原本就是从宋家出来的,对于昭儿她毕恭毕敬,为昭儿搬了张椅子在我身侧后,十分殷勤的端茶倒水。命刀刀退下后,我慢悠悠的喝茶,也不去问昭儿此次上门所谓何事,而是静待她开口。

    果然,昭儿将一杯茶喝完之后说道:“我要嫁给裴炎。”

    我的手抖了抖,拿得有些不稳,看向面上丝毫不起波澜的昭儿,蹙眉问道:“为何?”

    “自然是为了宋家。”

    嫁人是女儿家的终身大事,昭儿这个决定有些太过草率,但她已经做好了决定,今日是在告知我,而非来听我的劝说。

    所以我并未出言劝说。

    “我与裴炎的婚约是在我遇到你之前定下的,裴毅那老狐狸今日向提起了我与裴炎的婚约,有意让我与裴炎尽快成亲。”昭儿语调平缓不见起伏,丝毫不见欣喜,似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如今的宋家大不如前,即使有郡主和铁骑军在,比之顾家或是裴家,仍是差了许多。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人轻而易举的吞并。但我弱嫁给裴炎,形势就不同了,至少不到最后关头,裴家不会动我,甚至还会不予余力的保护宋家!”

    “你不是还在孝期吗?”宋世钊去世,昭儿尚在孝期,本就不宜嫁娶。

    “这正是裴毅催促的原因所在。在我们岭南,若有亲人去世,嫁娶则必须赶在年内。”

    “那么,恭喜你了,昭儿。”昭儿并不喜欢裴炎,却毅然决定嫁给他,我由始至终都没有过劝说她的念头,即使我明知裴炎不爱她!若今日是我们秦家落难,为了保住秦家,我约莫像昭儿一样做。

    “你无须替我难过可惜,无情无爱才不会被蒙蔽双眼。”昭儿看穿了我的心思,知道我又想起阿邵,哼了一声,道:“你忘了他吧!待周氏一亡,你和他就无法回头了。”

    周氏一亡,我也成了他的杀父仇人,昭儿话中的意思我明白,也无法反驳,她见我一直不语,小坐了片刻,又喝了杯便起身告辞。

    望着她婀娜的背影,我怔然出了神。

    我遇到昭儿之时,我与阿邵正要成亲,如今物似人非,却是昭儿要成亲了……想起阿邵,我的心口蓦地又是一阵心痛。

    也不知他现在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秦缨到来时,我尚未回神,她安静的坐在之前昭儿的位置上,显得乖巧柔弱。刀刀不太喜欢秦缨,端茶倒水也便没了先前的殷勤。

    入秋之后风大,院子中时不时就有风吹拂而过,秋风瑟瑟,秦缨的裙摆在秋风轻抚之下微微扬起,裙摆之上绣着的兰花在随之摇曳,栩栩如生。待我回神后,她才朝我微微一笑,道:“这儿风景不错。”

    “秦缨,”我看向她,“你不是来看风景的。”

    “那我是来干什么的?”秦缨优雅品茗,“好茶!”

    我看着眼前这张与我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嗤笑了一声,道:“秦缨,你又想干什么呢?”

    “姐姐好本事,竟连宋家的人都收服了。”秦缨轻声细语,和往日并无不同。

    我想了想,笑容可掬道:“你也不错,至少顾西丞还算顺着你。”

    秦缨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却遮掩的很好,她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只要能够报仇,他待我好不好,又何关紧要呢?”

    “你太相信顾西丞了。他的心机太重,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忍不住提醒道:“顾家和裴家一样有野心,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会提出举兵伐周?为的不就是名吗?只要除去周家,接下来便是我们了。”

    “那又何妨?”秦缨轻轻笑出声,“只要能够报仇,死又何妨?”

    “秦缨,你真的想死吗?”我嘲讽不已。若她不畏惧生死,那她现在就不会站在我的面前。

    这世上,有谁真的不怕死呢?

    所谓不怕死,都是逼出来的。

    “不论你怎么说,我都相信顾家会为我报仇。”秦缨的声音有些冷硬,末了变得很低,很模糊,

    “若不爱我,为何又要待我那么好呢……他是爱我的。”

    “你信顾家,顾家就真的可以帮你报仇了吗?秦缨,你别天真了,这世上没有利益的事顾家不会去做,他们凭什么无缘无故帮你报仇?依靠顾家报仇,是个很傻的选择,正如你当初想将我手中的铁骑送给顾家一样傻。”

    “不依靠顾家,我还能靠谁?”秦缨笑得有些讽刺,“若不依靠铁骑和宋家,你怕是早就死了。”

    “是,因为我不想死,所以努力挣扎。”我看着秦缨的神色有些肃冷,“自己的命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论是哪一方谋得了天下,我和秦缨都不会有好下场。

    想活下去,就必须站在最高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无心去争夺什么,却一步步被逼到了如今这地步。

    “说得倒是轻巧。”秦缨嘴角的笑容有些苦涩。

    我已经厌倦了和她拐弯抹角说话,“你想杀我么?”

    秦缨诧异于我的直白,眸光微敛,随即笑开,“姐姐何处此言,你可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是吗?”我报之以笑。

    此时的我愿意相信秦缨的话,相信她并非刻意带上晕车的碧玉耽误了我们的行程,相信当日我落难险些丢了性命与她无关。

    “不知郡主与公主殿下因何笑得如此开怀?”裴炎人未到声先到。

    我顺势望去,只见裴炎和顾西丞并肩走来,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袂,飘然出尘,连不远处候着的刀刀都看得入迷。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他们一个个接连上门,意图不明。

    “贵客光临,蓬荜生辉。刀刀,去备茶点。”我交代道。

    刀刀应声退下,顾西丞入屋内搬了两张椅子出来,裴炎不客气的占了其中一张,寻了个离我最近的地方坐下。

    “你们也是来我这儿赏花的?”我晲了他们一眼。

    顾西丞的视线一直不曾离开过我,像是在闲谈那般:“凋零的花儿自有凋零的美。”

    “丞哥哥,你的衣服勾破了,待会儿我帮你补补吧!”顾西丞的袖口不知何时勾破了一小块,若不仔细的话很难发现,不得不说秦缨的观察极其细致入微。

    秦缨说这话说神情不自觉的变得温柔,兴许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我偏头看着她的神情,心想她约莫是真的喜欢顾西丞吧!

    顾西丞到底有什么好呢?论样貌,他脸上那道刀疤已经毁了他的俊美容颜,比之一侧的裴炎要逊色上许多。他兴许比裴炎多了几分气势,但他到底有什么好,好到足以让秦缨甘愿放□段去讨好他?

    我支着下颚的手滑了一下,回神,猛地想起年幼之时,我也曾像秦缨这般,小心翼翼的想要讨好他……

    顾西丞淡淡说道:“这等小事何须劳烦公主殿下,回头让婢女缝补一下就是了。”

    秦缨柔柔笑道:“无妨,这几年落魄之时做的活比这苦多了。不过是缝补衣裳而已。”

    “补衣裳这种小事有什么好争的,让碧玉去做就好了。”我这才想起方才秦缨来之时并未带着碧玉,“碧玉呢?”

    秦缨微微低头,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也不曾回答我的话。只听裴炎调侃道:“顾兄,普天之下,敢这般拒绝公主好意的人只怕也只有你了!”

    他的话换来顾西丞冷冷的一瞥,轻淡的说道:“听闻裴兄和宋家**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

    裴炎神色一僵,迅速看向我。

    我状似不曾听到这话,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你们自便!刀刀,别怠慢了几位贵客。”

    “是,郡主。”

    我头也不回的朝屋内走去,快走到门口之时,被不知何时追上来的裴炎一把抓住。

    我停下步伐,看向他。

    “满儿,我不曾说过要娶宋妱。”裴炎似乎想解释什么。

    “你会娶她的。”我想,裴毅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裴炎想拒绝很难。

    “我不会娶她。”裴炎神色恼怒,捏着我手臂的手变得用力,“你明知道我——”

    “那又与我何干?”我打断裴炎的话,认真的看着他。

    裴炎慢慢松开了我,他神色复杂,我没有理会他的探究,踏入屋内,我迅速关上了房门。

    厚重的门板将他的面容隔在了外头,可我却无法忘记方才他脸上失望的神情。

    裴炎待我自是极好的,我并不想伤害他,也从未有过伤害他的想法,但我十分清楚自己会伤害裴炎,或早或晚,迟早会伤害他。

    其实我心如明镜,我早就伤害了他,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不愿承认自己也在苦苦挣扎中变成了一个心思歹毒不择手段的人。

    可是,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转眼到了九月月二十,讨伐周氏的联军出征之日。

    平静了不到数月,战火终于又一次被点燃。

    我与秦缨等人在邕州城十里之外的朝阳坡为大军送行,秦缨神情激动,说起送行的话语来,数次哽咽,对这万千将士千恩万谢。相较于她,我与同来为大军送行的昭儿则显得平静万分。

    郝心也在大军之列,他身为宋家新任家主,带领宋家出征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向来爱护他的昭儿这一次并未阻拦他,我偏头问昭儿:“你不怕他出事吗?”

    昭儿淡淡说道:“他不能永远躲在我身后,他必须迅速长大,待我出嫁后,宋家只能靠他自己支持。”

    其实,不单郝心年纪尚幼。

    那万千将士中,有许多小兵都有一张稚气的脸,他们年纪尚幼,兴许大多数还喜欢在母亲怀中撒娇,但此时的他们都将去战场上厮杀,要么杀了别人活着回来,要么被人杀死葬在乱葬岗之中。就如同西北一战,许多人都在那满是风沙的地方变成了森森白骨,再也回不了家。

    大军很快便在号角声中出发,起程那一刻,午后的阳光迷离了我的双眼。

    此后,行馆之中琴音铮铮,时而柔媚,时而金戈铁马。

    自大军离开邕州那一日算来,秦缨一直都关在小院中弹琴。即使落难了十多年,她的琴技倒是丝毫不曾退步,弹出来的曲子悦耳动听。然,琴音再动听,也总会听腻,尤其是在日复一日重复之下。

    后来行馆上下终于不甘再忍受那阵阵琴音,上门求救于我,我却不去理会,任由他们唉声叹气。

    战火在深秋之时蔓延,从百姓淳朴的涂州城开始。

    诚如裴毅等人所说,涂州守卫薄弱,又非军机要城,轻而易举就被攻破,从发兵涂州到城破,期间不过短短的一个月。

    一个月后,今冬邕州城的第一场尚未落下之时,被周氏牢牢控制了十几年的那些城池在一夜之间全部投诚,而此时的大军已经压到了汴京城外。

    大军伐周的口号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义军投入其中,直直朝汴京逼近。

    一时之间,汴京城岌岌可危。

    捷报一个接着一个传到邕州行馆,我却不喜不悲,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刀刀以为我病了,几乎将邕州城内的大夫都请了个遍,大夫们异口同声,都说我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最终她无奈,也只能由着我这样醒醒睡睡,昏沉度日。

    “什么时辰了?”我从睡梦中清醒时,刀刀正侍立在屋内。

    “回郡主,酉时一刻了,厨房那边差不多该备好晚膳了。”刀刀见我醒来很开心。

    我看了她一眼,心道她方才约莫是准备叫醒我。我朝她点了点头,起身穿上外衣,想了想终是决定走出房门透透气。

    秦缨的琴音若有似无的传来,这些时日来她一直坚持不断的弹琴,不论天有多冷,一天都没落下。我顿足听了听,推开了房门。

    冬日遍地生寒,屋外极冷,我畏寒,寒气让我生生打了个冷颤。刀刀迅速上前,将一件厚厚的狐裘披在我身上,让我觉得暖和了许多。

    “有他的消息了吗?”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依旧毫无音讯。”

    我日日都会追问关于阿邵的消息,刀刀给出的答案由始至终都不曾变过,明明早就猜到了,听她亲口说出,却依旧觉得难受。这些时日我拼命让自己睡,只不过是希望能少想些,虽然梦里依然会想,偶尔会在梦中惊醒,但总比清醒时要想的少些。

    没有消息也是好的,至少,可以让我一直心存侥幸,那一丝不肯认输的侥幸让我心存希望。

    “郡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这样会让很多人失望。”刀刀难得敛了笑,将话说的颇为严厉。

    她平日从不劝我,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她都一味的遵从。今日倒是奇了,竟能从她口中听到这般严肃的话。我没有回话,仔细的听着秦缨的琴音。

    秦缨正在弹《寒梅夜话》,那是极为哀怨缠绵的一首曲子,一首思念恋人的曲子,依稀记得是我皇伯父的一位后妃所作,我曾在宫中无意间听过几次,这会儿听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刀刀见我这般,也不再劝,低声道:“奴婢去看看晚膳备好了没。”

    冷风刮过我的面容,轻拂着我的裙摆,我看着刀刀的身影消失在远门前,久久不曾回神。

    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阿邵。

    我永远记得在凤岐山脚下的小村中,他淡淡和我说可以依靠他的模样,亦无法忘记他在危难之时全力护我周全的情形。

    昭儿步履从容踏进院门,来到我的身侧,见我瑟缩在狐裘中却又在风中林立,笑道:“满儿姐姐,担心着凉!”

    我回神,冲她笑了笑,却没有多言。

    昭儿问道:“还在想他?”

    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阿邵,我没有否认。

    见我如此,她忽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他或许已经死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执着于此。

    “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昭儿叹息了一声,“何苦这般执迷不悟呢?”

    我未出言反驳。

    自欺欺人也罢,执迷不悟也罢,我不愿相信他已经死了。

    我闭上眼,耳畔依稀还回响着他低低的声音,那般悦耳动听……

    刀刀冲回院子中,飞奔到我面前时,一直萦绕在行馆的琴音终于曳然而止,而后似乎听到了秦缨似笑似哭的声音,陡然划破了周遭的宁静。

    我睁开眼,看向刀刀,刀刀激动万分以至于话都说不清,末了终于平稳了气息,将手中的一张纸递了上来,道:“郡主,是捷报!”

    确实是捷报。

    周氏苦守汴京,两军交火数次,汴京城的城门终于在五日之前被攻破了。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不住的颤抖着,心头百感交集,一句话都说不出,就连平日十分冷静的昭儿眼中都含了欣喜的泪花。

    这一场胜利之中,包含了裴、顾、宋三家多年的部署,这些年他们在周氏控制的城池中精心谋划,为的就是攻克汴京城这一刻。

    秦缨从外头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扑进我怀中,她紧紧抱着我,放声大哭,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将我勒得生疼。

    我的手缓缓爬上她的后背,慢慢箍紧。

    汴京城破了。

    那儿,曾是我们的家……

    天空竟在这时悠悠飘起了雪花,这是邕州城的第一场冬雪,这场雪似乎比往年的冬天都要来得早些,不过是一场小雪,冲淡了几分冷意,却又平添了几抹寒气。

    入夜之后的行馆静悄悄的一片,巡逻的守卫来来回回,院落外偶尔有整齐的脚步声踏过,再无声息。

    许是因为白日的捷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竟久不能寐。闭着眼在床上静卧到了三更天,终于起了点睡意,迷迷糊糊,几欲睡着,却听到“砰”得一声响,有人破窗而入。

    近来我夜间睡觉都不曾熄灭灯火,在烛火映照下,破窗而入的黑衣人手中的剑泛着冷光,直直朝床上的我刺来。

    我惊险万分的避开了那一击,摸出藏在枕下的匕首,握在手上。

    刀刀破门而入,举剑挥向那黑衣人。

    隐约听到外头有人高喊了一声“有刺客”,尖叫喧哗声划破了夜的寂静,整座行馆顿时变得嘈杂万分。

    许多黑衣人冲进了屋内,他们的目标是我,招招毙命。

    自大军举兵伐周之后,郝汉带着铁骑军悉数跟随大部队离开了邕州,裴炎和顾西丞亦赶在大军前线。他们走之时,调派了众多守卫,将整座行馆守卫的像铁桶一般,难以攻克。

    大军出发至今,一直不见什么刺客上门生事,连个小贼都不曾抓到,时日久了,难免所有人心中都有些松懈。此时此刻的邕州行馆之中虽侍卫众多,看似防卫重重,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

    谁也没想过在这样一个雪夜,竟会有这么一大批的刺客上门来行刺。

    刀刀武艺高强,但对手众多,渐渐趋于下风,行馆中的守卫也涌了进来,但这**黑衣人中有几人武功要胜过那些守卫,杀戮之间,鲜血四溢。

    这些年,我遭遇过大大小小无数次刺杀,看到这等场面,我神色自若,手中的匕首精准的没入一名黑衣人的胸膛,又迅速拔了出来,而后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倒下。

    我忽又想起多年前,在岩都帅府夜遇刺客时的情景。那时我的匕首刺中了刺客,却未能杀死他,最后却是阿邵救了我。后来我努力的练习手腕的力道,练习怎么才能快准狠的将匕首刺进敌人的心脏,今日我做到如何精准的杀死一个人,而阿邵却早已不在我身边……

    泪水不知不觉迷蒙了我的双眼。

    一名护在我前头的侍卫被一招毙命,他身上的鲜血喷溅在我的脸上,温热中透着一股恶心的腥味,打断了我的回想。秦缨的院落那头,侍女碧玉的尖叫声正响彻天空,听到她的叫声,我便知不单单是我这儿来了刺客,秦缨那边亦然。

    我不知这些刺客是谁派来的,因为值得怀疑的人实在太多了。刺客会选择在汴京城破的消息传到邕州之时才发动行刺,断然不是巧合。

    我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便是裴、顾两家,如今汴京城已经被联盟军攻破,若我和秦缨死了,那么在扫荡周氏一族后,他们便可明目张胆的进行角逐,争夺帝位。

    这个动机太过于有说服力。

    方才那一番左右闪躲,又有众多侍卫护卫我在跟前,我竟还会被刺了个正着,剑刺入我的胸口时,我心想,这一次果真是在劫难逃,怨不得别人。

    剑被拔出时,我的鲜血随之溅出,在刀刀的衣裳上划出了一道血痕。血漫漫浸透了我前胸的衣裳,在白色素净的睡袍上染出了一朵艳丽的花。

    我要死了吗?

    在疼痛感让我昏阙之前,我忽又想到了秦缨,不知她是否也被刺客伤到了?

    若我们都死了,那秦氏一族就真的绝后了……有泪睡着我的眼角滑落,我缓缓闭上了双眼。

    耳畔依稀萦绕着刀刀的喊声,渐渐,我开始什么也听不见。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药物的苦滋味在我的唇舌蔓开,让我下意识咳嗽不已,那一口汤药尚未咽下就已咳出了大半。

    我睁眼时,眼前的人影有些模糊,看的不真切,待看清了,才发现是昭儿。

    她不知在我床前守了多久,脸色十分憔悴,见我醒了,脸上喜色顿现。我张嘴欲语,喉咙干涩难以言喻,唇舌尚被苦药麻着,声音沙哑难听:“我昏睡多久了?”

    “大半个月了。”昭儿道。

    我想坐起来,却牵疼了身上的伤口,疼得我的脸色越发惨白。昭儿见状心疼的劝道:“满儿姐姐,你身上伤势太重,千万别动!”

    我却执意要坐起来,昭儿见我这般,万分无奈,只得将我扶坐起身,在我腰上垫了个软枕让我靠着。

    “先将药喝了吧,好得快些。”她将要一勺勺小心翼翼的喂到我口中,良药苦口的道理我懂,所以忍着一点一滴将药喝了个干净。

    “那一剑刺得偏了些,否则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昭儿收了药碗感慨道。

    “你们都没事把?”我的视线咋昭儿身上转了一圈,说话之时,胸前的伤口一丝丝抽痛,让我不住的皱眉。“那些刺客呢?”

    “我们都没事,秦缨手臂上被划了一剑,再养些时日就会好。”昭儿重重叹息了一声,“那些刺客一个都没活下来,被活捉的那些在逼供之时皆已服毒自尽,幕后凶手是谁也没能查出来。”

    “汴京那边战况如何了?”昏迷了这么多天,我有许多话想问。

    “盟军几乎占据了整个汴京,不日便可彻底的将汴京城收入囊中。”昭儿有问必答,“听说那边已经派人来接我们去汴京了,倒是你这伤得细心养着,所以一时半会儿就甭想去汴京这事儿了!”

    “嗯。你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让侍女来服侍我就好了!”我朝昭儿露出牵强的笑,看了看四周,问道:“刀刀呢?”

    “她也受了伤,还卧床养着呢!”昭儿催促我躺下歇息,待我躺好,为我掖完被子后又道:“换了别人,我确实不放心,你若死了,我也会陷入困境,还是让我守着你吧!”

    我抿了抿唇,不再说什么。

    昭儿忽想起了什么,问道:“饿了吗?我去让厨房熬碗粥来。”

    “不必了。”我拦住了她,方才那碗药的苦味还未从口中褪去,我着实吃不下任何东西。

    昭儿也不勉强,在我床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屋内顿时变得安静。过了片刻,我问道:“有他的消息了吗?”

    “没有。”昭儿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我再也没说话,闭上了眼,昏昏沉沉又入了睡。

    又休养了几日,我渐渐恢复了些生气,昭儿一直守在我床畔,比行馆中的侍女还要尽心几分,期间秦缨来看了我几回,没说上几句话便让昭儿以妨碍我休息为由赶了出去。

    外头依旧在下雪,今年冬天邕州的天气颇怪,这一个多月就下了两场雪,今日这场雪已经绵延了数日,仍旧不见停。

    当邕州城的这场冬雪褪尽时,铁骑军下最骁勇善战的一支卫队抵达了邕州行馆,让死气沉沉的行馆添上了几许生气。

    “末将参见郡主。”卫队长张韬一抵达行馆便先来来拜见我,他此行的目的是护送我和秦缨前往汴京。

    “张将军辛苦了,坐。”因身上伤势不允许我乱动,我让刀刀看座上茶后,安安分分的依靠在床上。“郝叔可有话让你带给我?”

    “郡主妙算,统领确实有话让末将带给郡主。”张韬递上一纸书信后说道:“这是统领给郡主的书信,另外,统领让郡主务必小心养伤,莫让有心人有机可趁。”

    我接了书信,收入枕下,并不急着看,心下算着,秦缨差不多该到了。才这般想着,便见秦缨大步流星的跨了进来。

    张韬虽不曾亲眼见过秦缨,看她如此气派,也猜到了三分,又见刀刀向秦缨见礼,便明了了,却只起身对秦缨弯腰道:“末将张韬拜见公主殿下。”

    见到秦缨却不跪,是极为无礼的,就好比张韬到了行馆第一个见的人是我而不是秦缨这般。秦缨缓步走到我的床畔坐下,问道:“姐姐的伤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回之以笑。

    “张将军免礼吧,你这等大礼,本宫承受不起。”秦缨这才转向张韬,道:“毕竟,本宫还得靠着你才能回汴京。”

    对于秦缨的嘲讽张韬并不放在心上,他笔直的站在一侧。我的眼角从秦缨身上掠过,心想她的确太嫩了,也太过自以为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在外人面前不会藏拙,只会为自己徒添麻烦,她方才的嘲讽着实不是明智之举。

    我瞥了张韬一眼,他碰触我的目光时有些尴尬,微微低了头。我想了想,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张将军坐下吧,杆在那儿看得我头昏。”

    张韬依言坐了下来,秦缨眸中不悦之色一闪而过,本欲对我说什么,却又改了口问张韬:“可有人让你带口信给本宫?”

    张韬看向我,见我点头后,才答道:“顾少帅让末将转告公主,此行他无法亲自前来接公主进京,望公主见谅,待公主进京后,他将亲自向公主赔罪。”

    “还有呢?”秦缨追问。

    “没了。”张韬道。

    “没了?”秦缨不信。

    “没了。”

    秦缨脸色微微变了,似是委屈,险些将唇瓣咬出血来,又见张韬坦然以对,终是拂袖而去。

    她走之后,我屏退了刀刀,问道:“张将军,你为何不喜欢兴平公主?”

    张韬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不解,理直气壮的说道:“因为铁骑只以郡主为尊。”

    他这话让我噗嗤一声笑出声,随即发觉失态,忙敛了笑,说道:“她毕竟是公主,凡事给她留三分情面吧!”

    “末将知错。”张韬服软。

    若秦缨看到他在我面前和在她面前截然不同的态度,会不会大怒?回神后,发现张韬正看着我,我微微一笑,问道:“你来之时,那边可有说何时动身进京?”

    “郡主遇刺一事传到汴京后,统领便命人快马加鞭告知已在途中的我,进京一事可暂缓,一切找郡主的伤势而定。”张韬道。

    这么听来,他动身来邕州时,接到的命令约莫是越快越好。我点头,道:“将军一路奔波辛苦了,先下去歇一歇吧!”

    “末将告退。”

    作者有话要说:摊手,过渡章……身为女猪脚,总要有被东砍一刀西刺一剑的觉悟,你们懂的……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我的伤势不适合赶路,秦缨却迫不及待的赶前往汴京,但张韬却坚决要等我伤势稳定才肯动身,她也只得咬牙等我。

    在邕州养了足足一个多月后,我身上的伤口渐渐好了,虽还有些小疼,却已好了许多,在大夫的再三掂量之下,我终于决定动身进京。得知即将启程前往汴京时,秦缨露出了许久来的第一记笑容,喜悦中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那夜邕州行馆遇刺一事让所有人都保持了高度警惕,即使是在赶路,也无人放松。从邕州到汴京,路途说不上多遥远,因我伤势未愈,一行人不得不放缓了行速,或许正因如此,我们无端遭遇了又一次刺杀。

    又是一场有备而来的刺杀。

    其实,从我踏入世俗争权夺势的斗争以来,毒计刺杀遭遇了大大小小无数次,有哪一次对方不是有备而来?

    我们此行甚为低调隐蔽,并未打着护送皇室遗孤的旗号,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大户人家的家眷。护送我们进京的队伍虽是铁骑军中的精兵,人数并不多,那些袭击我们的蒙面刺客人数却不算少,而且他们是冲着我和秦缨来的,一招一式都带着杀气。

    我本还担心昭儿,却只见她神色淡漠的将剑从一名刺客胸前拔出,剑尖尚滴着鲜血。我松了口气,昭儿比之手无缚鸡之力的我,自是要好上许多。

    狼狈万分的避开一名刺客的杀招时,侍女碧玉的尖叫声险些震碎我的耳膜,让我忍不住厌恶的看了她一眼。不过是被喷了一身鲜血罢了,若次次遇到这样的刺杀都要尖叫,我和秦缨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分神看向秦缨,平日我虽不喜欢她,却不能否认她生来就有一副好胆子,这会儿的秦缨虽苍白着脸儿,楚楚可怜,却不曾尖叫,颇为镇定。

    我旧伤尚未复原,这一场刺杀让我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血丝渗透了衣裳,很疼。我的神色不知何时变得苍白,一直护在我前面的张韬看出了我的异样,焦急的问道:“郡主,您没事吧?”

    “放心吧,还死不了。”眼见有人挥剑朝我们刺来,我忍着疼低声喝道:“小心。”

    下一瞬间,张韬的剑和刺客的剑碰撞在一起,“啷当”一声,挡下了那一击。我刚松了口气,却被倒下我的一名刺客撞倒在地。

    张韬脸色大变,见那名刺客已经死了时才缓了口气,我身上的伤着实太疼了,加上被这么一撞,我的力气似是被抽离了身体那般,无法站起身来。

    张韬边抵挡刺客的杀招边对我苦笑道:“若郡主出了什么差错,我等也不必回京了。”

    我环顾四周,秦缨那边似乎比我这儿要轻松,尽管刺杀她的刺客也是杀气腾腾,但刺客明显要比我这儿少上许多。

    我们人数占了优势,杀掉了半数的刺客,余下的虽打不过我们,却不肯退。我正欲嘲笑他们不自量力时,周边的林子中忽然射出了许多支箭,一时间让人躲闪不急,有两名侍卫被击中之后,便倒地而亡。

    死去的侍卫的脸迅速变黑,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那箭上抹了剧毒,若不幸被射中,便只有死路一条,而我,还不想死。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有大队人马正在朝我们靠近。

    我们此行走的是官道,单听这马蹄,分不清敌我,张韬的脸色忽明忽暗,我心头也开始暗叫不好。

    本就已处于劣势,若来的再是敌人,我们当真要死在这儿了。

    虽这么想,却也顾不上那边多,张韬等人还在奋力的对抗蒙面刺客,林中射出的箭虽多,却因距离过远,躲避得好亦无碍,勉强还能支撑片刻。

    我正寻思着该如何脱身,忽听秦缨大叫道:“是顾家,顾家的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正如秦缨所说,来的是顾家的人,我们一眼便看到了那面绣着“顾”字的大旗。待到那批人马真真正正的靠近,我看得真切,心头仅存的一丝怀疑也褪尽。

    领头的正是顾西丞。

    他身后的兵马迅速分成两队,一队上前帮忙剿杀蒙面刺客,另一部分朝不远处的林子冲了过去。因为人多,张韬在顾西丞等人的协助下,很快就歼灭了这伙刺客。他们本想留个活口,可惜这些刺客硬派,迅速服下了藏在牙齿中的毒药。

    这场惊心策划的刺杀甚至没有伤到我和秦缨其中一人,就惨淡的收场。

    地上堆满了尸体,我坐在几具尸体中间,手抚着胸前的伤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有什么比劫后余生更让人觉得欣喜的事呢?

    顾西丞站在我的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我气息平稳后回神,见他正盯着我瞧,微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怎么,准备在这地上赖着不起来了?”他手中的剑在淌血,血珠一滴滴,在地上汇聚了一小摊,红艳艳的,有些触目惊心。

    我死死的盯着他,试图看透他。

    我不懂,他明明不喜欢我,为何有时对我温声细语?若喜欢我,为何又时常对我冷漠以待?

    我想,他应该是不喜欢我的。

    一道身影挡住了光线,我抬头,只见顾西丞不知何时来到我的面前,朝我伸出手,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淡淡说道:“起来吧!”

    我呆愣了片刻,转身看向不远处的秦缨。秦缨在碧玉的搀扶之下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神色比方才更加苍白无助,眸中似乎噙着泪,欲哭还休。

    顾西丞宽厚而又温热的手覆上我的手心,不容分说的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不够轻柔的动作又一次扯疼了我身上的伤口,一阵晕眩袭来,我脚步踉跄了下,毫无防备的跌靠向他的怀中。

    我胸前渗出的血几乎染红了我最喜欢的那件衣裳,顾西丞难得变了脸色,冷冷的问张韬:“大夫呢?”

    因我身上带伤,所以离开邕州时,队伍中带着邕州最有名望的老大夫。方才那一番刺杀险些吓坏了没见过这等架势的老大夫,他正瘫软在一旁的地上瑟瑟发抖。侍卫们将他扶起时,他额头上的冷汗还在不住的流淌。

    顾西丞不容拒绝的将我扶上了马车,我试图与他保持些距离,却被他不容置于的禁锢在怀中。

    老大夫战战兢兢的凑上前来为我查看伤势,手仍在不停的颤抖,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我时,顾西丞忽然大声唤道:“陈盛,请袁姑娘过来。”

    名唤陈盛的人很快便领着一名男子走上前来,靠近之后,便能发现那男子过于娇小,脸蛋秀气,是个不择不扣的姑娘家,不难猜出她就是顾西丞口中的袁姑娘。

    “丞哥哥,这袁姑娘是?”此时的秦缨已经不复方才的狼狈,重新整理了仪容,在碧玉的搀扶之下来到了马车畔。

    顾西丞瞥了秦缨一眼,并未答话,秦缨一僵,捏在碧玉手腕上的手不知不觉又多了几分力,让碧玉吃疼变了脸色。

    陈盛见状忙答道:“禀公主,袁姑娘是近来京中有名的女大夫。”

    “原来如此。”秦缨敛了情绪,朝陈盛微笑致谢。

    那袁姑娘不卑不亢的朝秦缨见礼后,登上了马车,冷冷的看了顾西丞一眼,道:“烦请公子下车。”

    顾西丞眉头轻皱,袁姑娘冷笑道:“男女授受不亲不亲,否则公子为何带我来这儿?”将顾西丞赶下马车后,袁姑娘又看向刀刀,神色冷漠疏离,道:“你,上来帮忙。”

    待刀刀上了车后,袁姑娘冷冷的看了侍立在马车旁的那些人一眼,大力关上了车门,脱了我的衣裳细心的查看了一番后,重新为我包扎了伤口,道:“郡主还是小心些,感染了可就不好了。”

    “多谢大夫。”我致谢后任由碧玉为我穿衣裳。

    “不必谢,诊金我不会少收。”袁姑娘冷冷说罢就下了马车。

    一直候在马车外的人见她下了车,又靠了过来,秦缨登上了马车,在我身侧坐下,轻声细语的问道:“姐姐,好些了吗?”

    我点头,却没有答话,闭目养神。

    刀刀温和有礼的说道:“公主,郡主累了,请您先回马车吧!”

    秦缨下马车时,我并未睁开眼,察觉到顾西丞的气息靠近,我索性继续假寐。刀刀是个机灵的,抢在顾西丞开口之前说道:“顾公子,郡主这几日都没睡好,方才又受了惊吓,这会儿怕是睡着了。”

    顾西丞没再上马车,恰逢陈盛上前说道:“公子,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可否出发?”

    “起程吧。”顾西丞应了声,陈盛便下令起程。

    刀刀关上马车的门,马车缓缓开动后,我才睁开眼问道:“林子里那些刺客跑了?”

    “据说全部被猎杀,没留下任何活口。”刀刀想了想,问道:“恐怕到了汴京之后也不会太平,郡主得处处留心。”

    “嗯。”我不再说什么,伸手微微掀了掀马车的窗帘子,外头的景色晃眼即过,因是冬日,又平添了几抹萧条。

    马车上虽铺了厚厚的毯子,但颠簸之间依旧会扯疼我身上的伤口,所以马车走的并不快,慢吞吞的,待到抵达汴京时,已是大半个月后的事。

    “郡主,到汴京城门口了。”

    刀刀同我说已经抵达汴京城门口时,坐在我身侧的秦缨紧紧抓着我的手,捏得我十指生疼。早在两日前,秦缨便坐上了我的马车,我并未驱赶她,因为我和她一样焦虑。我下意识喊道:“停车。”

    驱车的侍卫没有料到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喊,下意识勒马,马儿的嘶叫声将我所有的情绪都抚平。

    整队人马都停了下来。

    我自马车中探头,看向城门。

    汴京城的城门已屹立了数百年,经历了无数的风霜雨雪,依旧那般威严,却又透着一股沧桑。

    顾西丞驭马到我的车旁,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望向他平静的双眸,微微敛眉,随即扬起脸冲他温和笑开,道:“无事,只是近乡情怯,一时间没忍住。”

    顾西丞看着我的双眼带了三分探究,三分兴味,外加四分意味不明,淡淡吩咐左右:“进城。”

    在战火洗礼之下百废待兴的汴京城早已恢复了本来的秩序,只是街上的人的行人少了许多,与我从前所见的繁华热闹大相径庭。

    马车穿过街道一路朝皇城奔去,我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回忆的画面,年幼时的,和大叔相处那些年的,还有这几年颠沛流离苦苦寻求活路的,每一幕都足以让我大哭一场,可我依然没有哭。

    当马车停下之时,我和秦缨呼吸皆是一窒,立刻便有灵巧的宫人上前搀扶我们下车。

    这座红砖琉璃瓦的皇城中,有我年幼时美好的回忆,那一瞬间,我忽想起了齐王府,我的家……

    “臣等恭贺兴平公主、昭仁郡主平安归来。”

    以裴毅顾渊为首的官员跪了一地,呼喊声整齐高昂。

    裴毅和顾渊既然打着伐诛乱臣贼子的口号攻下了汴京,见了我与秦缨就势必要伏低做小,至少在旁人面前必须如此,所以这等情形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

    “诸位大人有礼了,起身吧!”秦缨的声音依旧温柔,握着我的手却收紧了几分。

    我抬头,看着宫门上那“朝华门”三个字,反握住秦缨的手。

    落魄了十多年,我终于,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为啥昨天不更新呢,因为打雷下雨然后停电了……你们懂的。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大秦历三百二十五年的冬末,我和秦缨终于回到了阔别十来年的故乡,住进了依旧金碧辉煌的皇城。

    这座皇城和我记忆中的并无多大不同,即使过了十多年,这个地方仍旧不曾变过,依旧那样威严、宏伟,许多宫人都是昔年我伯父在位时就在宫中服侍的,那时我尚年幼,而她们正逢青葱般的年纪,而今她们都已在这个地方熬过了最美好的年华。

    当年宫乱之后,宫中几位妃子大多随我伯父去了,唯有冷宫之中那些妃嫔疯疯癫癫的活了下来,她们多是前朝的妃子,在那个地方熬了一年又一年,从满头青丝熬到两鬓霜白,再熬到终老。

    我如今住的这座景仁宫远离东西二宫,本来不过是个偏僻的小宫殿。宫殿的主人是我伯父的一名昭仪,姓楚,生前并不得宠,在邕州行馆时,秦缨弹奏的那首《寒梅夜话》正是这位楚昭仪所作。因为她生前并不受宠,所以景仁宫从前十分萧条破败,而不像今日这般,精致中透着一股娇气,像少女的闺房。

    听宫人说,周氏占领汴京不久后,楚昭仪选择了自尽,这座景仁宫便废弃了下来。后来不知为何,周绅下令重修景仁宫,一番精心布置之后,景仁宫便成了这般模样,此后日日有宫人打扫的一尘不染,却从没有人再住进来过,也再没外人踏进过。

    我之所以挑中景仁宫,只因它偏僻安静,后来听了这些闲言碎语不由得啧啧称奇。

    我和秦缨一入汴京城便被朝中大臣迎入皇城,秦缨是当朝公主,她住在皇宫之中名正言顺,而我不过是郡主,却在众目之下和她平起平坐,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想到这儿,我忍不住柔了柔发酸的额角。

    我的伤势已经几近痊愈,剑伤处的结痂掉了又长出新的,偶尔还有些闷疼,却已没什么大碍。刀刀小心翼翼的为我换好药,服侍我穿好衣裳后说道:“郡主,朝中大臣还在等着您呢!”

    我回神,起身,任由她理平我身上的衣裳,在侯在宫门之外的宫人引领下朝太和殿走去。若非刀刀出言提醒,我怕要忘了今日我与秦缨要面见大臣,共商大事。

    “郝统领和宋大**怎么说?”我边走边问刀刀。

    刀刀想了想,道:“他们只让奴婢转告郡主,稍安勿躁。”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出了宫殿,才发现外头天气正好,午后的阳光金灿灿的洒满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天气虽冷,却又带着些许暖意。

    从景仁宫到太和殿的路十分漫长,路过娉婷居时,我的脚步停了一下。皇宫中的娉婷居与我在齐王府的所住的院落同名,这儿是年幼时我在宫中的居所,虽不能和后宫中那些宏伟的宫殿相比,却胜在小巧精致,从前那儿曾处处奢华,为天下所有女子所艳羡。

    阔别十几年,我再回到这儿,却不曾再跨进这个地方一步。

    过往已矣,物是人非罢了!

    “姐姐——”

    身后传来的娇柔声音让我下意识回头,只见宫人们正抬着一顶软轿朝我靠近,秦缨一身粉色宫裙,头上簪着八宝明月簪,华贵而又雍容的坐在软轿之上看着我。

    回到皇城不过短短两日,秦缨就隐隐有些变了,不若在邕州时的温婉柔弱,添了几分威严贵气。我微微一笑,领着刀刀向她屈膝行礼:“公主殿下金安。”

    “姐姐,你我姐妹之间何须这等大礼?”秦缨笑开,妩媚而又娇艳,好似含苞待放的花儿,口中却训斥碧玉道:“碧玉,你这丫头真不懂事,还不快快过去请郡主过来与我同乘软轿一道去太和殿?”

    碧玉唯唯诺诺的上前,道:“郡主,请。”

    “多谢公主怜爱。”我没有拒绝,走上前去,丝毫不客气的上了软轿,待我坐好后,秦缨便柔柔问道:“姐姐,景仁宫去太和殿路途遥远,你怎么也不乘顶软轿?”

    “故地重游,多走走看看,缅怀下从前也是好的。”我笑容可掬。

    秦缨“呀”了一声,随即又笑道:“姐姐不提我倒是忘了,这娉婷居不正是姐姐从前在宫中小住时的居所吗?若姐姐喜欢这儿大可同我说一声,再住进去就是了。”

    “谢公主美意,我在景仁宫住的挺好的。”

    见我笑容不变,秦缨咬了咬唇,敛了笑意,低头柔弱而又疑惑的问道:“姐姐可知今日朝中大臣请我们去太和殿所谓何事?”

    “去了不就知道了吗?”我微笑。

    “姐姐如此聪慧,又一手掌握铁骑军,难道就一点都猜不到吗?”秦缨的话依旧柔柔的。

    “公主多虑了,铁骑军从来都只听命于郝统领,哪轮得到我做主?”我不由得低呼了一声,蹙眉。

    刀刀慌忙问道:“郡主,可是旧疾复发了?”

    秦缨跟着关怀道:“要不要唤太医来看看?”

    “无事,待会儿就不疼了。”我叹息道:“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伤总不见好……”

    “郡主,太医老早就吩咐过来,您这伤需要静养。您今日本该留在宫中休息的,奴婢劝了您好多次可您就是不听……”刀刀顺势埋怨,我慌忙打断了她的话。

    “好了,小伤罢了!”我偏头看向秦缨,见她正淡淡看着我,嘴角轻勾,道:“幸亏那些刺客多是冲着我来,若是冲着公主去,可就麻烦了。”

    秦缨神色微僵,正要说话,便听前头的内侍高声说道:“公主,太和殿到了。”

    她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和秦缨下了软轿,在内侍的尖声通传中踏进了太和殿。

    太和殿正殿是皇帝与**臣朝议国家大事的地方,鲜少有女子涉足,这是我和秦缨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进入正殿时,我的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文武百官站了两排,为首的便是裴毅和顾渊。顾西丞和裴炎也在,裴炎见我看向他时回以一笑,而顾西丞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模样。昭儿倒是不曾在场,郝心紧紧贴着郝汉站着,见我在看他,冲我咧开了嘴角直笑。

    我的视线落在其他陌生的官员身上,看着他们恭敬服帖的模样,我忍不住在心中冷哼了一声。这些人中有很多都是墙头草,大难来时都各有明哲保身的一套。

    “请公主与郡主上座。”裴毅说这话时,低眉顺目,温顺恭敬。

    上座,就是龙椅。

    坐上这张精心雕刻着飞龙的椅子是许多人的梦想,它代表着全天下。

    秦缨紧紧捏住了我的手,她似乎有些紧张,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在泌在冷汗。我兀自朝前,秦缨与我并肩,一步不落,双双在椅子上坐下。

    这张龙椅足够宽敞,坐下我和秦缨绰绰有余。

    龙椅所在的位置是正殿之中最高处,居高临下,只觉得堂下那些大臣显得渺小了许多,有一种傲视众生的感觉。秦缨不知何时松开了我的手,我偏头看她,见她面容恬静,已不再像刚才那般局促不安,显得从容镇定。

    我的视线再看向堂下**臣,似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副面具,或恭敬或桀骜不驯。

    “想必诸位今日让本宫和昭仁郡主来此,是有要事相商?”秦缨的声音温柔如水,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分明。

    一名大臣出列,面似恭敬的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局势渐稳,臣等今日请公主与郡主到此,正是为了相商另立新帝一事。”

    “哦?”秦缨的声音微微扬高了些,“众位大人有何看法不妨说来听听。”

    郝汉早已将今日朝议之事透露与我,故而我对此并无任何惊诧之处,相较于秦缨,我的情绪收敛的更好些。

    堂下朝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从头到尾都不曾拿出个定论。我闭目养神,在心头冷笑不已。

    另立新君,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与秦缨虽有皇家血统,却都是女子,就算是选个可以操纵的好傀儡,选我,抑或是秦缨,都有许多人不服。如若不选我们,势必要举贤为尊,裴、顾、宋三家都是有权有势的,不论选了谁,都不可能让另外两家臣服。

    在此时说要另立新君,无疑是一件蠢事,也不知这主意是谁率先提出来的?

    裴毅忽然看向我,不急不缓的说道:“郡主自步入正殿以来一言不发,可是对此事并不赞同?”

    我轻瞥了秦缨一眼,直视他的视线,淡淡说道:“汴京城被攻破已有些时日,可周绅和周家余孽却并未被抓捕归案,谈何另立新君?诸位就不怕他东山再起吗?”

    大殿之内顿时变得安静。

    “郡主说得不错,周绅余党一日未清,潜在的危险就越大。”郝汉的声音平稳不见起伏,铁骑一直忠于我,在外人面前,他从来都给足我面子。

    许是堂下众臣中大多都觉得此时提出另立新君并不明智,听了郝汉的话后,都纷纷出声赞同。一直安静的听旁人议论的顾渊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平静的问道:“不知郡主对于抓捕周氏余孽有何看法?”

    我嘴角微勾,“从讨伐周氏一族到如今,顾大人与裴大人尽心尽力,不曾出过半点差错,想必对于抓捕周绅余党一事也早就做好了部署,既然已经有了部署,我自是全心全意相信二位大人的。顾大人你说呢?”

    “郡主所言甚是。”顾渊神色依旧。

    “还望二位大人不要辜负我与公主殿下一番信任才是。”我看向裴毅,笑容更甚。

    裴毅忙与顾渊应下了声,四周也渐渐静了下来,所有的视线似乎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瞥了秦缨一眼,她身体微僵,捏着我的手有些用力。

    我轻笑,神色自若的说道:“周氏余党一日不清,我与公主殿下便一日不得安宁,皇城四周虽守卫森严,我与公主殿下却仍旧夜不能寐。铁骑军骁勇善战,如今战事稍歇,暂且调来守卫皇城吧!”说罢视线扫过堂下众臣,“百密总有一疏,防自然是要防的,公主殿下以为呢?”

    现在皇城中的守卫除了裴家的人就是顾家的人,有铁骑在,才能多点保障。

    “加强守卫也好,劳铁统领多多费心了。”秦缨无疑是个聪明人。

    “为郡主和公主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郝汉恭敬的应了声,又退回了人**中。

    我满意的看了看裴毅和顾渊,伸手搀扶起秦缨,道:“公主殿下似乎有些不适,若诸位大人无事的话,就退朝吧!”

    堂下众臣闻言忙跪地恭送,我搀扶着秦缨不急不缓的离开太和殿后,她挣开了我的手,敛眉,低头轻声冷笑道:“秦满儿,我不是你手中的棋子,永远也不是!”

    “这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你。”我笑容可掬的偎在秦缨耳畔低语,秦缨面容恬静,一副侧耳恭听的模样,这情景落在不远处的宫人眼中甚是姐妹情深。

    秦缨抬头,笑容变得温婉可人,牵起我的手走到早早侯立的软轿旁后问道:“我送姐姐一程如何?”

    “那就有劳公主殿下了。”

    那日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另立新君一事,郝汉手中的铁骑大部分已经驻扎在皇城中,我光明正大见郝汉的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而我和秦缨之间,形成了一种难言的默契,我足不出户,将自己关在了景仁宫中,她也不曾上门来打搅,倒让我省心了不少。

    冬末的最后一场雪终于在一夜之间融化,白雪皑皑的汴京城又恢复了一片清明,之后便是开春。

    年三十我和秦缨按照旧日习俗去太庙祭祖,太庙是秦氏宗族牌位的安防场所,大秦人崇敬鬼神,周氏一族谋逆之后并不曾到动过太庙,但他们也不曾派人清扫过,不过在我和秦缨抵达汴京之前,早已有人将太庙打扫得一尘不染。

    太庙的新牌位是我和秦缨回来后新添置的,其中包括我父王与母妃的。秦缨扑在皇伯父的牌位上哭得肝肠寸断,我静静的拜过父母牌位,最终跌坐在地上,没有像秦缨那般哭,甚至一滴泪都不曾落过。

    我当真不孝,这么久以来都不曾去父母坟前祭拜过。说来可悲,他们那么的疼我,死后我却连尸首都不曾找到,在皇陵之中的不过是衣冠冢。

    我忽又想起了齐王府。

    我归来至今都住在皇城之中而不曾踏足齐王府一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怕回到那儿就会想起从前一家和乐融融的情景,触景伤情是极可悲的一件事。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刀刀入内,轻声道:“郡主,公主殿下准备回宫了。”

    “我知道了。”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刀刀时已将情绪收妥,踏出室内。

    秦缨早已在外头等着,她的眼睛微有些红肿,依稀可以看到方才哭过的痕迹,她见我面容平静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又很快恢复了正常,没有像平日那般假意亲近,只低声说道:“回宫吧!”

    “嗯。”

    而后便是大年夜。

    每年的除夕,汴京城都会燃放一整夜的焰火。

    焰火在夜空中散开,两条金龙一飞冲天,我站在红墙之上看着天上绚丽的焰火,脑海中浮现出逃离汴京那年我看过的最后一场焰火。那时的我倚靠在齐王府最高的阁楼窗边,也像现在这般欣赏着它们的妩媚多姿,而后惊叹不已。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很轻,我知道那是刀刀。

    “可有他的消息了?”这样的话我每日都会问上一遍,不论早晚,刀刀早已习以为常。

    她走上前为我围上了披风,道:“依旧毫无音讯。郡主,夜里风寒,您的伤势才痊愈不就久,该保重身体才是。”

    这样的回答早已在意料之中,问得久了,连我自己都有些麻木。

    “倒是有件事要禀告郡主……”刀刀话语中夹杂着一丝迟疑。

    “嗯?”

    “裴家军抓到周绅了。”

    我浑身一震,下意识咬紧了牙关,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淡淡的开口道:“是吗……回去吧!”

    走下城墙时,冷风依稀,让人觉得彻骨的冷,我下意识拉紧了身上的披风,戴上了兜帽。

    明明已经入春,为何还这般寒冷?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这是我和秦缨重返故里的第一个新年,皇城上下喜气洋洋,喧嚣而又热闹。周绅被擒获关押在天牢一事并未传开,秦缨并不知这一消息,而我,依旧闭门不出,不曾踏足过天牢,仿佛也不知此事,故而这节日的喧嚣中透着难言的平静。

    年后,节日的气氛渐渐散去,一切又恢复如常,但该来的总会来。

    周绅被擒获并关押在天牢一事很快便有宫人似有意似无意的透露与我,我乍听之时便知秦缨很快也会听到同样的消息。

    我依旧镇定自若,不曾踏出景仁宫一步,让我诧异的是秦缨得知了周绅的消息后竟能忍着,一步都不曾踏足天牢。

    暮春,草长莺飞,天气甚好,景仁宫中的小宫女们不知从哪寻了几只纸鸢,闲暇之时便凑到一块去叽叽喳喳,娇笑连连。豆蔻年华的少女们那朝气蓬勃的模样让人不由心生羡慕,我无意间看到,竟带了几分感慨。

    当真是老了,心境老了,便会感慨年华早逝。

    “郡主,好了。”

    宫女战战兢兢的将镜子朝我面前移了些,头上的飞天髻让镜中的人凭添了几分娇美,我朝她们笑了笑,赏了些碎银,便让她们退开。

    刀刀方才一直在一旁学盘发,见我看她,愁眉苦脸道:“郡主,这比学武要难上太多了!”

    我好笑不已,起身往外走去。

    刀刀紧随其后,见我不是去秦缨住的崇华宫,略带疑惑的问道:“郡主,咱们这是……”

    我回头朝她嫣然一笑,道:“去天牢。”

    从除夕夜到暮春,时日不短,是该去见一见周绅了。

    天牢之外重兵把守着,寻常人等根本无法靠近,尤其在收押周绅之后,天牢的守卫较之以往要严上了三分。我和刀刀到天牢之时亦被拦在了外头,不论我们如何温言,门口的守卫都不肯放行。

    我看着面前神色倨傲的守卫,不由得微微蹙眉。来之前我并未想到会如此不顺利,看来是我太过自信了。

    刀刀将狐假虎威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叉腰怒斥道:“放肆,郡主要进去你们也敢拦着?”

    “不论是谁,没有裴相手令,都不得靠近钦犯周绅一步。别说是郡主,就算今日兴平公主来了,属下也不敢放行。郡主请回吧!”守卫软硬不吃。

    “你——”刀刀非常不满。

    眼见刀刀有硬闯的势头,我淡淡说道:“刀刀,别惹事!”

    刀刀颇为委屈,却不敢再有硬闯的念头。

    就在我心头盘算如何是好之时,裴炎的到来解决了我的难题。裴炎缓步踱到我身侧,递了一份裴毅亲笔所书的手谕给我,道:“满儿,你方才走得太急,忘了这东西了。”

    我微愣,却又听裴炎道:“去吧,我还有事要同父亲商量,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便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出神。

    裴炎有些变了,他说话时亲密中带着疏离,似乎有意在疏远我……

    “郡主,郡主,”刀刀呼唤了两声,问道:“我们还进去吗?”

    我回神,将手书递给守卫,他们这才放了行。

    天牢内光线昏暗,外头虽是白昼,里头却好似黑夜,好在两侧墙壁上都燃着火把,火光将那条狭暗幽长的走道映得通亮,里头的守卫见我们进来,恭恭敬敬的上前领路。

    一路弯弯绕绕,不知走了多久,守卫终于在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

    精铁锻造而成的铁门外许多守卫,门上亦上了好几道锁,待守卫推开门,我终于见到周绅。

    我记忆中的周绅,不单单有一副好样貌,身上更充满了儒生之气,虽上了年岁,却依旧让人觉得风度翩翩——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害死了我们秦氏一族那么多人。

    上一次见到周绅,尚在凤阳,那时战场归来的周绅虽狼狈,却依旧让人觉得有一股难言的气势。可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人一身囚衣,满头霜华,除了那张脸,哪有半点从前的模样?

    “刀刀,你先出去。”我道。

    “可是……”刀刀犹豫不决。

    “他手脚都有锁链束缚,伤不了我。”

    刀刀仍旧有些不放心,仔仔细细检查了束缚周绅的牢房内只留下我和周绅二人,我静静看着他,心头百感交集。

    曾有一度,我恨不得杀了他,那时我正狼狈落魄,而他却高高在上。可如今我站在他的面前俯视着他,只觉得他可怜而又可悲。

    他倾尽半生谋权,到最后不过一场空。

    “像啊……确实像,却也仅仅是眉眼有几分相似。”他盯着我瞧了许久,喃喃自语。

    他的话勾起了我的好奇。

    他说像,像谁?

    “你今日为何而来?”他的双眼清明了些许。

    “为你而来。”

    “你想知道我是否后悔昔日所作所为?”周绅忽然大笑,“我为何要后悔?”

    “当年你官拜高位,皇伯父亦待你亲厚,又为何要造反?”来之前我便知道他不会轻易低头,可我仍想知道为何当初他要造反。若仅仅是为了权势,为何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曾自立为王?

    “为什么?问的真好。”周绅笑容尽敛,又似在哭:“为什么呢……我多年苦心,最后仍旧是这样的结果……为何她宁愿去死?”

    我微愣,似是想起了什么,退了两步,语气略带试探:“你说的她,可是楚昭仪?”

    景仁宫住的那位楚昭仪。

    我对这个楚昭仪并无印象,景仁宫中也没有她的小相,虽尽力去想,却仍旧不记得她是何等模样。

    “闭嘴,别叫她楚昭仪,她有名有姓……”周绅抬头看我,神色颓废而又苍老,“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造反吗?对,就是为了她!”

    红颜祸水这话说的当真不假。

    谁能想到周氏当年造反,仅仅是为了后宫之中一个微小不受宠的女子?

    我觉得万分可笑,却又笑不出来。

    我秦氏一族,兢兢业业守护了数百年的江山,竟因为一个外人甚至连名字都不曾记住的女子而颠覆?

    “你似乎对此很不屑?呵,这世间并非只有你们秦氏一族的女子才高贵,在我的心中,谁也比不上她!她本是奶娘的女儿,与我青梅竹马,我本想待她及笄就请人上门提亲,可到那时,一切都晚了!她的眼睛清澈好似山涧泉水,对世事尚且懵懂无知,却一脚踏进了宫门,从此被困在深宫之中。每当我闭上眼时,总会想起她跟在我身后用娇糯的声音喊哥哥的模样。”周绅瘫靠在墙上,视线紧紧纠缠着我,说到此处,他迷离的眼神蓦地变得清明,“你知道她为何会进宫吗?”

    还不待我回答,周绅盯着我的眼神顿时充满了仇恨:“都是因为齐王妃!”

    “母妃?”

    “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啊……勺儿不过是长得有些像她,就被你的伯父乾佑帝接进了宫中。”周绅说到此处,眸中怨恨更深,“他既将勺儿带走,却又任由她在后宫之中被众人欺凌!从前我宠着她,何曾让她吃过这样的苦?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长了一张和你娘有几分相似的脸!”

    我有些震惊,张嘴欲语,却说不出话。他所说的话一直在我的脑海中盘旋不去。我的伯父爱恋我的娘亲,为此不惜伤害了一个又一个女子,最终导致了当年那一场宫乱……

    “是不是很肮脏?那从小宠爱着你的乾佑帝一直爱着你的娘亲,得不到你的娘亲,就借由长得像她的女子来慰藉自己。你之所以受他宠爱,是因为你是他所爱女子的女儿。就连兴平公主受宠,也只是因为长了一张肖似她的脸!”周绅从地上艰难的站起身走向我,锁链声窸窸窣窣,听在我耳中异常的刺耳。“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你和兴平公主吗?不是因为你们躲藏的多么严实,只是因为你们长得有几分像她!像我的勺儿……”

    “你既然爱着你的勺儿,为何又要强娶阿邵的娘亲?既娶了她,为何又视她如草芥?你与我皇伯父又有何区别?”我冷笑。他对阿邵娘亲所做的一切,同样肮脏。

    “连箴与她长得并不像,可她的笑容却让我想起了我的勺儿。若她不被送进皇宫,也该有那样恬静柔美的笑容。你知道那样的笑容有多么碍眼吗?在勺儿受尽苦难时,别人凭什么笑得如此幸福开怀?她的笑容让我想毁了她!”周绅神色几近癫狂。

    这人根本就是个疯子!为了一己私利,他毁了阿邵娘亲的一生,也毁了大叔的一生,甚至因此后颠覆了整个大秦。

    “那又如何?你机关算尽,最后仍旧没能得到你的勺儿。她憎恨你这样的乱臣贼子,当着你的面自尽身亡!”我怜悯的看着他。到头来,他什么都没得到,落魄至此。

    周绅仰天大笑,笑了许久,终于渐渐停住笑声。

    窄小的牢房内只有一个用以通风且拳头大小的圆孔,在这个地方呆的太久,无端让人觉得窒息难受。兴许不是牢房的缘故,而是因为我所面对的这个人,他让我觉得可悲又可恨。

    我对他已无话可说。

    我很后悔踏足此地,我其实不该来这儿,不该心存妄念,试图从他口中探到一丝关于阿邵的消息。

    我转身要走,却又被周绅叫住。

    他缩坐在墙角,神情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好似我所见到那个几欲疯癫的人是个错觉。我冷冷的看着他,静待他开口。

    他道:“郡主不是一直想知道周邵的消息吗?”

    “他在哪儿?”我极想冲上前去质问他,却生生忍了下来。

    “他死了。死在城南周家别院的地下室。”周绅的面上竟浮出了一丝笑容,声音有如地狱来的催命符般可怕。“汴京城破之时,我命人一把火烧了那座别院。”

    “你怎会舍得杀他,他是你仅剩的儿子!”我倒退了两步,险些跌坐在地,很快又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周家内乱之后,阿邵便失踪了,从此之后遍寻不着。我不相信他死了,虎毒焉不食子,阿邵是周家唯一的香火,周绅定不会杀他的。

    “郡主你真天真。若我不杀他,死的就是我,此前他将半死不活的我软禁在地下室月余,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异常刺眼,“他根本就不是我儿子,从一开始,就不是。”

    我的面容瞬间刷白,终于忍不住跌坐在地。

    我看着眼前狂笑不止的周绅,他脸上的笑是那般的刺眼,那腥红的双眼和狰狞的面容好似在嘲笑我那般。

    “刀刀,我们走!”我咬牙,起身,双腿却发软,险些再次跌坐在地。

    刀刀上前来搀扶起我,我才勉强站稳,只能紧紧倚靠着刀刀才迈得动步伐,好在刀刀聪明,将我扶得十分稳妥,才没能让人看出我的不妥之处。

    踏出牢房时,我的脸色虽然苍白,却比方才要好上许多,守卫上前去锁门之时,周绅的笑声依旧那般刺耳。门落锁之时,我听到了他狂笑之中高喊:“秦徵,你输了,输了!哈哈哈,勺儿,我很快就来陪你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死吗?没那么容易!

    我脚步一顿,纤长的指甲几欲刺破柔嫩的掌心,视线落在紧紧锁住的铁门之上,眸光轻扫,平静而又冷漠的对那些守卫说道:“传我命令,即刻起,任何人、任何利器都不准接近他,若他死了,你们就通通去给他陪葬吧!”

    说罢,在刀刀的搀扶下离开。

    踏出天牢时,外头的阳光正灿烂,金黄色的光线迷离了我的双眼,我莫名的冷静了下来,先前被抽光的力气一点点恢复。

    我深呼吸,转而看向刀刀,“让人备车,我要出宫!”

    ----

    更新啦,没骗你们吧!!!说了月底tat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帝业》求包养啊求包养: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汴京人爱花,也爱养花,家家户户门前都会摆放新养的花儿,每年的春天,汴京城处处花团锦簇,美不胜收,马车飞驰在路上,惊扰了许多路人,车内的我却无心理会,亦无心赏花。

    从天牢出来之后,刀刀立刻派人知会了郝汉,让他去搜寻周家在城南的别院。周家在城南的别院在火灾之前便是座破破烂烂的宅子,看起来平凡无奇,任谁都无法将它和周家联系到一块儿,宅院被火烧过后又不曾重新修葺,所以寻起来并不困难,郝汉很快便寻到了那地方。

    我下马车时,郝汉已带领的数名铁骑军候在那儿,见我到来,他神色微僵,十分不自然。我一颗心渐渐开始往下沉,却只能强作镇定的问道:“郝叔,确定是这儿吗?”

    “的确是这儿。”郝汉答得斩钉截铁。

    “这儿真的有地下室?”我点头,未再怀疑,看向那扇早已被推开的破旧老门时,深深吸了一口气,脚步迟疑而不敢向前。

    郝汉沉默片刻,道:“是。”

    我步伐微顿,声音隐隐有些颤抖:“你去看过了?”

    郝汉未再吭声,他的反应落入我的眼中,我只觉得好似有刀扎入我的心口那般,疼痛难耐。我推开搀扶着我的刀刀,冲进了院中,跌跌撞撞间,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刀刀慌忙上前将我搀扶起,郝汉亦紧跟其后,待我站稳后,听他说道:“郡主,地下室的入口隐藏在后头的柴房中,跟我来吧!”

    我的心早已乱成一片,只得在刀刀的搀扶下颤抖着双腿跟上了他,任由他一路将我们领到地下室入口。

    那柴房在大火中被烧毁,只留下断壁残垣,地下室入口处的暗门是一扇精铁门,早在郝汉等人来之时已被打开,有两名铁骑军守在那儿,一副严以待阵的模样。他们见了我,齐声喊道:“属下见过郡主!”

    我敷衍一笑,转而同刀刀说道:“扶我进去。”

    说话间,牙齿忍不住打颤。

    密室入口已经打开,想来郝汉等人已经入内查看过了,那么——想到这儿,我顿觉双腿虚软,浑身无力,险些跌倒在地。

    不,不会的!

    阿邵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郡主,要不就不进去了吧?”郝汉欲言又止。

    我咬牙站直,推开搀扶着我的刀刀,快步朝前走去。

    通往地下室的木梯早已在大火中被烧毁,现在的楼梯是临时搭建的,稍微用力便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摇摇晃晃的,踩在上面,让人心慌更甚。

    因火灾的缘故,地下室中横七竖八躺了许多被烧焦的尸体,而引我停下脚步的只有躺在正中间的那具尸体。尸体早已烧得面目全非,根本分辨不出是何人,我拼命在心中安慰自己眼前这具尸体和阿邵一点关系也没有,可越是如此,我的心却越发的难受。

    那尸体的手紧紧拽成拳由生到死都不曾松开,我蹲□,颤抖着手,用力掰开那紧握的拳头。

    那拳头拽得太紧,我费了些力气才掰开,直到看清那焦黑手心中紧握着的东西时,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无任何意识……

    我从噩梦中惊醒时,一身冷汗。

    即使醒来,梦中阿邵的面容依旧清晰的印刻在我的脑海中,只要闭上眼,他浑身是血的模样便会出现在我的梦中,挥散不去。

    “郡主,您醒了?奴婢马上唤太医过来。”刀刀冲进寝宫内时,我正气喘吁吁的坐在床上,她见冷汗浸湿了我单薄的衣裳,忙不迭的为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不必唤太医了,我没事。”我看着寝宫内燃着的烛火问道:“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刀刀道:“外头备着粥,郡主晚膳也不曾吃过,可要吃些先垫垫?奴婢这就吩咐宫人备膳。”

    “不必麻烦了,你先退下吧,我想清静片刻。”我可以想象得到如今我的脸庞有多么的苍白。

    刀刀未再多话,退出了室内。她走之后,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中,静悄悄的,连根针跌落在地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披着衣裳下床喝了口热茶后,我的气息渐渐平稳,我的视线落到妆台上那面琉璃镜上,光滑平整的镜面映出我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我怔然站在原地。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阿邵时的模样,过往种种在脑海中愈发清晰的浮现。

    我已经忘了当时是如何从天牢走出来的,那时的我定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周绅说阿邵死了,我本不信,但他说得太过于真实,让我不得不信。白日在周家别院的一切都历历在目,我的心好似被人生生挖开那般疼痛不堪。

    我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个香囊上。

    这兴许已经不能成为香囊,它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甚至和尸体上被烧焦的肉黏在了一起,显得腌臜而又令人作呕。

    我的手抚摸着被烧得只剩下一角的香囊,这是很早之前我亲手做给阿邵的,他一直珍藏着,从不曾离身。

    我不愿相信那是阿邵,但地上那具被烧焦的尸体的手紧紧拽着这个残破的香囊,一切似乎由不得我不信。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呢?

    如果当时我勇敢些,放下些,不曾因为身份而一直犹豫,一直迟疑不前,那么现在还会是这般光景吗?

    双眼酸涩难耐,我很想哭,却哭不出声,也流不出泪。

    “郡主——”

    刀刀忽然破门而入,瞬间将我从回忆中惊醒。她进屋见我呆站在镜子前,微愣,我的视线却没有离开镜子,淡淡问道:“何事?”

    “郡主,周绅在天牢中自尽身亡了。”

    ☆、【第五十七章】

    我霍然上前,抓住刀刀的肩膀,惊愕而又愤怒地问道:“天牢之中,守卫重重,又无利器,他如何自尽?”

    周绅死了?

    我离开天牢时,明明嘱咐守卫好好看着他,任何利器都不得靠近他,包括用来盛饭的碗!

    “半个时辰前兴平公主去天牢看他,赏了他一块金子。”刀刀微低着头。

    秦缨,又是秦缨——

    我推开刀刀,奔出门,朝秦缨的寝宫跑去,刀刀见我这般,慌忙追上前来。

    秦缨的寝宫崇华宫离我的景仁宫有很长的一段距离,此前我庆幸那段距离让秦缨平日甚少来打扰我,如今的我却无比痛恨这距离,我恨不得立刻出现在秦缨面前。

    我衣衫不整闯入崇华宫时,使得崇华宫上下混乱成一片,宫女试图阻止我入内,却被刀刀打晕。

    刀刀在我的授意下正要踹开秦缨寝宫的门时,有宫女自屋内打开了门。

    站在宫女身后的秦缨看着我狼狈的模样,脸上漾着温柔的笑,柔和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让人望而生怜。她上前一步,牵住我的手,道:“姐姐进来吧,你这般模样让宫人见了该闹笑话。”

    我甩开她的手,大步跨进了她的寝宫,喝退了左右侍立的宫女。宫女们胆战心惊,犹豫再三,见秦缨点头后,鱼贯退了出去。

    “刀刀,你去门外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我冷冷地看着秦缨。

    刀刀闻言,立刻退出门外,并带上了门。

    门被阖上后,我甩开秦缨的手,狠狠甩了她一记耳光。

    我打得极为用力,秦缨毫无防备之下跌坐在地,白皙的脸颊之上顿时红了一片,五指印清晰可见。

    她似是不明所以,睁大了双眼,片刻的呆愣后迅速捂住脸,眼泪一颗颗滚落,“姐姐,我做了什么事让你如此动怒?”

    “你做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谁允许你去天牢看周绅?又是谁允许你给他金子?”我看着她悻然作态的模样,怒火更甚,“你难道不知道周绅在狱中吞金自尽了吗?”

    “他死了,姐姐为何要难过?难道他不该死吗?”秦缨哭起来的时候尤其楚楚动人,“他害死了我们的亲人,如今他死了,你却为了他打我……”

    “秦缨,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我冷笑,“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的自以为是。不管你如何装模作样我都可以忍受,但你不应该自作主张!”

    “自以为是?装模作样?”秦缨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嘴角勾起讽刺的笑,“秦满儿,你知道从前汴京城中的百姓是如何看待你我的吗?我在他们眼中是亲善温柔的公主,而你骄纵任性却是出了名的!是,我自以为是装模作样,但那又如何?在这里,你没有任何地方比得过我,因为我是大秦的公主,我身上流着父皇的血,而你,在父皇和皇叔死后,什么都不是!你可以去天牢看周绅,我就去不得?”

    “你为何要给他金子?”若没有那一小锭金子,周绅死不了。

    “我说过,我会为父皇报仇,为我们秦氏一族的族人报仇!我本该带一把利刃,但我不想让他的血弄脏我的衣裳。”秦缨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秦满儿,我和你不同,我不会因为爱上仇人之子就忘了何谓血海深仇!你明明见到了周绅,却碍于他是周邵的父亲而不肯杀他。你根本就不配姓秦!”

    “我没有杀周绅是因为我要他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可是你呢,你的自以为是给了他一个解脱的机会!若非你的冲动没脑子,此后半生他都会在噩梦中度过!有什么能比生不如死地活着更痛苦?”面对眼前这骄傲而又自以为是的秦缨,我愤怒得无以复加,“你我本就相看生厌,又何必在人前人后故作亲热?秦缨,从小到大,你都讨厌我,正如我不喜欢你一样。”

    “是啊,我从小就讨厌你,因为你什么都想跟我争!”秦缨平日那温婉的面具早已剥落,她走到我面前,狠狠地盯着我,“可是,你凭什么跟我争?迟早有一天,我会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秦缨,从前我顾念皇伯父昔日对我的疼宠一再忍让你,你便觉得我怕了你?想和我争,你也要有那样的能耐。”我一直随身携带着的匕首抵着秦缨的咽喉,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要了她的命。

    是我错了,我不该自以为是地认为只要忍让秦缨,便能和她和平共处。

    秦缨与我的战争,其实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我多希望手中的利刃能毫不犹豫地刺进她的咽喉,可偏偏,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秦缨的双眸终于开始慢慢染上了恐惧,她并不若嘴上说的那么不畏惧生死。我的匕首轻轻划过她白皙优雅的颈部,血丝一点点渗出。

    “下一次,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我冷冷地看着秦缨,任由她瘫软在地。

    步出崇华宫,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春夜的凉意,我只觉得浑身冰冷,脚步虚浮无力,刀刀将我扶稳,一言不发地伴在身侧。

    夜风缕缕,渐渐将我的思绪吹拂得更加清明,我一路沉默着回到了景仁宫。

    早前宫人们见到我失态地冲出景仁宫心下都讶然,却又不敢说什么,这会儿见我回来,都懦懦不敢言。

    夜渐深,景仁宫上下都熄了烛火,四周静谧如水。

    “郡主。”

    我端坐了片刻,便听到黑暗中响起了声响,是郝汉的声音。我搬入景仁宫后,鲜少与他见面,私下有什么消息都借由刀刀传递,加之皇宫内苑人多口杂,外人耳目众多,见面也只能万般遮掩,就好比此时。

    “外头形势如何?”寂静的黑夜中,我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那尸……已经转移了地方,裴、顾两家虽得了消息,却都默契地装作若无其事。”郝汉想了想,又道,“郡主打算如何处理?”

    黑暗中我看不清郝汉面上神色,却也猜得出几分,他甚至不敢在我面前提起那尸体,也不敢擅自做主处理掉,这会儿正等我做出决定。

    既然已经和秦缨撕破脸,这儿也没有再住下去的必要,我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出宫。”

    “之后呢?郡主是时候做出决定了!”郝汉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明白他话中深意,只觉得无力感更甚,闭上眼沉默了半晌,才说道:“明日,明日之后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郝汉再没说话。

    “退下吧!”我的声音中充满了疲倦,无力地摆了摆手。

    郝汉应了声,原本紧闭的窗棂“吱呀”了声,四周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夜风透过窗棂吹拂着纱帐,我闭着眼静静地躺着,想了许多事,最终苦笑不已。

    是到了该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第五十八章】

    次日。

    天蒙蒙亮,一夜无眠的我早早起身,神情倦怠,人也显得无精打采,简单地用过早膳后,我带着刀刀和简单的一个包袱坐上了郝汉一早就备好的马车堂而皇之地离开了皇城。

    许是心头积压了太多的心事,又无处抒发,我整个人都显得郁郁寡欢,马车摇摇晃晃,让我的脸色更差了些。马车很快便出了皇城,却没有直接回齐王府,反其道而行去了郊外。

    离开皇城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有心人耳中,但也无妨,我本就没想过要遮掩什么,走到这一步,已是在默默地向那些人宣战了。

    我端坐着闭目养神,刀刀瞧了瞧车外的景色后说道:“昨夜周绅毙命后,裴毅派人去天牢领他的尸身,又恰巧遇到了同样要领尸身的顾家人,后来那尸身便被两家人共同领走了。”

    “我知道了。”我应了声,问道,“后来呢?”

    “被葬回周家的祖坟里了。”刀刀怕我不悦,声音低了些。

    “他们倒是好心,便宜周绅那老贼了!”我冷笑了声,敛去神色,不再多话。

    周绅之死很快便会传遍汴京城的街头巷尾,人走茶凉,他一死,剩下的周氏余党不过是些虾兵小将,已经不足为惧,周家这是要垮台了。不消多久,人人口诛笔伐的周氏一族将彻底地从汴京城消失!较之昨日的失态,现在的我显得平静许多,不过是具尸体罢了,若我想,埋了我也能挖出来,但那样却毫无意义。

    “郡主,到了。”

    马车嘶吼着停下时,刀刀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我这才睁开眼,步下马车。

    顺眼望去,桃树林立,恰逢好时节,桃花娇艳,春色焕然,可惜这样的好景致谁也无心欣赏。我的视线落在前方停着的那两辆马车上,昭儿正站在前面那辆马车的一侧静静望着我。

    我之前没想到她会来,呆了下,很快便反应过来,朝着她走了过去。

    算来,我和昭儿也有好些时日未见了!

    昭儿见到我,微笑道:“没有知会一声便跟来,还望郡主莫见怪。”

    “无妨。近来可好?”我在她面前停住步伐。

    “日子得过且过,不是吗?”昭儿脸上笑容依旧。

    我点头,不再说些什么,看向她身后的郝汉,郝汉牵着马,指挥着人从另一辆车上抬下了一副棺木。

    马车的一侧有个早已挖好的大坑,我不曾开口,那些抬着棺木的人也不敢妄动。我和昭儿朝他们走去,走在我身侧的昭儿低声道:“其实这样也好。”

    我知她有心安慰我,却抿唇什么话也没说。

    棺木被放到了地上。

    简简单单的一副棺木,没有任何花纹点缀,却用了上好的楠木。我忽又想起了大叔,大叔死的时候,不过是一口薄棺,十分寒酸。

    棺木并未钉死,郝汉看了我一眼便让身侧的随从推开了棺盖,里头正是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模样有些惨不忍睹,昭儿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

    我死死地看着,唇色泛白,不知呆站了多久,才颤声道:“盖棺吧!”

    郝汉挥了挥手,几名随从利落地盖棺,而后落葬。

    土撒在棺木上发出沙沙声,我在忍耐之间不知不觉咬破了唇瓣,咸涩感夹杂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疼,却只让我觉得麻木。

    一侧的大坑片刻之间便起了土堆,前方立了碑,却是一面无字碑。

    昭儿递了炷香给我,我却不伸手去接,她叹息了声兀自上前祭拜,我看着她虔诚的动作,像个木头人般愣在一侧,心像被撕裂开那般,疼痛不堪。

    清风吹拂而过,卷起了地上的桃花瓣,好似下起了一阵桃花雨。

    天色渐渐阴霾了,兴许会下雨吧?

    入春至今,一场雨都不曾下过,我素来厌恶潮湿的雨天,今日算是例外。

    下雨吗,挺好的……

    我闭了闭眼,转身便朝来时的马车走去,昭儿忙不迭地跟了上来。

    回程途中,昭儿自然跟我坐了同一辆马车,和来时一样,马车摇摇晃晃让人十分不适,昭儿一直盯着我,似是想将我看穿那般,我想我此时的脸色定十分难看。

    沉默了半晌后,昭儿道:“你若难过,就哭出来吧!”

    “我为何要哭?”我闭上眼,敛下一切情绪。

    “我知道那是何种滋味,很难受很难受,我爹死时,我也是那般。”昭儿的声音中带着几丝哀伤,“他死了。”

    “那不是他。”我飞快打断了昭儿的话,声音尖锐高扬,隐隐藏着几丝歇斯底里。

    “他死了,不管你如何欺骗自己。”

    “他没有死!”我蓦然睁眼,恶狠狠地盯着昭儿平静的面容。

    “满儿姐姐,他死了。”昭儿望着我的眼睛低声叹息,朝我挪动了些,伸手将我揽进了怀中。

    我没有哭,她身上的衣裳却浸湿了一片。

    父王母妃死时,我歇斯底里地哭,大叔死时我平静却难受得无法言语,可时日久了,我想起他们的时间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他们的死带给我的疼痛终会一日日淡去。

    这世间每一种痛都会渐渐被遗忘,我不想忘记他,不想记住今日这几欲窒息的痛。

    所以他没有死。

    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马车载着我们回到齐王府时,天色依旧阴霾,不见雨落。下车前我已将所有的情绪敛去,平静得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

    齐王府的匾额依旧高高挂在门上,因年久失修,门上的朱漆已经有些脱落,这是我回到汴京之后第一次踏入齐王府。讨伐周氏的大军攻破汴京后,郝汉等人便先在齐王府落了脚,此前齐王府荒废了许久,直到他们入住之后,才渐渐变得干净整洁,因而府中并无下人,守卫皆是铁骑军中的精英。

    齐王府的走道陌生又熟悉,儿时的记忆悄然在脑海中回放,我下意识加快了步伐,沿着记忆中的路寻到了幼时我居住的院落门口。

    院门口的“娉婷居”三字是母妃亲笔所书,那时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时常吵闹着要为自己的院子换个名字。母妃奈何不过,只得笑言待日后我的书法长进了,就换个名儿……

    推开院门,只见四周的一切都整齐而不染尘埃,院中的精致与我记忆中的并无多大不同,但院中如今的摆设都是郝汉后来命人添置的。从前属于我的那些东西早在齐王府被抄家时或被丢弃,或被拿走,一丝不落。

    “触景生情了?”昭儿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到来,我回头时她正好踏进院内。

    刀刀等人见她到来,自觉地退开。

    我推开以前的房门,昭儿跟了上来,她环顾四周,道:“布置得很雅致。”

    我踏进屋内,试图从那焕然一新的摆设中寻找年幼时的影子。其实,这屋内已经找不到旧时的影子了,连当年的旧物也看不到一件。

    我唤刀刀上了茶,碧绿的茶叶在上等的瓷杯中翻滚,冒着腾腾热气,很烫口,让人不得不小心翼翼。

    昭儿慢条斯理地喝茶,时不时地偷窥我,试图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我也不点破她的心思,最后也是她先开口说道:“过些天我要回岭南一趟,宋寅就拜托你和郝统领多费心了!”

    “嗯!”我应了声,望着窗外那棵老树呆呆出神,半晌后问道,“你和裴炎的婚事也拖得够久了吧?”

    “是啊!待我从岭南回来,婚事也该摆上议程了。”昭儿说起婚事有些漫不经心。

    我不再问什么,轻轻带开话题,她见我神色不是很好,喝了茶后,便寻了借口离开,我无心挽留,便让刀刀将她送了回去。

    她走之后,我独自一人卧在软榻之上,迷迷糊糊竟入了梦,梦到了当年在凤岐山脚下的那段似苦又甜的日子,那时阿邵在烈日之下劈柴的样子,我端坐在屋内绣花,转眼却又到了离别那日,他走之时,我没有挽留,而后那座小村在一场大火中化成了灰烬……

    待醒来时,我伸手摸了摸脸,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郝汉来见我时,我已将自己收拾妥当,静静地倚窗看着外头那棵老树。他在我身侧覆手而立,道:“逝者已矣,有些事该忘就忘了吧!”

    他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他想让我忘了阿邵,但我已在不知不觉中用情至深,又怎能忘得了?

    若我能轻易忘记,那这些时日就不必因他是仇人之子而让自己饱受煎熬。

    我忽然莫名地憎恨秦缨。

    周绅本该陪同我一起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可秦缨却毁了这一切。

    “我回齐王府一事他们听了有何反应?”我走之时抽掉了守卫皇城的那批铁骑军,想来秦缨并不稀罕铁骑的保护。

    “兴平公主砸碎了好几个花瓶,其他人都按兵不动。”郝汉讥讽地笑了声,“郡主和她注定是敌人,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心存侥幸。”

    我苦笑。

    是啊,我和秦缨,生来就注定是敌人,并非我心存侥幸,而是秦家就剩下我和她,再无其他人了。

    “昭儿要回一趟岭南,她走之后将郝心接到齐王府来住吧,等她回来了再送回去。”我忆起早前昭儿的话,确实有些天不曾见到郝心了。

    “我会命人将客房收拾妥当的。”郝汉忽又想起了什么,“那日坠崖一事我已查清,确实是裴毅那老狐狸所为,为了裴炎。”

    自然是为了裴炎。

    自始至终,裴毅对我的一切容忍,都是为了裴炎,他不想同裴炎父子反目,所以我才能在最初孤立无援的时候活下来。在他的眼中,我已成为裴炎的软肋,所以在秦缨出现后,他开始容不下我。

    杀了我,嫁祸顾家,拔除裴炎的软肋,让他与顾家一争高下,这便是裴毅的算计。

    这事我已经淡忘,倒是郝汉一直耿耿于怀。

    “郝叔,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我阅历不够,许多事其实看得不如郝汉透彻。

    “当日讨伐周氏,大军举的是诛灭乱臣贼子的旗号,裴家和顾家都爱惜名声,断不可能在这当口上让自己成为下一个周氏。他们在发兵讨伐周氏之前,就已经为未来做好了谋划。若想维持这表面的和平之相,势必要扶持一个新的傀儡。如今皇室血脉之中,只留你与兴平公主二人,那这傀儡皇帝势必是在你与她之间二选一。”郝汉说得直白。

    “想来他们选了秦缨?”这么一想,当日媛真之所以杀我,多少也与他们扶持傀儡皇帝的计划有关。

    “不错。郡主有铁骑军倾力相护,又可调动宋家兵马,并不好控制,稍有不慎,便有被反咬一口的危险。反观兴平公主,势单力薄,毫无根基,无疑是个当傀儡的好人选。”郝汉沉默了一会儿,慎重而又严肃地问道,“郡主可想好了?”

    “郝叔不觉得这话有些多余吗?如今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我决定将守卫皇城的铁骑军悉数收回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不争,就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这天下,周氏亡了,看似风平浪静,背地里却波涛汹涌。宋家因郝心的缘故,与我同盟互利互助,并无威胁。但顾家同裴家却又不同,这两家目前虽毫无动静,但随时都能让我们陷入被动之地。

    更何况,还有一个秦缨!

    “如此最好!”郝汉冷声道,“郡主,生在帝王家,本就不该心软。”

    我抿唇,垂落的手不自觉握紧,末了叹息了声,“郝叔,一切就照你的意思去办吧!”

    郝汉这才满意地点头,正要说什么,那头刀刀快步靠近了我们,说道:“郡主,顾家来人了。”

    郝汉与我相视一眼,率先问道:“人在何处?”

    “已在大厅候着。”

    我想了想,同他们说道:“走吧,去看看。”

    我的院落离齐王府大厅尚有一段距离,加之我脚程较慢,走到客厅时,客人已经喝光了一杯茶。

    踏进大厅时,我与郝汉俱是一愣。方才刀刀只说顾家来人了,却未说是谁,我本以为来人是顾西丞,不想入内一看,竟是顾渊。

    “不知是顾伯父亲自上门,失礼之处还望海涵。”我笑得客套疏离。

    顾渊拱手道:“今日冒昧来访,还望郡主见谅。”

    “顾伯父太过见外了。”我端起刀刀新斟的茶轻吹热气,“不知顾伯父今日登门所谓何事?”

    顾渊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递上前来,刀刀接了递到我手中,我不自觉捏紧香囊。

    这香囊针脚不细密,上头绣的图案瞧着就好像是一团未理清的线,全然瞧不出绣的是何物,唯一瞧得入眼的约莫就是下方用来束穗子的那枚玉珠。

    这个香囊是昔年我亲手所做,虽丑,却是我平生做出的第一个香囊。那年皇伯父为我和顾西丞赐婚之后,我将它送到顾家做了定亲信物。

    见到它,我便知今日顾渊前来拜访所谓何事。

    他是来提亲的!

    我神色变幻莫测,却又很快镇定了下来,淡淡问道:“不知顾伯父何意?”

    顾渊见我这般神色,知我已经明了,笑道:“郡主猜得不错,我今日前来,是替犬子向郡主提亲的。当年这桩婚事是先帝定下的,顾家一直都记在心上,我想郡主也是如此吧!”

    顾家上门来提亲,不早不晚,偏偏挑了这时候……我看着顾渊温和的笑容,试图从中看出点什么。若顾家真记挂着我与顾西丞的婚约,早在顾西丞回来之时,顾家就应该上门提亲,但他们并没有那么做。

    我心头思绪百转千回,想琢磨出点什么。

    “既然郡主没有异议,那么,我择日便让人上门下聘。”见我一言不发,顾渊却笑容不变,起身,“先行告辞了。”

    待我回神,顾渊已经离开了齐王府。

    踏出大厅时,风夹着些许潮意袭面而来。

    竟下雨了。

    ☆、【第五十九章】

    春雨绵绵下了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过去,也不曾见顾家上门下聘,顾渊那日上门提亲一事就像一枚小石子,丢入湖中之后甚至连涟漪都泛不起。铁骑军上下因而心生不满,觉得顾家此举欺人太甚,我却像什么都不曾发生那般,下令齐王府门户紧闭,谢绝访客,王府上下一派平静。

    新雨初晴,新鲜的空气夹杂着湿意,倒是个难得的好日子,我咳了几声,闭眼将刀刀端上来的药一饮而尽后,忍不住往嘴里塞了几个蜜果子。因感染了风寒,这几日药不离口,吃什么都提不起胃口,倒是浪费了厨娘的一番心意。

    在院子中逛了逛,我便回到屋中专心致志地做起了绣活。

    我很久不曾碰过针线,昨日刚拿起绣花针时觉得十分烫手,流落在外那十多年用以维持生计的绣花针如今在我眼中倒不如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来得好用。

    绣花针不小心扎到了手指,一颗血珠子瞬间就冒了出来,我吮着指尖,心头叹息不已。

    人哪,在逆境中学会生存的方式永远不同!

    “有闲情摆弄针线,你近来过得不错嘛!”

    熟悉的声音让我下意识看向门口,来人一袭蓝袍,玉簪束发,面色如玉,不是裴炎又是谁?我已有好些时日不曾见到他,今日看来,似是清减了几分。看了他一眼,我又低头专心致志地绣着蝶翅,心想着接下来该用何种颜色的线才能让那只蝴蝶看起来栩栩如生。

    裴炎大大咧咧地进了门,自顾自寻了椅子坐到我身旁,看了看四周,道:“满儿,你这待客之道仍旧没有长进啊!”

    “不请自来的人怎能称为客?”我头也不曾抬。这些天虽然闭门谢客,拦的不过是那些趋炎附势之人,像裴炎这般的,根本拦不住,也无须拦。他现在才来倒是我失算,我本以为他最迟在顾渊上门提亲的第二日便会找上门来。

    他似是委屈,道:“连杯茶都舍不得,那我今日的午膳怕也没着落了吧?”

    我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线头,唤道:“刀刀,上茶。”

    早已备好茶在门外候着的刀刀走了进来,笑容可掬地摆放在裴炎面前,道:“裴公子,请用茶!”

    刀刀退下后,我放下手中的活计,状似认真地望着他,问道:“你近来很忙?看起来神色不大好……”

    “原来满儿还是关心我的!”裴炎呆了一秒后勾起了嘴角,好看的凤眼微眯,十分勾人。我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无意理他,他敛了笑,静静地喝着茶,专心致志地看着我。

    绣花时若不专心,容易扎手,也容易毁了整幅绣品,裴炎目不转睛地注视让我连连下错针,我抬头看他,边说边咳道:“裴炎,你不会是专门来看我绣花的吧?”

    裴炎闻声皱眉,伸手便抢过了我手中未完成的绣品,“你风寒未愈,该好好休息,整这些费神的东西干什么?”

    我伸手欲抢回绣品,却被他顺手丢得远远的,欲去捡,又被他强行拉住,无奈之下只得放弃,似抱怨似叹息地说道:“裴炎,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其实我知道他为何而来,不就是因为顾家向我提亲一事吗?但他不说,我只能装作不懂。

    裴炎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他起身在屋内转了一圈,拿了件披风披在我身上。

    临近春末,因我风寒的缘故,屋内的窗户并未打开,这披风披在身上让我觉得有些闷热,正想扯开,却见裴炎脸色不善,手顿了顿,垂落了下来。

    裴炎颇为满意,在原位坐稳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道:“听说,你应了顾家的亲事?”

    我无法反驳。

    也说不上应了,只是当时有些愣神,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当成了默认。

    我想了想,对上他的双眸,认真而又严肃,道:“裴炎,我今年二十五了。”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这个年纪,若是别家的姑娘,早就儿女成**。

    所以,该嫁人了。

    我望着裴炎的眼神充满了探究,而他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我哑然失笑道:“这个年

    纪,早该儿女成**了。裴炎你还记得吗?若不是你带人大闹喜堂,早在三年前,我就已经嫁人了。”

    我又想起了阿邵。

    我的阿邵啊……

    若那时没有裴炎的打搅,现在的我,是不是会有一个像他,抑或是像我的孩子?

    裴炎眸子里寒光一闪而逝,却又很快地换上了笑容,浅浅的,却让人觉得流光溢彩,炫目异常。他轻声问道:“满儿,你还记得那日答应我的事吗?”

    “嗯?”

    “忘了也无妨,届时你就该想起来了!”我茫然的模样让裴炎冷哼了一声,随即又漾起笑容,变脸之神速让人叹为观止,“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点头,并未挽留,裴炎走到门口又回头,道:“风寒未愈多该好好静养。”

    他走之后,我起身,将方才被他丢掉的绣品捡了回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尘,又坐回了原处动起了针线。

    不知过了多久,刀刀入内为我添置茶水,我偏头问她:“刀刀,你说我是不是很卑劣?”

    我明明知道裴炎话中的意思。

    他曾问我,若以裴家为聘,我是否会嫁给他,那时我笑靥如花允诺了他。

    我一直都知道裴炎是爱我的,而我,不过是在利用他的感情。裴毅不可能为我所用,但裴炎若继承了裴家,那么一切就会变得不同。

    刀刀有些不解,问道:“郡主,您在说什么?”

    我回神,淡淡一笑,道:“没什么,替我送拜帖给顾西丞,约他……约他半个月后西山赏花吧!对了,吩咐下去,今日开始,不必再闭门谢客了。”

    “是,郡主。”

    我风寒痊愈后,昭儿起程回了岭南,郝心被送到了齐王府小住。

    郝心的到来让沉闷的王府添了几分热闹,有时郝汉和郝心之间的相处会让我觉得回到当初在黑风寨的那段日子,平淡而又真实的快乐。

    刀刀送拜帖去顾家之后,顾西丞应下了我的邀约,半个月很快到来。到了约定那日,我早早就起身,清晨的空气极好,开了房门,依稀可以听到王府校场那头的操练声。

    我怕热,而近来天气又显得沉闷,身上的春衫虽单薄却仍旧让我觉得不舒服,本想让刀刀寻件夏衫,她却道山上天气较凉,我身上这身嫩黄春衫正好。

    将自己打点妥当后,我带着刀刀出了门,郝心拖着郝汉早早就守在了门口。他听闻我要去西山赏花,起了玩心,缠了我好几日,我不得已点头带上了他。

    也正因如此,这次西山之行变得十分慎重,郝汉觉得不放心,索性也跟着,又精心挑了一小支铁骑军充做侍卫和车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西山而去。

    西山在汴京城南门之外不远处,风景秀丽,是踏青登高的好去处。现在已经临近夏日,西山上的春花大多已经凋零,倒是嫩芽抽枝,青青郁郁,生气勃勃。

    赏花,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马车走马观花,行得极慢,清风偶尔扬起车窗帘子,窗外景色正好。

    “满儿姐姐,你说呢?”郝心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什么?”我回神,有些茫然。

    刀刀笑道:“奴婢与小公子打赌,今日西山的花儿开得很美,小公子不信呢!”

    “既然是去赏花,那花儿当然得开得美啊!”我笑着拍了拍郝心的肩膀。

    郝心涨红了脸,半晌憋出一句话:“难道西山的花儿都是翠绿的?”

    我扑哧笑出声来,郝心闹了别扭,不肯再理我和刀刀,也不肯再和我们一起坐车,闹着要和郝汉一同骑马,郝汉耐不过,只得由他去了。

    车很快就到了西山脚下。

    西山并不高,爬起来也不费劲,我不曾多想便舍了山脚下备好的软轿,徒步上山。

    我和顾西丞约在西山半山腰的眺望亭,从山脚往上,徒步而行要走上两刻钟。大家爬起来都不费劲,但所有人当中唯有我气喘吁吁。

    眺望亭附近是大片平地,快靠近亭子时,郝心自觉地随郝汉去别处转悠,铁骑军守在远处,我带着刀刀踏进了亭子,我到之时,顾西丞早已端坐在亭中悠闲饮酒。

    我环顾四周,有几分惊讶地问道:“你倒是洒脱,竟连个随从也不带。”

    “难不成你会害我?”他淡淡地应了声,继续饮酒,“不坐?”

    我嘱咐刀刀退到外头后,挑了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端起他为我斟的那杯酒一饮而尽,道:“略带几分甘甜,倒是好酒。”

    他不置可否,我笑了笑,顺眼望去,依稀可以把整座汴京城纳入眼中,远方甚至还看得到缥缈的白雾。

    我收回视线,偏头看向顾西丞,他正看着远方云雾,似乎不曾察觉到我的偷偷打量。他的侧脸看起来很柔和,依稀可以看出年少时的俊秀,我脑海中浮现出他少时的模样,锦衣,面色如玉,略带稚气,看着我的眸光总带着些许厌恶。

    我和他也称得上青梅竹马,却从不曾像现在这般平静和气地坐在一起饮酒,他是顾西丞时不曾,是郝仁时,更不曾。

    “今日这西山,风景不错。”顾西丞收回视线,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点头,道:“确实不错。”

    “可惜没有花儿。”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有些赧然,眼角忽然瞥见不远处角落里的一朵小白花,指道:“那不正开得灿烂吗?”

    顾西丞顺着我手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俯身向前,拿起酒杯为我添酒,视线又落在我身上,淡淡的,似疏离,却又隐隐带着莫名的亲近。

    我下意识退开了些,他眸光一寒,冷淡而从容地勾起了嘴角,是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走到角落中,轻轻一掐,便折下了那朵小花儿。我看着他手中的花儿,面容沉静,温婉自若。

    他将花儿放在石桌上,淡淡说道:“郡主今日约我来赏花,只怕是另有所求吧?”

    “所求倒称不上,想必大公子也知道顾伯父上门来提亲一事?”拐弯抹角太过累人,倒不如干干脆脆地问出来。

    “是又如何?”顾西丞轻轻瞥了我一眼,“你从前不是一直都唤我丞哥哥吗,依你我之间的关系,何须如此疏离?”

    “大公子说笑了,那不过是年少不懂事罢了!”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我知公子另有所爱,所以……”

    “所以什么?”顾西丞神色自若地喝酒,“既然这桩婚事是先皇定下的,我们顾家定不会反悔。”

    “听起来大公子并不赞同这桩婚事?”

    “郡主多虑了,待挑好了吉日,顾家就会上门下聘。”顾西丞语气凌厉中夹杂着些许嘲讽,“既然是来赏花,自该好好欣赏美景才是。”

    我遂沉默。

    不远处传来郝心的声音,他和郝汉正朝我们这边走来,郝汉在侍卫守着的地方停下了步伐,郝心则越走越近。我见郝汉欲言又止,看了看郝心,又看了看顾西丞,道:“既是来赏花,自不能埋没了好景色,我四下走走,大公子自便。”

    顾西丞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我起身便走,与郝心擦肩而过时冲他笑了笑,快步朝郝汉走去。

    身后依稀传来郝心与顾西丞的声音,我瞥了神色复杂的郝汉一眼,命令侍卫们退出五丈开外后又道:“郝叔,我们四下走走如何?”

    “郡主请。”

    西山那片竹林在我眼中最美,一年四季都青青翠翠,走在竹林间的小道上,听着竹叶在风中的沙沙声,别有一番风味。我随手摘了片竹叶,在嘴边咿咿呀呀吹出了声响,清脆而又动听。

    郝汉惊讶地笑道:“我竟不知郡主还会这个。”

    我丢开竹叶后,道:“郝叔,我有些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郡主不必多虑,尽管问吧!”

    “你与顾西丞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曾数次见到郝汉与顾西丞在争吵,在黑风寨之时,他们明明那般亲厚。

    “一个人处心积虑在你身边待了十年,你视他为亲人,可他却从一开始就对你另有所图。换了郡主,又当如何?”郝汉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几不可察的愤怒,“他不过是为了得到这支铁骑。”

    “我以为铁骑的行踪对世人而言是个谜,没想到顾家的人早就发现了。”我叹息。

    这个答案我早已猜出几分,从郝汉口中确认后只觉得有些心酸。郝汉的愤怒不难理解,被自己当作至亲的人背叛,任谁都受不了。

    我与顾西丞重逢时,他尚是黑风寨中冷面却受寨子上下尊重的二当家的。谁能想到他会为了铁骑而处心积虑,花了十多年的时间,只为掌控铁骑?

    照郝汉的说法,顾西丞成功在即,他险些就将整支铁骑军悉数交到他的手中。

    可那时候我却出现了,带着大叔留给我的玉佩,大大咧咧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这支铁骑军的效忠。

    “这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郡主就不必深究了。”郝汉不想再提起顾西丞,忽又问道,“郡主当日为何不拒绝顾家的亲事?如今这形势变得有些为难。”

    我当日过于诧异,才让顾渊安了默认亲事的由头,现在早已后悔万分,偏偏顾西丞却又不打算退了这门亲事,让我不得不陷入两难的局面。

    见我沉默,郝汉安抚了几声,忽又问道:“我记得郡主从前很喜欢他。”

    “是啊,从前。”

    我曾听人说,每个人年少时都会有这样一个人,让你如痴如狂,当他出现时,你的眼中便只有他,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那时我爱顾西丞,我也从不否认这一点。

    我也曾听人说,人老了之后,就不再像年少时那般轻狂肆意,反而更喜欢细水长流,向往平淡而温馨的生活。

    如今的我,已经老了。

    我仰头看天,漫不经心地同郝汉说话,脑海中却不住地浮现出阿邵的面容。

    郝汉似乎明白了什么,似有意似无意地说道:“他已经死了。”

    “他还活着。”我头也不回,甩开他大步流星地朝前而去。

    他还活着,一直活在我心里。

    这一场赏花会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从西山回王府的马车上气氛不是很好,沉默而又沉闷,刀刀自觉在外骑马,唯有郝心与我同坐在车内。

    郝心坐在我身侧,微低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马车笃笃声清晰地回响在耳畔,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头,漂亮的双眸中带着莫名的哀伤,“满儿姐姐,权势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二叔抛弃我和郝老大?”

    我静静望着他,末了笑弯了眉眼。

    真是个傻孩子,这世上哪有不爱权势的?

    ☆、【第六十章】

    自顾家提亲至今,整整五个月,一直不曾上门下聘,我和顾西丞的婚事就好像是一句戏言,经过最初的漫不经心后,淡化得无影无踪。我情绪复杂得熬过了整个夏季,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桩婚事无论如何也成不了。

    深秋叶落之时,昭儿终于从岭南回到了汴京,在昭儿归来这一日特意为她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兰花宴。

    宴后昭儿带着郝心离开了齐王府,只留下满庭院的兰花,我撇开刀刀,独自漫步在府中。因我只在府中走动,郝汉和刀刀也颇为放心,并未多加阻拦,故而我身侧十丈之内无人敢靠近。

    早已过了掌灯时分,府中烛影摇曳,似明忽暗,在微风摇摆之下映得人影晃动,天空中星辰一闪一闪,偶尔听闻几声虫鸣,让人听得好不惬意,不得不感叹秋夜之美。兰花在夜风中楚楚动人,娇柔多姿,许是宴上喝了酒的缘故,在夜风吹拂下,我有些微醺,思绪混沌,顺势倚着柱子坐了下来。

    不远处忽传来一声闷响,让警觉性甚高的我腾然起身,冷冷喝道:“什么人?”

    走了两步,瞥见一道人影正要走,我顿时扬高了声,“站住!”

    背对着我的那人身形一僵,脚步也停了下来,不敢再往前。

    那人身着齐王府侍卫惯穿的衣裳,约莫是府中的侍卫,我脑子混沌不堪,又有些头疼,正要放那人离开时,猛地打了个喷嚏,人顿时清醒了许多,再看那人熟悉的后背时,竟有一股欣喜涌上心头来。

    我颤抖着步伐朝那人走去,那人浑身僵直,动了动,似乎想离开,最终却没有走。就在我的手即将抚上他的肩时,他轻轻一闪,躲开了。

    “转过身来!”因激动而加速的心跳声砰砰砰,我分不清心头的感觉是悲还是喜,连声音都颤抖得不成样,“我命令你转过身来,即刻!”

    那人迟疑了一下,终是转过身来,语气带着一丝畏惧和九分恭敬:“见过郡主!”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平凡无奇,毫不出彩。身影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之下显得越发的高大。

    “你不是他,不是他……”我颤抖着双唇,微弱的灯光映着我苍白的面容。我狠狠掐住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不要在外人面前失态,“退下吧!”

    那人恭恭敬敬地退下,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一股莫名的哀伤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蹲□,惶然跌坐在地,脸埋在双膝之间呜咽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伸出双手将我抱起,温暖的胸膛和熟悉的气息让我柔顺不曾挣扎,呜咽声却怎么也无法停下来。

    “喝酒了?”裴炎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尤其温暖,他的轻笑声似叹息似无奈,又似宠溺,“哭得像只迷路的猫儿,真不像你!”

    他将我抱回房中,放置在床上,伸手拭去我眼角的泪珠,房内烛火正旺,我不用细想也知此时的自己有多么的狼狈。

    眼前的裴炎神情温柔近乎宠溺,让我下意识闭上了眼,后又强迫自己睁开眼,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后,冲他笑了笑,道:“你来晚了些,早些就能见到昭儿了。”

    裴炎眸光一沉,脸色蓦地冷了几分,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笑道:“怎会晚,早些来就捡不到哭泣的小猫儿了。”

    我认真地看着他,试图劝他,却又不知自己有何立场劝他,也不知自己能劝他什么,半晌之后,才叹息了一声,语气轻淡,却藏不住悲凉之意:“裴炎,我已经没有心了。”

    因为没有心,所以无法回应他的爱。

    我以为裴炎会不悦,可他却像没听到那般,指尖轻抚过我的面容,笑容越甚:“无妨,我有心就好。”

    我莫名的颓败。

    我和裴炎相识至今,亏欠他良多,尤其是在感情上。

    我躺在床上,侧身,闭着眼,不再去看他。他俯身轻吻了我的侧脸,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发际:“满儿,我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总有一日,你会看到一直站在你身后的我。”

    他在床畔坐了许久,终于起身离开。

    裴炎走时没有惊扰我,他以为我已经和衣入睡,其实不然。他走之后,我从床上起身,点上了灯,四周顿时又变得亮堂。我漫不经心地挑着灯芯,烛火似乎旺了些,跳跃的火焰总是轻而易举地让人怔然。

    “郡主。”刀刀的唤声让我回神。

    “王府内的守卫该加强了。”裴炎之所以能旁若无人地出入齐王府,是我刻意为之的结果。

    “是。”

    “你退下吧,让郝统领来见我。”我略带疲惫地朝刀刀摆了摆手,之前的酒劲似乎并未全部散去,站得久了,竟觉得有些头晕。

    郝汉就在门外不远处,刀刀离开后他便进了屋。我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用来挑灯芯的银簪,问道:“裴家有什么动静?”

    “郡主今日这把火添得不错,我们的人已成功混入了裴家军中,只要裴家有异动,便可以渔翁得利。”郝汉的语气颇为赞赏。

    “如此最好,让手下的人盯紧了。”我把玩银簪的手一顿,抬头看向郝汉,“方才那个侍卫叫什么?”

    “侍卫?”

    “在花园被我唤住那个侍卫。”我皱眉。

    郝汉想了想,道:“我让人去查一查,明日将人送到郡主面前。”

    我虚应了声,挥退了郝汉,刀刀很快入内,服侍我宽衣安寝。

    熄灯之后,四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在黑暗中睁了眼,无端想起不久前在院中遇到的那个侍卫,只觉得心口莫名地泛疼,难受得几欲让人喘不过气来。

    原来,我竟如此地想念他。

    转眼入冬,蒙蒙细雨让素来庄严古朴的汴京染上几分江南的娇美之态,雨水顺着屋檐滴答而下,在水坑之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似是雅乐,颇让人静心。我素来不喜雨天,今日也不例外,倚靠在窗边把玩着一缕青丝却不是在欣赏外头的景致。

    门咿呀一声被推开,熟悉的气息和轻缓的脚步声让我知是刀刀来了。

    我关上窗,回头看向她,手漫不经心地拂过手腕上的玉镯,微微勾起嘴角:“看来,你给我带来的是个好消息。”

    “的确是个好消息。”刀刀未否认,“想必郡主已经猜到了。”

    “说吧!”虽然我猜到七八分,但从她口中确认一遍更让我放心。

    “就在方才大雨未歇之前,裴毅忽然晕倒,裴炎对外宣传他重病需要静养,封了裴毅居住的院落不让任何人靠近,顷刻间就把持了整个裴家!”她话中略带叹息。

    裴毅处心积虑了大半辈子,努力地培养裴炎,而裴炎,却在这种时候咬了他一口,当真是阴沟里翻了船。裴炎谋划了许久,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够一击即中把持住整个裴家的时机,若不是三日前裴毅命人上宋家下聘,我想裴炎还能多忍几日!

    说来应该感谢昭儿,若不是她催促裴毅命人上门下聘的话,只怕裴炎不会这么快就动手!

    如此一来,裴宋两家的婚事也结不成了。

    “是!”

    我满意地点头,忽又想起兰花宴那夜的事,蹙眉问道:“还没找到那个侍卫?”

    那夜并未出什么差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本不该让我记挂在心,可不知为何,我对此有种莫名的执念。

    兴许,我只是想再看看那熟悉的背影。

    我只是害怕,怕会悄无声息地忘掉阿邵。

    “已经找到了,郝统领正带着他在门外等着呢!”刀刀道。

    “让他独自一人进来。”

    刀刀闻言迟疑了一下,应道:“是。”

    刀刀退下后,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入耳,我回头,便见那天夜里见到的那名侍卫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的是齐王府侍卫的服饰,外表十分普通,外头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想来在外头已经等了许久。

    我认真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寻常的眉眼,不出众的脸,在他身上很难寻到阿邵的痕迹,我想兴许是我魔怔了,竟会觉得这个人像他。

    他低首站着,不敢抬头看我,倒是我的视线一直紧紧缠着他,似乎让他有些窘迫。我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望着他:“你叫什么?”

    “沈念。”他恭恭敬敬地答着话,有些拘谨。

    我不由得轻笑出声,问道:“我很可怕?”

    “郡主息怒。”沈念听了之后,竟跪了下去。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在心底叹息了一声,道:“你先退下吧,让郝叔来见我!”

    “是。”他呆板地应了声,起身便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无端湿了眼角。

    这样的背影,与我记忆中那人几乎一样,可眼前这人却不是他。

    我突然开始疯狂想念,记忆中的那个人。

    “见过郡主。”郝汉进来时我正怔然出神,他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免礼。”我道,“郝叔,明日起,让沈念跟在我身边吧!”

    郝汉却皱了眉头,“那怎么行,他的功夫和其他侍卫比起来,并不算太好。”

    “我已经决定了。”我努力让声音平静。

    “为什么?”

    “郝叔,”我颤抖着音调,无端湿了眼角,“难道我连留下一个熟悉背影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郝汉愣住,最终妥协。

    他走之后,“当啷”一声,我顺手砸碎了刀刀悉心挑选的茶杯,跌坐在椅子上,任由泪水在脸上猖狂肆虐。

    如果不是因为那可笑的权势,我兴许就不用拼命去留一个熟悉的背影,因为我爱的那个人会完好如初地站在我面前……

    裴家的异动在京中引起了暗涌,表面虽看不出什么,私下却各种阴谋尽显。刀刀每日都会来向我禀报所探听到的一切,我听之任之,却不曾插手,只作壁上观。

    让人诧异的是,裴毅并非完全被裴炎压制着,可他却不做任何反抗,轻而易举地让裴炎掌握了裴家的一切。我曾怀疑这当中是否存在阴谋,苦心思量,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得作罢。

    这期间,那个侍卫沈念被安排在我跟前,他是个守礼而又木讷的人,大多时候都像根木头杵在一旁,无声无息的,轻而易举就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许多时候我会对着他的背影发呆,兀自沉浸在过往那些或美好或心伤的回忆之中。他从初时的不适应到后来渐渐变得坦然,慢慢习惯了我的注视,也懂得忽略我的视线。

    如此,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待到我生辰的前一日,消失许久的裴炎终于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再次见到裴炎,只觉得他和从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从前的裴炎身上总有一种世家子弟的傲气,甚至带着一丝锐气,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裴炎却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美玉,没了过往的棱角,看着高贵温润,比之过往要更胜一筹。

    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裴炎,我知道他注定会变,却又自私地希望他永远不会变,永远是年少时紧紧跟在我身后的那个裴炎。

    我忽然有些怀念从前的裴炎,怀念我们曾一起肆意过的年少时光。

    裴炎的到来一直都在我的算计当中,只不过我没有料到他会选择今日上门。我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他似乎清减了些,也不甚精神。这些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刚接手裴家,有太多事要处理。

    “沈念,你先退下吧!”我回头看向沈念平时站的地方,那儿哪里还有沈念的身影。

    裴炎刚坐下便听到我的话,也看向那儿,见那个地方空无一人,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沈念?莫非就是近来一直贴身保护你的那个侍卫?”

    “是啊!”他会知道沈念的事我毫不惊讶,更不曾在意,沈念不过是个寻常的侍卫,裴炎根本没必要为难他。

    “倒是个知进退的。”裴炎小饮了口茶,若有所指地说道,“满儿,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也不可能变成真的。”

    “那又如何?”我轻笑,看似毫不在乎,却无法否认裴炎的话刺痛了我心中最深的伤口。我一直都知道沈念不是阿邵,一直都知道,却不敢认真地去面对自己的心,只想逃开那一切带给我的伤痛。

    裴炎轻哼了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狭长的小锦盒放在我面前,轻巧地转移了话题,道:“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这是我送你的生辰贺礼。”

    “谢谢。”我收下礼物,却并未打开看。从我被裴炎带回岩都开始,每年的生辰裴炎都会送上他悉心挑选的贺礼,今年也不例外。

    “你不打开看看吗?”裴炎眼中含着期待。

    我的手碰触到那个锦盒,却又缩了回来,淡淡笑道:“既然是生辰贺礼,自当生辰之日再打开。”

    裴炎闻言有些失望,那抹失望很快一闪而过,随即神色如常。他把玩着茶杯,朝我绽出饱含深意的笑,“满儿不好奇我今日为何而来吗?”

    我笑容不变,反问道:“哦?你今日为何而来?”

    “不猜猜看?”

    “这世上最难猜的就是人心,你的心,我又如何猜得透?”我四两拨千斤。

    裴炎大笑,放下茶杯看向我,嘴角的弧度不掩其愉悦,眸光温柔而又深情,连声音都漾着暖意:“还记得你向我许下的诺言吗?若我以裴家为聘,你便嫁给我!满儿,是到该实现诺言的时候了……”

    我早已猜到他的来意,可当他如此温柔而又深情地说出来时,我的心却变得越来越沉重。从许下那个诺言开始,我就在刻意地欺骗裴炎,我不过是在利用他对我的爱来为自己谋一线生机,并不是真心想嫁给他。这种做法太过卑劣,却是我最为无奈的选择,因为从那一刻开始,我就背叛了年少时和裴炎的情义。

    我也曾试图弥补当时的过错,试着和裴炎撇清关系,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看着眼前固执而又认真的裴炎,这个人,他将整颗心都许给了我,而我却没有办法回报他。

    我笑着笑着,终是哭出泪来,明明不想伤害他,却真真切切伤害了他,明明是愧疚之泪,却变成一种指控他的工具,“裴炎,我与昭儿情同姐妹,你和他之间有婚约,而裴家也已经上门下聘,择吉日便要成亲,可你现在却对我说你想娶我,你可曾想过我的处境?又何况,我和顾家的婚约是皇伯父在世时亲口许下的,你想让我成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吗?”

    裴炎伸出手,轻柔地抹去我脸上的泪,本来神采飞扬的笑容变得无奈,笑声最终化成了一声叹息,“在来之前,我已经猜到了你的答案。”

    他不曾对我说出任何一句指责的话,我心中却更加的难受。

    我违背了当日的诺言,本就是个背信弃义之徒。

    看着眼前依旧温柔的人,我看到的是丑陋狰狞的自己。

    “你兴许不记得了,小时候你说,若有一日我能独当一面,成为一个值得依靠的人,你就嫁给我。”裴炎的声音很轻很柔,“不过,那的确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了……”

    ☆、【第六十一章】

    汴京城下起第二场雪时,正是我的生辰。

    这个生辰和往日并无多大不同,我虽不曾宴客,却将各家派人送来的贺礼也都一一收下,秦缨上门之时,刀刀正说要亲自下厨为我煮一碗长寿面。

    府中的侍卫领着秦缨与碧玉主仆二人走了进来,碧玉合了伞,为秦缨拂去肩上的雪花。秦缨颈上的伤早已痊愈,在太医的悉心照料下并未留下任何痕迹,一张俏脸在冬日的严寒之下被冻得微红,好似双颊染上了红晕,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

    我与秦缨既已撕破脸,与她私下相处时,我也不屑再摆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故而此时见了她,不悲不喜。

    对于她的到来,我颇为意外。

    今日不单是我的生辰,也是秦缨的生辰,照说,她这会儿应该在皇城中庆生,而非屈尊纡贵到齐王府来。

    秦缨与我说了些贺寿的话,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面上功夫做得极好。她似乎忘了当日的恐惧,好似那夜的事从没发生一般。

    今日生辰之喜,我无意同她置气,遂让刀刀多弄一碗长寿面。刀刀有些不甘愿,撇了撇嘴,仍旧听话地退出了大厅。

    “你来干什么?”刀刀走后,我随口问道。

    “一个人的诞辰有些寂寞,两个人过正好。”秦缨漫不经心地喝茶,“姐姐搬出宫后,我一个人无趣得很。”

    这样的话,很难让人信服。

    郝汉进来时,见到秦缨,不卑不亢地行礼,道:“郝汉见过公主殿下。”

    秦缨微笑颔首,郝汉上前在我耳旁低声说道:“顾家来下聘了。”

    我脸色微变,瞥了秦缨一眼,飞快掩下多余的情绪。

    我千算万算,从头到尾都不曾算到顾家会真的上门下聘,片刻的惊慌后,我迅速冷静下来。

    不论如何,我和顾家的亲事都成不了,就算顾家前来下聘,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反倒是顾家,拖了八九个月之后忽然上门下聘,而且还挑了我诞辰这一日,意欲为何?

    外头很快传来了嘈杂声,一**仆役陆续将一抬抬聘礼抬入大厅,几乎要将整个大厅占据,余下放不下的都只能排放在外头。只见顾家仆役,却不见顾家上门下聘的管事,我正疑惑,便见顾西丞踏了进来。

    见到他,我心中豁然开朗。

    怪不得今日秦缨会大驾光临齐王府,原来是为了他!

    我的视线在秦缨与顾西丞之间来回转悠,顾西丞面色坦然,秦缨却险些将手中的绣帕撕裂。

    自顾西丞到来后,她的视线几乎没离开过他。

    与顾西丞同来的管事递上了礼单,在我的示意之下,由郝汉出面收下,命府中人将聘礼一一抬下收妥。郝汉要与仆役一同去放置聘礼,同我与秦缨见礼后,便离开了大厅。

    他走之时与顾西丞擦肩而过,却始终不曾看他一眼。

    顾西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待郝汉走远之后才上前几步,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雕花小木盒,放置在我面前的桌上,道:“生辰贺礼,郡主收好,可别再丢了!”

    我并未打开盒子,只冲他温和一笑,“多谢顾公子。”

    顾西丞似笑非笑,道:“顾某告辞!”

    聘礼被抬空之后,原本拥挤的大厅瞬间变得宽敞,刀刀端着两碗长寿面跨进大厅之时,恰逢顾西丞带着送聘礼的那些仆役跨出大厅。她将面一一放置在我与秦缨面前后,又回头看向门外,却只看到顾西丞的背影。

    刀刀忽然叫道:“郡主,顾家来下聘了,那您和顾大公子是不是该择日成亲了?”

    她的话让秦缨伸向筷子的手僵住,我瞥了秦缨一眼,道:“刀刀,你去库房帮郝统领一同清点一下顾家送来的聘礼。”

    刀刀异常开心,应声而下。

    她走之后,我屏退了四周服侍的下人,原本还显得拥挤的大厅瞬间便只有我与秦缨二人。

    我打开了方才顾西丞送的那个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块上等白玉精心雕琢的玉佩,玉佩上头刻着一个“丞”字。

    这是当年顾家送到齐王府的定亲信物。

    那年离乱发生之时,我们一家匆忙出逃,这东西便被落在王府之中,我本以为找不回了,不想它兜兜转转竟又被送回了我的手中。

    秦缨一直盯着我手中的那块玉佩,眸中情绪复杂,似愤怒,似悲哀,更多的却是怨恨。

    大厅之内静悄悄的,秦缨不曾开口,我亦然。这些年我练就了一副好耐性,她的耐性要差上一些,所以她开了口,不似之前的惺惺作态,语调微微拔高,不难听出话中的愤怒:“你为何要应下婚事?”

    “你忘了吗?这桩婚事是皇伯父定下的。”我好笑地望着她。

    “你明明可以拒绝!”秦缨握着筷子的手蓦地捏得更紧,声音尖锐而又愤怒,哪里还有平日的温柔娇怯。

    “我为何要拒绝?”我偏头问。

    秦缨无从反驳,兴许是她眼中的愤怒和嫉恨娱乐了我,我笑得灿烂无比,道:“吃面。”

    我的笑容让秦缨的怒火高涨,可她却渐渐冷静下来。她的视线掠过站在一侧的沈念,勾起嘴角,娇声温柔地说道:“这位就是沈念?长得很一般嘛!我听人说姐姐与他……”

    “与他什么?”我冷笑。

    “我听说姐姐与他两情相悦,奈何身份不配,才不得已将他放在身边当贴身侍卫。”秦缨话说得极慢,笑容明媚地看着我,“难道不是吗?”

    “秦缨,是在邵家当婢女的那些时日让你学会了嚼舌头吗?”我颇为讽刺地看着她。

    在邵家当过婢女一事是秦缨的硬伤,那段低贱的日子一直让她耿耿于怀。今日这样喜庆的日子里我本不想让她难堪,但她太过自以为是,而我也无意忍让她。我回头瞥了沈念一眼,心头冷哼,秦缨居于深宫竟也知道沈念之事,我之前倒是小瞧了她!

    秦缨变了脸色,捏着筷子的那只手上青筋交错,极力地隐忍着,见我低头专心吃着寿面,忽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坊间传言姐姐与沈念情投意合,却又与顾家有婚约在身,我不过是好心才提醒你一句,可你竟辱我至此……若非为了生存,谁愿意去当一名没有尊严的低贱婢女任人糟蹋?”她拿着绣帕拭着眼角,低柔的哭泣声加上那苍白委屈的柔弱模样真是闻者心酸见者怜惜,“我知道姐姐一直看不起我,无妨,我只求姐姐在外人面前给我留三分薄面就够了……”

    装柔弱装委屈这一招我并非不会,只是性格使然,做不出这样的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非秦缨主动招惹,我又何必拿言语刺激她?我抬头,冷冷地看着秦缨,“人必先自辱而后人才辱之,这儿是齐王府,你若待得不舒坦就回宫去吧!”

    我与秦缨最后自然不欢而散,她苍白柔弱地哭着离开了齐王府。

    刀刀的长寿面做得很合我的胃口,不多时一大碗面便让我吃了个精光,我看着一旁秦缨吃了少许的那碗面,直叹浪费。

    秦缨走后,这场雪不知不觉又加大了些,稍不注意,院内便积了厚厚一层雪。回娉婷居的路上,刀刀满怀期待地问道:“郡主,奴婢的手艺不错吧?”

    我点头,不吝赞美,道:“确实不错,刀刀,以后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去开个小面馆也不错。”

    刀刀拍手笑道:“郡主说得不错,有一技傍身,何愁没饭吃!”

    我闻言笑开,无意间看到不远处廊道上站着的郝汉,回头说道:“刀刀,你先退下吧!”

    刀刀不问缘由,转身便走,我则快步走上前去,快走到郝汉身边时,又放缓了脚步。

    不论脚步如何细微,郝汉依旧察觉到我的到来,他没有说话,静静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同他并肩而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双目所及之处皆是皑皑白雪。

    “一转眼,二十几年过去了。”郝汉忽然说道,“我认识他那年,也下着大雪,就像今日这般。恰逢年少,我们都意气风发,谁也不肯服谁,最初两看生厌,却又一起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一起同生共死!他为情所伤,丢下一切远走天涯前,我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想留下他,最终也没能留住。直到他死,我都没能再见上他一面,这一直是我心中的遗憾。”

    我知道他说的是大叔。

    我认识大叔时,他满脸风霜,就像个寻常的山野之徒,从不曾想过他和我一样曾有过风光无限的身份。

    初闻他的身份时,我也讶异过,却很快坦然。

    我们都一样,有过无法向外人诉说的过往!

    “大叔的墓在凤岐山脚下,得了机会,我们一起去祭拜他吧!”我也有好几年不曾去祭拜过大叔了。

    郝汉没有反对,也没有点头,只是平静诉说着他和大叔过去的点点滴滴,或肆意或惊心动魄死里逃生,每一幕都那么的鲜活,就好像发生在眼前那样。

    “若他不曾投军,我和他就不可能相识,连箴也不会被周绅强娶为妾,也不会有铁骑军的存在,一切都会改变……”最后,他问我,“郡主,你说如果让他重新活一遍,他会如何选择?”

    我哑然失笑,道:“郝叔,就是大罗神仙也无法让我们重活一遍,就算真的能重新开始,我想大叔依然会选择投身军营保家卫国。”

    这不过是一句安慰的话语。我不是大叔,所以不知他会做何选择,兴许大叔会选择留下,娶阿邵的娘亲连箴,然后和和美美地过一生,兴许大叔依旧会投身军营,保家卫国,做一个顶天立地受人敬仰的男子汉。

    其实不论何种选择都是好的,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年,白驹过隙,待老了,眼一闭,化作一抔尘土,也就烟消云散了……可偏偏就是这样,我们都在为生存苦苦挣扎,情愿死的是别人,也不愿死的是自己!

    郝汉偏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声,再没说话,我的视线变得有些迷离。

    如果人生能够重来,我希望回到我年幼时,好好亲近父母,孝顺他们,当一个好女儿。也不要去认识阿邵,爱上裴炎最好,那样就不会有后来撕心裂肺的疼和铺天盖地的愧疚,不用为生存苦苦挣扎,依然是父母怀中娇宠着的女儿……

    就在我和郝汉怔然出神时,一道身影迅速出现在我们面前。

    来人是郝汉派出去的探子,他恭恭敬敬地跪在我们面前,道:“宫中传出消息,兴平公主遇刺,裴顾宋三家也同时遭遇了刺客!目前全城戒严,宫里已经派人来请郡主入宫避难了,正在路上。”

    我和郝汉迅速回神,对视了一眼,神情肃冷。

    所有人都遇刺,唯独我例外,这无疑是将我放到火上去烤。

    我瞬间皱起眉头,只能苦笑一声,唤道:“刀刀。”

    “奴婢在。”

    “你的剑呢?”

    刀刀的软剑瞬间握在手中。

    “动手吧!”我看向亮晃晃的剑身,闭上眼,下一瞬间,疼痛感蔓延。

    既然遇刺,那就大家一起吧!

    全城戒严,郝汉手握铁骑,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在宫中太监请我探望秦缨之前,他便被顾西丞派人来请走了,虽不放心我,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祝福刀刀小心谨慎。

    外头本已停歇的雪越下越大,让人觉得前路茫茫,毫无方向。

    入宫之前,我遇刺的消息也传了出去,所有人都遇刺,让局势瞬间变得不明了。许多人怀疑是周家余孽所为,其实事实如何我们都一清二楚,却谁也不曾拆穿谁。

    我到崇华宫时,顾渊早已在偏殿候着,昭儿姐弟尚未到来,裴毅一直都在府中静养,自然也没来,至于裴炎和顾西丞,想必是同郝汉去缉拿刺客了——我的视线在偏殿内转了一圈,落在顾渊身上。

    他的右手动作不便,想来是遇到刺客时受的伤。他见我一直盯着他的右手,神色淡然,说道:“小伤罢了,郡主无须挂怀。”

    端茶来到偏殿的碧玉见我来了,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失望而又愤怒地冲着我哭喊道:“公主殿下事事与你为先,从不想和你争什么,你为何要下毒害她?”

    “我没有害她。”下毒?我顿时蹙眉。不是说遇刺了吗,怎么变成了中毒?

    “公主从齐王府回到崇华宫后,便口吐鲜血全身抽搐,昏死过去,这一路我们并未在别的地方停顿,更不曾吃过别的东西,不是你下的毒又会是谁下的毒?”碧玉尖声指责,哭哭啼啼,“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秦缨的确会收买人心,这崇华宫中的宫人们都对她死心塌地,一个个恨不得吃了我。碧玉忘了身份,为秦缨抱不平之余竟妄想打我,我攥住了她的手,冷冷地甩开。我伸手,恶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后挑了个位置坐下,冷冷地看向她,“去泡壶新茶。”

    碧玉似乎被我冰冷的视线吓到,她忘了哭泣,愣了片刻,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力道不曾控制好,不例外扯疼了身上的伤口,我瞥了正渗着血丝的左手手臂一眼,斥退偏殿内其他服侍在侧的宫人,再次看向顾渊受伤的那只手,视线最终落在他的脸上。

    顾渊抚了抚手臂上的伤口,“郡主倒让我看了出好戏。”

    伪装得太久,我着实有些累了。我嘴角微勾,道:“比之顾伯父,我还差得远。”

    “满儿姐姐——”

    郝心冲了进来,身后跟着走得慢吞吞的昭儿。

    郝心倒是完好无缺,昭儿脸色有些苍白,腿上似乎受了伤,走起路一拐一拐的,裙摆亦被雨水打湿了。

    除了出去缉拿刺客的顾西丞他们,今日遇刺的人都到了这崇华宫的偏殿,除了裴毅。我上前去搀扶着昭儿到一旁坐下,问道:“你没事吧?”

    昭儿道:“脚崴了,倒是你,伤口出血了,让太医来瞧瞧吧!”

    “不必了,小伤。”我无所谓地摆手。

    昭儿却不肯,执意让宫女去唤人。

    宫中的太医此时都聚集在崇华宫,唤一声便可,倒也省事,我索性不再反对。

    太医很快来查看了我的伤势,重新包扎了伤口。

    秦缨未醒来,我们断不可能轻易离开皇城,坐在这偏殿中枯等的日子不好过,好在有昭儿姐弟一同解闷,才不至于变得不耐烦!

    “满儿姐姐,我送去的贺礼你可喜欢?”昭儿叹息道,“本来想亲自去贺寿,谁知遇上了这种事……”

    “无妨,明年我生辰时,你再亲自上门贺寿也不迟。”我冲她莞尔一笑,命宫人摆上了棋盘,专心致志地同昭儿下起了棋。

    人生如棋,一子不妥便会全局覆没。

    ☆、【第六十二章】

    本该喜庆的诞辰就这样在宫中的打更声中悄无声息地逝去,昭儿他们都已在宫人安排的住处睡下,只有我睁着眼无法入眠。

    这是我重回汴京后的第一个诞辰,我本应在齐王府中对着父王与母妃的画像回忆着年幼时的美好,而非像现在这般,静静地倚靠着景仁宫的柱子看着天上那悄无声息飘落的雪花。

    夜早已黑透,白雪却将夜幕映亮了些许,精致的宫灯在夜风中来回款摆,隐隐约约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周静悄悄的,并无外人,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靠近,身上穿着宫女的服饰,步伐轻缓,伏跪在地,低声道:“奴婢叩见郡主。”

    我回身,道:“起来吧!”

    “是。”伏跪在地的人站起身,抬头,赫然是秦缨身边的贴身宫女碧玉。

    碧玉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怯懦,她擅长伪装自己,怯懦胆小不过是一种表象。我满意地看着她,心想着秦缨恐怕永远也想不到她身边最为亲近的宫女是我的人。

    “说吧,兴平公主是怎么中毒的。”想起秦缨,我冷冷地笑了声。

    “从齐王府回宫的路上,公主就吃下了红陀罗。”碧玉低眉顺目,声音平缓,全然不见之前在众人面前指责我的怨毒与愤怒,“宫中的陈御医早就准备好了解药,再过阵子公主就会醒来。”

    “死不了最好。”我嘴角的冷笑更甚,“近来公主可有跟顾家的人联系?”

    “红陀罗”是天下最为阴狠的毒药,无色无味,不会毒死人,却能让人生不如死!在我眼中,秦缨一直都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我从未想到她会用这么偏激的方式来陷害我,我的确是小瞧了她心中的恨意。

    碧玉道:“公主曾让奴婢私下送了封信给顾大公子,他回了公主一封信,公主看了之后,发了很大一通脾气,接着便带奴婢去了齐王府……”

    原来如此!我敛去唇边冷笑,淡淡说道:“你先回去吧,好好盯着秦缨,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

    碧玉应声离开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雪势渐渐变小,伸手,小雪花飘落在我的手心,化开,透心凉。

    秦缨醒来时已是四更天,崇华宫的宫人们得了消息,个个都兴高采烈,却在看到我时,都纷纷低头走掉。我踏进秦缨的寝宫时,里头的宫人都纷纷退了出来,唯有碧玉坐在床畔细心地喂药。

    寝宫内燃着熏香,淡淡的香味萦绕在四周,十分清淡的气味,似乎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闻过。

    靠在床上的秦缨面无血色,唇瓣甚至有些发紫,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全然看不出平日的娇俏柔美。碧玉将药喂给秦缨时,一碗药吐了半碗,只有半碗勉强入了口。她又气又急,委屈而又愤怒地瞪了我一眼,收了碗,最终在秦缨的示意下出了寝宫,临走之时仍不忘恶狠狠地瞪着我。

    她走之后,我慢腾腾上前,坐到了床畔,视线与秦缨齐平,相视。

    秦缨一直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攀比些什么,我眨了眨眼,双手轻轻拍掌,道:“不错呀秦缨,长进了,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拿来赌。”

    “只要能赢,有何不可?”秦缨喉咙干涩,声音沙哑不复往日的温柔。

    “可是你输了。”我伸手摸了摸她苍白无色的面容,“今日大家都遭遇刺杀,即使你中毒又如何,大家都会觉得是周家余孽所为!”

    秦缨软软地靠在床上,咬着唇瓣不再说话。

    我看着她不甘的模样,收回手把玩着垂落在侧的发丝,轻轻笑开:“其实,你不用和我争,就可以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的一切?”秦缨嗤笑,“我想要铁骑军,你会给吗?”

    “不会。”

    “秦满儿,你真虚伪。前一刻还说会让我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秦缨苍白的面容上露出笑,透着一种难言的妩媚,“你这人从小就是这样,抢走父王的宠爱抢走属于我的一切,却总是一副骄傲的模样,现在的你甚至比从前的你更讨人厌!”

    能说这么多话,想来也没什么大碍。

    我并不恼,也不再同她争辩什么,转身便离开了她的寝宫,任由她在后头如何歇斯底里地呼唤,都不曾回头。

    回到景仁宫时,天边已经微微透着亮光。

    这一日过得很艰难,全城仍旧在戒严中,郝汉仍旧和裴炎顾西丞在外抓捕刺客,也不曾派人传什么消息给我,让我不免有些心慌。刀刀本该陪在我身边,却被我安排去打探消息,故而这会儿不曾出现在我面前。

    那场雪早已停了,外边的积雪被清扫得整整齐齐,打着灯笼送我回来的小宫女唯唯诺诺地上前,见我的伤口开始渗血,吓得摔落了手中的灯笼。

    当时刀刀下手并不重,我身上这个伤口看似严重,实则伤得不重,只是方才在秦缨那儿被她狠狠掐了一把,这才开始渗血。

    我低头看了手臂一眼,冷冷说道:“还不起来为本郡主换药?”

    “奴、奴婢遵命!”小宫女慌慌张张爬了起来,迅速找了纱布和药膏过来为我换药。

    她的手脚还算麻利,也不曾扯疼我,很快便为我换好了药。

    我着实有些累了,疲倦地朝小宫女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后便宽衣就寝。

    兴许是真的太累了,躺在床上很快便迷迷糊糊入了梦。

    待到半夜,我迷迷糊糊从梦中惊醒,意识混沌,觉得浑身发烫,心头燥热,双手隐隐约约有些控制不住,很想去扯身上的衣裳。

    我努力地掐自己的手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强撑着双眼扫视寝宫四周,只看到寝宫内烛影绰绰,摆放在桌上的那盏灯不知何时也被点燃了,灯下坐着的人背对着我,素衣出尘,玉冠绾发,冰冷而又跳跃的烛火映出那人摇摆的影子,在这寂静的夜里无端让人悚然。

    我不傻,知道身上层出不穷的灼热感从何而来,我从不曾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中了这等下三滥的招数,果然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并不知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能够让自己忍耐到何时,我想张嘴喊人,却又无法喊出口!刀刀至今没有回来,沈念从一开始就没能带进宫来,此前我早已抽调走守卫皇城的铁骑军,余下一些暗卫都躲藏在暗处,我想呼救,却无从下手——因为这并非景仁宫!

    那人转过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却只觉得心上像被人狠狠割了一刀般难受。

    他俊美面容上带着浅笑,眉梢微挑,我双眼迷离地看着他,好像又看到了几年前重遇他时,他也是笑得这般妖艳。

    “裴炎,你为何要这么做?”我狠狠地掐自己的手心,指甲嵌入肉中的疼痛感一波波,手心有些湿润,已经出了血,淡淡的血腥味几不可闻。

    裴炎在床畔坐下,静静地望着我,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我忍不住呻吟了声,只觉得被碰触的地方战栗不已,怒极攻心,喝道:“别碰我!”

    掐伤的地方正冒着鲜血,疼痛钻心,我却甘之如饴。

    裴炎愣了愣,随即笑开,我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笑脸,掐着手心的右手更加用力。他拉过我的手,掰开,唇瓣轻柔地刷过手心,温热的触感让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奋力抽回了手。他的唇边犹沾染着我手心的鲜血,嘴角微扬,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之下显得妖艳动人。

    “满儿,我送你的生辰贺礼你喜欢吗?”裴炎忽然冒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向床角缩了缩。

    “哦?看来你根本就不曾拆开……”裴炎笑容不变,“你问我为什么?我只是不想放手罢了!”

    生辰前一日裴炎私下上门提亲被我婉拒之后再不曾见到他,连我生辰那日,顾家前来下聘他也不曾出现过,那时我虽松了口气却也知道他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放下我,但我没有想到裴炎会用这么极端的方法!

    是啊,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小时候的裴炎了,正如我也不再是小时候的我,心中都有肮脏龌龊的阴暗一面。

    我看着眼前的裴炎,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裴炎朝我靠近,我下意识后退,退到墙角无路可退。

    他俯身向我,伸手撑着床,低头看着我,高大的身影在我眼前笼罩出一片阴影,熟悉的面容近在咫尺,却只让我觉得陌生。

    手心的疼痛感渐渐不敌药物带来的陌生感,我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

    裴炎的身影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更加用力地掐着手心,试图再让自己清醒些,甚至弄断了悉心修剪的指甲也在所不惜。左手手臂上的伤口经过这一来一往的折腾又一次被撕裂开,血丝透过包裹在伤口的纱布渗透了睡袍,在药物的作用下并不让人觉得疼,刀刀依旧不曾回来,我的心开始渐渐往下沉。

    若是往日,我可以镇定地面对裴炎,相信他不会伤害我,可当他的唇瓣刷过我的唇,温热的感觉让我战栗的同时,也让我无法再相信他。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呻吟出口,心头涌起了一股焦虑。

    我偏头避开裴炎的唇瓣,低吟了一声,努力稳住自己的气息,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裴炎,是你下的药?”

    裴炎浑身一僵,推开了些,随即笑开:“你觉得呢?”

    “不是你。”我稍稍松了口气。

    “满儿,即使我可以为你连命都不要,你依然无法全心全意地信任我……”裴炎的笑容中添了些许冷意。

    我无法反驳的同时渐渐安下心来。

    我确实还存着怀疑,也知道这一丝怀疑伤了裴炎的心,却又暗自庆幸我身上的药的确不是裴炎下的。

    “裴炎,你走吧!”身上的药效渐渐在挥发,身体也越来越不受控制,这让我恐慌。

    “走?为何要走?”裴炎冰凉的指尖划过我的唇瓣,“满儿,我能放了你,可是谁能放了我?”

    “这儿是哪?”我紧咬着唇瓣,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还是别说话了,否则待会儿就没力气了……”裴炎低笑。

    他的笑声让我心头的恐慌越甚,却不敢表现出来,我看向他,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玩笑的神态,看得越久却越失望。

    “裴炎,我知道你爱我!”我的声音夹杂着一丝颤抖,“但这样有什么意义?我无法爱你,他死了,我就无法再爱上任何人了!”

    “是啊,你知道我爱你,所以肆无忌惮地利用我!而我,明知你在利用我,却只能心甘情愿地让你利用……”裴炎退开,不再靠近我,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冷意,也多了几分受伤。

    我移开眼,不忍再看他。

    他忽然再次倾身上前,攫住我的唇,狂肆而又霸道的吻中似乎带着一丝不甘,让人沉醉。我猛地从沉醉中惊醒,强撑着最后一点理智奋力推开他,手心的血迹印在他的衣裳上,在烛火中有些触目惊心。

    我狠狠掐住左手手臂上的伤口,用疼痛来逼迫自己清醒,许是太过用力,鲜血染红了身上的衣裳,我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可再大的疼痛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我的手已经开始无意识地去扯自己身上的衣裳,虽想控制,却无法控制。

    衣裳被扯开了些,露出一大片圆润雪白的肌肤,我心头的恐慌越甚,这个时候不管裴炎想干什么,我都无力阻止——我不知不觉泪湿了眼角。

    裴炎突然冷静了下来,他温热的指腹拭去我眼角的泪珠,神色哀戚,“为什么要哭呢?难道我不够好,不够爱你吗?”

    “我不想恨你!”他哀戚的眸光让我心如针扎,泪水不受控制,在瞬间倾巢而出。

    并非裴炎不够好,也并非他不够爱我,而是我……是我无法爱他!

    裴炎静静望了我片刻,起身,竟头也不回地走了,门被重重合上时,我意外的同时松了口气。

    身上的药效在他离开后发挥到了极致,我在心头悔恨,恨自己太过大意,才使得自己陷入这等绝望的境地。

    “砰——”

    门猛地被人从外头撞开,我的视线早已变得迷离,也不知来的人是谁,之前放下的心又一次高悬了起来。

    一道人影疾步到我面前,我极力让自己清醒,眼前这人让我觉得万分熟悉,那一瞬间,我好似又见到了阿邵,扑向了他的怀抱,亲吻着他的唇。

    他试图推开我,却被我紧紧缠着,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郡主,失礼了!”

    沈念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化开,下一瞬,我只觉得颈部一疼,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他终于来了!

    我醒来时,身在景仁宫,药效已解,身上的伤口也已上药重新包扎过。

    揉了揉发疼的颈部,我扬声唤道:“来人!”

    “郡主有何吩咐?”刀刀熟悉的身影迅速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心安了不少。

    “沈念呢?”我清楚记得昏迷前那个声音。

    “他在外头守着!”刀刀跪在地上,“奴婢失职,请郡主责罚!”

    “起来吧!”我无力地挥了挥手,问道,“外头局势如何?”

    “据说刺客抓到了,顾相已经离开了皇宫,郡主可要回齐王府?”刀刀小心翼翼地为我更换衣裳。

    待换好衣裳后,我才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急,我们去会一会兴平公主!”

    出了寝宫,一眼就看到了沈念。

    沈念一直候在门外,见到我,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一如从前那般木讷。

    我的视线紧紧缠着他,心头苦涩难耐。

    这样一个呆板木讷的人,除了背影之外,同阿邵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昨夜我竟又一次将他误认为是阿邵……

    “郡主,郡主?”

    刀刀唤了我两声,我回神,淡淡说道:“走吧,沈念也跟上来!”

    沈念应了声,跟在我和刀刀身后。

    今日天晴,外头的积雪已经化了许多,到崇华宫时,太阳已经下山,天边隐隐透着余光,宫人们正在清扫雪水,见了我,慌忙去通报。

    我不待宫人回话就带着刀刀和沈念闯入了崇华宫,到秦缨的寝宫门口时,将他们二人留在了门外,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寝宫内放着炭盆,一股暖意袭面而来,秦缨正卧床休养,寝宫内的熏香早已换了一种,依旧淡雅。我缓步走向秦缨,嘴角不知不觉勾出一抹冷笑,转而朝四周随侍的几名宫女淡淡说道:“你们退下!”

    宫女们有些迟疑,在秦缨点头后,终是退到了外头。

    秦缨靠在床头看着我,神色依旧苍白,嘴角却含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我冷笑了声,上前,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她的嘴角流着血丝,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我知道那笑容意味着什么!

    “看到我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你面前,你还会觉得昨夜你的诡计得逞了吗?”我钳住她的下颌,直视着她,“你以为裴炎真会如你所愿?”

    “你说什么?”秦缨的脸色骤变。

    “你倒是好本事,居然能让碧玉背叛我!”我为自己倒了杯茶,轻饮了一小口。

    昨夜一到秦缨的寝宫我就觉得熏香有些熟悉,今日细细一想,才想起那香味在秦缨醒来之前碧玉来见我时闻到过,碧玉身上的香味更浓郁些,我毫无防备地吸入了那种香味。这种香平日闻一闻并无什么异样,可昨夜我身上受了伤,包扎伤口的那些药粉中有一味药与那香味混在一起,就会变成催情香。

    碧玉一直就是我埋在秦缨身边的一颗暗棋,她身家性命都拿捏在我手上,定期向我禀报秦缨的消息。我从不曾怀疑这颗好棋子会背叛我,可正是这么一个我不曾怀疑的人在背后帮着秦缨反咬了我一口。

    的确是我太大意了!

    “你以为自己做得十分隐蔽?早在邕州时,我就发现她是你的人了!是你的人又如何?最后还不是为我所用!”秦缨掩起了算计失败的惊愕,说起碧玉时隐隐带着一抹得意。

    “难不成你以为她还有活命的机会?”我伸手摸了摸秦缨受伤的脸儿,嘴角的冷笑越深,“我曾说过如有下一次,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秦缨陡然挥开我的手,尖声道:“杀了我?秦满儿,你凭什么?你以为我会就此放过你吗?”

    “秦缨,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和她两看生厌,却无法抹去身上的血缘,我对她处处留一线生机,而她却步步紧逼。如此恨我,又是为何?

    “同根生又如何?我恨不得你去死!我可以为他付出一切,可他却不肯再看我一眼,这都是因为你!那块玉是我辛辛苦苦寻到的,贴身戴了那么久,他却毫不留情面地拿走转送到了你面前!他说他要娶你,那我呢?凭什么?从小到大,我所有的一切都屈居你身后,只要有你在,父皇的眼中就不会有我!如今呢,如今更可笑,只要你在,他的眼中就不会再有我!他从前,明明是那么讨厌你的……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秦缨眼中的怨恨深不见底,让人觉得万分可悲。

    “凭什么?凭我一直努力地想活下去。”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你放心,你也会活着,完好无缺安安稳稳地活着,一直在这个地方活到终老。”

    在昨夜,她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温情,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放纵她。

    宫中的廊道十分漫长,空旷得好似看不到尽头。呼吸着这个地方的空气,我的心却不自觉地回到了那个小山村,那儿曾经碧草青青,山林葱翠,每日清晨的鸡鸣声都夹杂着露珠的芬芳。可惜那一切全都付诸在一场大火中,就像我已经逝去的光阴和少女情怀一样,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模样。

    走到崇华宫门口时,就见到一辆马车大喇喇地停在那儿,郝汉站在马车旁候着,他一见到我,立刻上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责骂道:“郡主太鲁莽了,你不该以身涉险!”

    “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吗?”我从过往的回忆中回神,嫣然一笑。

    从入宫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若非刻意支开刀刀和沈念,故意给秦缨等人一个可乘之机,她们也不敢对我下手,我唯一失算的是裴炎会和秦缨联手。

    刀刀扶着我上马车时,我敛去笑容,淡淡同郝汉说道:“郝叔,是时候收网了!”

    ☆、【第六十三章】

    大秦历三百二十六年冬末,宫中传出消息,兴平公主秦缨旧疾复发,太医束手无策,移居永安宫静养。

    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里,铁骑军和宋家的兵马悄无声息地压制住了裴家和顾家的人,不动声色地将裴炎和顾渊请到了齐王府。

    外人以为铁骑不过数千精兵,却不知在隐世的这些年,郝汉已经将铁骑发展到三万人马,而这些人分散在各地,大部分都混入了裴、顾、宋、周四家的人马中。在周家灭亡而我与宋家结盟之后,在周宋两家的铁骑又混入了另外两家人马之中,因此才能在一夜之间颠覆一切。

    单是这一布局,就用了十多年。

    这,便是大叔留给我保命的制胜之宝!

    从前是我一直犹豫不决,而今我终被逼着下定了决心,未来我将注定孤独一人。

    这日夜里,我解除了同顾西丞之间的婚约,裴炎也与昭儿解除了婚约,尽力维持了双方的平衡。多年的内忧外患让原本强大的大秦渐渐没落成了如今的模样,裴家和顾家在未来的几年抑或几十年内,依然会屹立于朝堂,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平衡,相互制约。

    当裴毅和顾渊走出齐王府时,裴、顾两家已经失去了对大局的掌控。其实他们没有输,因为大秦疆土的稳定还需要靠他们来支撑。

    昭儿是个聪明人,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她带着郝心离开了汴京。

    昭儿很快就来了信,信中只说她比较习惯岭南的习性,想在那儿守着宋宅,就不回汴京了。她又说她将郝心送回了汴京,因为汴京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在这儿,郝心会迅速长大,在不久的将来可以独当一面。

    此话倒是不假,没有什么比尔虞我诈更能让人成长。

    待到大雪消融时,顾西丞孤身一人来到了齐王府。

    我为他斟了一杯茶,静待他开口。

    我时常想,若少了脸上那道疤,顾西丞定是让无数女子为之痴狂的英俊男子,就如同幼时的我那般。当然,脸上那道疤并未让人觉得丑陋,只让人觉得十分有男子气概,像站在高处的强者。兴许不该说他像,他一直以来都是强者,否则无法在离家那么多年后仍旧牢牢掌控着顾家。

    他道:“听父亲说,你打算退还聘礼,解除婚约?”

    “是。”我拍了拍手,门外的刀刀应声推门而入,手中捧着的赫然是那日顾西丞送予我的生辰之礼。

    刀刀将盒子放在顾西丞面前后又退了出去,顾西丞低头看了那盒子一眼,又将它推到了我面前,道:“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的道理?”

    “既已退婚,理应退还信物。”我又将盒子推回了他的面前。

    他望着我的眸子,不知想从我眼中看出点什么,见我如此认真,只得将那盒子纳入了怀中。他低头喝茶,眉目微敛,白雾腾腾自杯中冒出,他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瞧不出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他起身告辞,走之时忽然说道:“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我顿时笑开,“那时我还小。”

    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满心都是他,可后来什么都变了。若没有那场祸乱,现在的我或许还恋慕着他,断然做不出退婚这种事。

    顾西丞未再说话,转身便走了。

    他的背影清隽而又孤傲,渐渐在我的眼中变得模糊不清,我年少时自以为是的爱恋,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带走。

    顾西丞走后,我进宫去见了秦缨。

    守卫在永安宫外围的侍卫们都是万中无一的高手,有他们在,那儿就像铜墙铁壁一般,无人能随意进入。而侍奉在永安宫中的宫人大多沉默寡言,不善言辞,所以在永安宫中静养的秦缨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笑得明媚开怀。

    我见到秦缨时,她正呆坐在阶梯上,周围的宫女们只安静地站在一侧,谁也不敢多上前一步——皇城中人人皆知旧疾复发后,兴平公主性子大变,再也不像从前那般温和。

    秦缨看到我时,眼中总是有恨的,二十多年积压起的嫉妒和恨意,并非一朝一夕就可以消散去,何况,我剥夺了她的自由,使她成为了笼中雀。

    这种手握别人生死的感觉于我而言并不好,我在心中嗤笑了声,坐在了秦缨的身边。

    秦缨不甘而又愤恨地问:“你来干什么?”

    我道:“只是来告诉你一声,如今这天下依然属于我们秦家。”

    秦缨微愣了几秒,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却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我在一旁看了片刻,没再多说什么,起身便走了。快跨出永安宫的大门时,秦缨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

    她道:“我输了。”

    我脚步微顿,随即又迈离永安宫。

    我今日并非是为了听秦缨认输而来,她输了,我又何尝是赢家?

    甚至,我输得比秦缨要惨淡些,她没能拥有顾西丞但顾西丞依然活着,而我却永失所爱,无法再回头。

    午后,裴炎陪着我一起烤着火炉,晒着冬日的暖阳,又一次向我求亲,而我又一次拒绝了他。

    “若是我在你遇到周邵之前就将你找回,现在的你会嫁给我吗?”他问得极为认真。

    “约莫会吧!”我笑答。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重逢时,若我没有遇到阿邵,兴许会被裴炎所感动。我没有回答裴炎的问题,他颇为失落,安静地靠向椅背,不再说话。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我们都回不到过去了……

    来年开春朝议。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裴顾宋三家大力扶持之下,我终于继任大统,成为大秦第一位女帝,改年号顺昌。

    登基大典办得十分隆重,我黄袍加身,接受着所有人的跪拜,却只觉得过往的一切犹如一场梦,一梦醒来,沧海桑田,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站在高高的看台上,俯视着这座巍峨宏伟的皇城,蓦地想起那早逝的楚昭仪,只觉得异常的可笑。

    谁能想到,我的落魄半生会与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子息息相关?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帝王,站在最高处,俯视着天下苍生,但我真真切切地成了一个帝王,站在最高处,从此孤独一人,笑时只有自己,哭时也只有自己。

    我忽然想起西北一役前,阿邵在春仁巷那座老宅中对我说的话。

    他说,人如果不够强大,注定无法保护身边的人,注定受人束缚,永远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现在的我已经足够强大,可他却不在了。

    ☆、【尾声】

    转眼十年。

    十年的光阴,改变了许多人事物,也让我学会了如何当好一个帝王。

    如今的秦国已然傲视天下,朝政也几乎由我一手把持,不论是裴家还是顾家,都无法再动摇我的地位。我的确是成功了,可我却觉得自己犹如一个木偶,了无生气,甚至还不如囚禁于永安宫的秦缨。

    最初的几年,秦缨犹不死心,曾数次兴风作浪加害于我,又三番四次试图将我从皇位上拉下,终究没有成功。

    她自以为是地算计在明白人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兴许是我太了解秦缨,轻而易举地掐住了她的命门——顾西丞终于成亲了,新娘却不是她。

    她渐渐也就消停下来。

    我见过顾西丞的夫人几次,是个秀丽温婉的女子,说来可笑,秦缨与我斗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跪在我面前求我,却只为了见她一面。

    秦缨最后自然是如愿了,她在永安宫中见到了那个女子,不到一刻钟却又将人赶出了永安宫。

    顾西丞来宫中接她时,恰逢她被秦缨赶了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顾西丞神色柔和的样子,他是否爱她我自是不懂,只是看着他们的模样,我又一次想起阿邵。

    后来我听宫人说,在他们跪别我后,永安宫中秦缨砸碎了数个茶碗。

    情之一字最为伤人,我不知秦缨为何对顾西丞那般执着,但她约莫也知道顾西丞并不爱她。

    不管未来会如何,她与顾西丞却是再无可能了。

    转眼到了这年八月初八,这一天是裴炎父亲裴毅的祭日。裴毅早在两年前旧疾复发病逝,自裴毅死后,裴炎名正言顺地接掌了裴家。

    他与我之间,较之旁人确实要来得亲近些。

    这十年来,他执意不肯娶妻,闲暇之余时常进宫与我谈天说地。

    我想,我约莫是老了,才会总在不经意间想起从前。

    想起年幼时的我们,想起在凤岐山脚那个小村中所发生的一切……想起阿邵。

    若非那日刀刀想起我生辰时别人送的贺礼,我约莫会将那些礼物遗忘在一角。她将所有的礼物搬到了我的寝宫昭阳宫内,昭阳宫中的女官凤盏听闻这事儿,兴致勃勃来凑了一脚,手脚麻利和刀刀抢着拆那些礼物。

    朝中之人送的贺礼,无非就是金银珠宝、名人字画,奇珍异宝,他们送的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在我眼中还不如裴炎送的那根木簪。

    我想起登基前一年的冬天,裴炎送我的生辰贺礼,一只白玉雕琢的比目鱼,象征爱情,寓意求亲,可惜那时我的心已经被阿邵占据,再没有他的位置。

    所有的礼物都被刀刀和凤盏拆了个遍,眼尖的凤盏忽然发现地上还落了一份小礼,弯腰要去捡,刀刀却不依,年纪不小的两个人闹成了一团。

    因为我的纵容,她们在我面前从来都是这般没大没小的模样。

    我觉得这样挺好,因为我喜欢看她们的笑,看到她们的笑容,我总会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的我,也能像她们这般笑得开怀。

    她们闹得很欢乐,却没有碰坏寝宫内任何一个物件。

    我双手托腮看了片刻,索性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顺手摇了摇。那礼盒之中不知装了什么,摇动之时有沙沙声。我想也没想就拆开了它。

    盒子盖得严实,力道小了打不开,因用了太大的力,盖子虽被打开,里头的东西却也飞了出来。那东西在半空滚了一圈后,静静地掉落在桌上,看清那东西时,我手中的盒子应声摔落在地。

    那是一个香囊,香囊上绣的图案似乎经常被人摩挲,绣线已经有些发白。

    这个香囊分明是我几年前丢失的那个,丢失时,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杖毙了好几个宫人,在皇城中引发了一片恐慌。也正是那年,一直陪伴在我身侧的沈念因为劝说我而被我赶出皇城,后来我派人试图去将沈念寻回,却再没有人见过他。

    看着这个香囊,我心中狂喜,却又充满了恐惧。

    刀刀和凤盏不知何时停了手,忽听凤盏咋呼道:“陛下,这盒子里有封信。”

    刀刀闻言一把抢了过去,摊开就念: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我抱着小小的香囊泣不成声。

    顺昌十一年,元月初八,我背着一个包袱悄然离开了汴京这个我自小生长的地方,回到凤岐山脚下。

    这个曾被大火吞噬的小村前后不过一里地,灰烬之上不知何时建起的小屋和我记忆中的相去不远,院中那人正光着膀子在冷风之中劈着木柴,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回头——

    我这一生,从最繁华的汴京走到这个偏僻荒芜的小村,经历过惊心动魄的生死,经历过机关算尽的争权夺势,只有站在这儿,看到我眼前这个人时,我才有活着的感觉。

    他还活着,真好!

    ☆、【番外一】阿邵:莫笑我胡为

    我的母亲是个温柔却又软弱的女子,她像一朵美丽的菟丝花,在失去了她最心爱的人之后,失去了依靠,日日浸沉在自己的痛苦之中。

    所以我从懂事起就告诉自己,不要爱上像她这样的女子。

    那时我想,我兴许不会爱上任何女子。

    没有爱,才不会有痛苦的根源。

    直到,我遇到她。

    我遇到她时,正经历着一场几近绝望的死亡。

    那时,我总想着,只要流尽身上的鲜血,我就能换一个来世。

    到那时,我不想再投生到这样的家庭——冷漠如陌生人的父亲,永远生活在自己梦境中的母亲,甚至,在我年少的回忆中,没有爱,没有温暖,没有光,只有鲜血喷溅出那一刹那的温热。

    我爱上她时,从未想过她竟会是秦氏遗孤。

    我喜欢她的笑容,安静,恬然,像清风一样洗涤我心中的杀戮。

    若非周家派人寻到了我,那时我们约莫就成亲了。

    我离开凤岐山脚下的小村时,失望于她的冷酷,她拒绝跟我离开小村,那时我以为,定是她不够爱我。

    她之所以想嫁给我,约莫只是简单地找个人相扶过一辈子。

    当我知道她真实身份的那一瞬间,几欲失去心跳。

    我一直在想,若她知道我是仇人之子,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我的父亲曾说过,我与他一样,骨子里是个自私的人,所以我隐瞒了身份,全心全意沉浸于属于我们的美好之中。

    我时常惧怕于身份的秘密,惧怕会被人揭穿——即便我心中从不认为我是周家人,我不过是周家的工具。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只差一点,我们便可喜结连理,若可以,我多希望时间能静止在那一瞬,至少,一切仍旧是美好的。

    当她质问我时,我无法否认我是她仇人之子这个事实,我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眸。

    我害怕在她的眼中看到厌恶和仇恨,我害怕失去她,可我却不得不承认,我和她之间是一场上天注定的孽缘。

    她走之时我不曾挽留,人若不够强大,就失去了挽留的权利,我正是如此。

    当我在西北战场上奋力杀敌时,当敌人的尖刀插入我的身体时,我竟有种难以言喻的解脱感——若我就这般死去,她可会为我落泪哭泣?

    我最终还是舍不得死。

    昏迷中我依然在想,若我死了,谁又能替我守护她?

    只有活着,才能好好守着她,即便只能远远瞧着,也是好的!

    我养伤时终寻到机会与她面对面站着,我问她若我以周家为聘娶她如何,她却沉默地拒绝了。

    我之所以这般问,不过是心中的一点奢望,她的拒绝其实在我的预料之中。虽是如此,不失望却也是不可能的。

    我记得那个夜晚的冷风,穿透了我身上所有的衣裳,冻伤了我的心。

    若非还有心跳声,我约莫会以为自己已经在那一刻死去。

    战乱终于在不久后结束,我唯一的选择便是跟随周家大军先她一步离开。

    她所不知道的是,离开前,我曾偷偷在暗处看着她,我将她的模样深深记在了心底。

    那时我不知我们的下一次见面会在何时,也不知未来会如何,更不知她是否会一直记得我……

    诚如我所想,我们相逢于数个月后。

    裴家的婢女媛真害她摔下悬崖时,我毫不犹豫地了结了她的性命。

    我爱这个女子,从她将我拖回凤栖山脚下那个小村开始,当脆弱易碎的她躺在我怀中时,我才渐渐恢复了心跳声。

    从那一刻起,我真真正正下定决心变强大。

    我和我父亲的权力之争开始于我离开她回到汴京的那天,持续了数个月,最终却是我的父亲技高一筹。

    我输了。

    当我发现自己输了的时候,却无端而又莫名地松了口气。

    我终于可以摆脱“周”这个姓氏了!

    我诈死逃离,化名沈念,历尽千辛终于来到她的身边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即使从此之后见不得光,只能默默地看着她,我也甘之如饴,直到很多年后,我被她驱离身边。

    那时,她已经是大秦至高无上的女帝,不再是从前凤岐山脚下的小女子,也无须我的守护,我终于放手了!

    我回到了曾经凤岐山脚下那个小村,在灰烬之上建起了昔日的房屋,我用尽全力回想,终将它建得七分相似。

    屋子建成的那天,我几乎以为我会在此终老,谁曾想,她竟在数年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她回来的那日,我正在院中劈柴,回头时,只见她捂嘴站在我的身后。

    那时她哭了。

    我心中除去酸涩,还有无尽的喜悦。

    我与她,历经波折,终于又在一起了。

    这一次,没有国仇家恨,没有虚情假意,眼中只有彼此。

    很多年后,我们的儿女已经长大,当我犹犹豫豫将心中暗藏了多年的秘密告知她时,她却笑着说她早已知道——

    我是父亲的儿子,这是千真万确的。

    即使我不想承认,我身上依然流淌着周家的血液。

    我这一生最感谢父亲的一件事,是他在天下人面前否认了我周家人的身份。

    我想我的父亲约莫也是爱我的,即使,他从未承认过……

    【番外二】秦缨:只是当时

    她出生那年,风调雨顺,甫出生便得封号“兴平”,是大秦最得荣宠的公主。

    然,每个人生来都有天敌,从她刚刚懂事起,她就知道这一生她最大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堂姐,秦满儿。

    她的堂姐秦满儿是皇叔齐王之女,与她同年同月同日生,却端是比她早出生了半个时辰,死死占据了父皇的宠爱。

    秦满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自己也有些说不清。

    她只知道,不论是装束还是课业,她都不想输给秦满儿!

    为此她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直到她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不论她如何努力,在父皇的心中,她永远比不上秦满儿。

    所以她被迫走上了一条与秦满儿处处争抢处处攀比的不归路。

    秦满儿被保护得太好了,只需稍稍撩拨,便会像爆竹一样炸开。每每看到这般情形,她都会在心中暗暗开心,然而开心后,留下的却只有无边的妒忌。

    她总会在无人的时候想,若母妃不曾早逝,若父皇愿意像宠爱秦满儿那样宠爱她,她也愿意被养成像秦满儿那样单纯可笑……

    她心中自然是怨的。

    她怨父皇,给了她表面的荣宠,却始终不曾真正地疼爱她。

    她怨秦满儿,明明父母俱在,偏偏要来与她争抢父皇的宠爱。

    她的怨恨一直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直到乾佑十八年那场祸乱的到来。

    此生至死,她都不会忘记乾佑十八年所发生的一切。

    她永远记得那天,当灾难来临时,她的父皇将生的希望给了她的皇叔一家以及她的异母皇弟秦维。

    她不怨恨父皇的举动,她只是不懂。

    不懂为何他的父皇会放弃逃亡,不懂为何他在面对死亡的到来时仿佛在迎接新生。

    那时她是害怕的,害怕死亡。

    她尚未来得及长大,尚未来得及嫁给心爱的人,却已经无路可走。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活过来的。

    只记得醒来时,身在一个陌生的府邸中,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兴平公主,只是一名平凡的婢女。

    她甚至没有记忆。

    过往的十多年,在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时人人唤她宝儿。

    府邸的主人姓邵,是个富户。她是管家在外头捡回来的,那时她就快饿死了,管家好心给了一个馒头,她便一路跟了回来,快跟到府邸大门时晕死了过去。最终是管家看她可怜,才带了回来。

    在当宝儿的最初八年,她虽然没有过往的记忆,却过得简单快乐。

    那时她安于自己的身份,认真地学习当一名合格的婢女,从未想踏出府邸一步。

    那时她的梦想也十分简单,那便是吃饱饭,有落脚之地,免受流离之苦。

    直到第九年的春天。

    所有平凡简单的美好就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她霍然清醒。

    那天府中的少爷又像平日那样轻薄于她,并试图劝她当他的妾,却被恋慕少爷的婢女看见。少爷一走,她便在无意间被婢女推倒,磕破了脑袋。

    当她再醒来时,再不曾觉得生活在这儿是幸运的事。

    她是秦缨,大秦子民眼中最为高贵的公主,而今,却只是个任人使唤甚至欺凌的婢女。

    在得知秦氏一族除她之外再无活人之外,她害怕惶恐过,她想报仇,想为父皇,为没能顺利逃离的小皇弟,甚至为她一直讨厌着的秦满儿报仇。

    仇恨几乎将她逼入无尽的绝望中。

    前十年,她是至高无上的公主,而如今,她不过是这个小府邸中一名婢女,没有任何兵马,不曾接触过任何政事,没有复仇的筹码。

    她只有两个选择,生,抑或是死。

    她亦想过死,却在临死之前,想起了早逝的母妃在去世时与她所说的话。

    母妃说,缨儿,你要为母妃好好地活着。

    她是自私的,所以她选择了生。

    她知道如今的大秦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大秦,也知道她如今只能苟延残喘,但她与生俱来的高傲随着她失去的记忆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不再是宝儿,可她不得不变成宝儿。

    大秦历三百一十七年的春天,在她得知秦满儿还活着的消息之前,于她来说与往日并无多大不同。

    当秦氏遗孤昭仁郡主现世的消息传到她的耳中时,她正清洗着整桶整桶的衣裳。

    从恢复记忆开始,她再无法忍受府中少爷的轻薄,只得沦落到洗衣房来。她整整洗了两年的衣裳,不论严寒。

    冬天时,她的手在严寒中长出水泡,在冰冷的冷水中变得粗糙,那种疼是她从前不曾忍受过的,疼得钻心,却渐渐麻木。

    那时她以为,这个所谓的昭仁郡主,不过是假的,不过是裴氏弄出来糊弄人的一个傀儡。

    后来当她真真正正见到了她,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秦满儿,还活着!

    其实,最开始时,她并没有什么野心。

    她是从邵府逃出来的,因为不愿遭受醉酒少爷的□□,她举起一旁的小青铜鼎砸向了少爷的脑袋。

    她还记得鲜血滴落在她衣裙上沾染出的艳色,即使已经逃得很远,依然能在梦里梦到当时的情形。

    她一路逃到了邕州,期间数次死里逃生。

    她来邕州,只是想活下去,若有机会为秦氏族人复仇那自是更好。

    她也不知为何一切最后会变成那样,或许是她与秦满儿天生不和,或许秦满儿见到她时的冷淡激起了她心底最深处的不甘和怨恨,又或许,只是因为顾西丞——

    她来到邕州时已经狼狈不堪,却是顾西丞在行馆门口抱住了几欲晕倒的她。

    当她还是大秦最高贵的公主时,她已认识顾西丞。

    她的母妃出自顾家旁支,按照辈分,她是该唤顾西丞一声表哥的。

    然,她自懂事起,从未叫过他表哥,而亲昵地唤为丞哥哥。

    顾西丞生来有副好皮相,才学出众,在同辈中最为出色,甚少有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所以秦满儿喜欢他。

    在她尚未见过顾西丞时,秦满儿就已经开始喜欢他了。

    最初时,她刻意亲近顾西丞,也只是因为秦满儿喜欢他,可是后来,她也不知不觉地爱上了他,即便,那时她还很年幼。

    离别经年,重逢时,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她亦然。

    她以为,他也是爱她的。

    所以她欲取代秦满儿,只要亲人血仇得报,她可以将这所谓的天下让给他。

    但那仅仅是她以为。

    他其实,并不爱她。

    或许很多年前,他曾喜欢过她,但那仅仅是喜欢。

    在这一场权利的争夺战中,她败给了秦满儿。她输掉的不仅仅是权势,还有所爱之人。

    最初的几年,她被软禁在永安宫,但她依然不甘心。

    她为此抗争了数年,却依然没能昂首走出永安宫。

    后来,她的抗争换来了秦满儿的报复,所以顾西丞成亲了。

    她为此不顾一切,甚至放下骄傲和自尊跪求,才换来见他的妻子一面。只一眼,便看出那人像秦满儿,并非长得像,而是说话时的神态像。像的并非是如今的秦满儿,而是很多年前,年纪尚幼的秦满儿。

    最终她还是输了,输给了心中的绝望。

    这世上,没有人会爱她,陪伴她的,只有无边寂寞……

    “若没有人爱我,我可以自己爱自己!”

    许多年后,她已满头银丝时,那长得与年少时的秦满儿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对她如是说。

    原来,一切都错在她不够爱自己!

    她幡然醒悟。

    若有来生,她一定会好好爱自己!

    【番外三】秦徵:浅情不知

    【1】

    尚未踏进凤阳宫时,秦徵就隐约可以听到里面传出的欢笑声。

    凤阳宫的宫人们见他来了,纷纷见礼,宫女正要通禀,却被秦徵抢先一步制止。秦徵屏退了四周的宫人,一步步朝欢笑声的方向靠近,走了一段,却又停下了步伐。

    透过尚未关上的窗,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里头的情形。那里头,弟弟秦珩正偎在母后的怀中撒娇,手舞足蹈地说着些什么,虽然听得不真切,他却知道弟弟将母后哄得十分开心。

    看到母后笑靥如花的面容时,他的心中莫名地失落。

    这样的失落感对他而言,已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无疾而终。

    甫出生就被立为太子,秦徵的成长过程中,一直都是一帆风顺的。除了父皇和母后,他是这个王朝最为尊贵的人,但有时他却更羡慕他的弟弟——他从不曾像弟弟那样,从母后身上感受到娇宠。

    有时他会想,若他晚一年出生,当个弟弟,现在腻在母后身上撒娇的人约莫是他了吧?

    他的脑海中忽又想起牙牙学语开始,母后告诫了他数年的话:身为未来的王者,他必须强大。

    在外头徘徊了小片刻,年少老成的秦徵最终还是重新迈出步伐,走向他的母后和弟弟。

    【2】

    即便是被捧在手心里疼爱的皇子,秦珩一年到头也无法出宫几次,若私自出宫,被抓住是要受罚的。遗憾的是正当他鬼鬼祟祟正要溜出宫时,被抓了个正着,而抓住他的人正是他的皇兄——太子秦徵。

    和秦珩的跳脱相比,秦徵在世人眼中是最守规矩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挑不出错。就在秦珩以为出宫无望时,秦徵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惊喜。所以,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皇朝最为尊贵的两个皇子像鸟儿一样飞出了沉闷的皇城。

    看着熙攘的人**,热闹而又嘈杂的街道,和高声欢呼的弟弟相比,年少老成的秦徵只是站在路中央闭着眼,贪婪地深呼吸着这自由而又新鲜的空气,直到急促而来的马蹄声和路人的惊吓声将他从虚无的幻想中拉回现实。

    失控的马车迎面而来,最终在忘记躲避的秦徵面前停了下来,衣衫鲜亮的少女从马车中蹿出,在马儿即将踢飞秦徵时死死拉住了缰绳。

    秦徵怔然站在原地,望着面带歉意的少女,在瞬间将她的面容印刻在了脑海中。

    少女很快钻回车内,马车慢悠悠地从他的身边驶离,他回神时,只看到她挑起车帘那一瞥,却在车中旁人惊慌失措的慰问声中,记住了她的名。

    阿音。

    【3】

    三年的时光可以改变许多人和事。

    比如秦珩。

    秦徵偏头看他正认真听老师讲解国策的弟弟,只觉三年的光阴不过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他甚至有些怀念秦珩跳脱如野马的时光,那时的秦珩和如今这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是全然不同的。

    秦徵知道,是因为那年他们偷溜出宫时他险些被失控的马儿撞伤,才使得秦珩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他有些后悔,若那天他没有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好奇心刻意逮住偷溜出宫的秦珩,或许现在,他的弟弟依然是个快乐无忧的少年。

    可他又不后悔,若不曾偷溜出去,他的脑海中又何来那绮丽的回忆?

    那牢牢印刻在心中的面容再次浮上脑海,令他不知不觉勾起了嘴角,他收回了打量弟弟的目光——

    人哪,总归要长大!

    【4】

    当母后派人送来一沓名册问他中意谁时,秦徵面容平静,内心却不住地狂喜。

    春风穿过未关上的窗吹翻了桌上那叠白纸,侍奉在侧的宫婢们手忙脚乱收拾着,一张纸慢悠悠地飘落在秦徵的手中,纸上写着娟秀的“黎璎”二字。

    他只看了一眼,就将它递给了一旁的宫婢,大步踏出了门。

    在他身后,书案上,白玉镇纸下压着的纸张上被画了个圈,圈内书写着一个平凡无奇的名字:姚音。

    【5】

    泰安十五年的秋天,红叶漫山时,太子秦徵与甫封齐王的秦珩同日大婚。

    秦珩娶妻黎璎,而秦徵如愿以偿满怀喜悦地迎娶了心中念了数年的少女阿音,直到他见到穿着庄重礼服端坐在床上的少女时,他茫然,失望,却失去了重新选择一次的机会。

    后来,他看到那个阳光明媚午后鲜衣怒马的少女阿音被他弟弟牵着前来向他见礼时,他终于在那一刻永远失去了最爱的人。

    是谁说,姚氏阿音出生将门世家,鲜衣怒马,是为女中豪杰?

    是谁说,黎家女璎端庄贤淑,温柔守礼,是不可多得的佳人?

    原来,不是阿音,却是阿璎……

    【6】

    泰安十六年,他从太子变成了大秦的帝王。

    他有了女儿,与她的女儿出生在同一个冬日,他甚喜,赐名“缨”,又为她的女儿赐名“满儿”。

    他其实更喜欢她的女儿,那小小的孩子身上流淌着少女阿璎的血液,有着与她如出一辙的眉眼。

    满儿满儿,只愿她这一生能有圆满的爱恋,不若他这般,永远爱而不得。

    【7】

    后来,他有了一名与少女阿璎长得极为相似的楚昭仪。

    楚昭仪出身低贱,是他无意间于周家偶遇而带回宫中的。初时,他对她甚为宠爱,他迷恋她的容颜,他总是透过她寻找着少女阿璎的影子。

    可后来,他却越来越清醒。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替代品可以以假乱真。

    楚昭仪终究不是她。

    即便长得再像,也无法取代那年鲜衣怒马的少女阿璎。

    他渐渐忘了楚昭仪。

    【8】

    多年后,他早已忘了新婚后的第一个夜晚他是如何喝醉的,他只记得年少最青涩的爱恋一点点被强行从心底剥离,他只记得那难以承受的痛是如何根植在内心深处。

    即使在死亡来临时,那种痛依然清晰地印刻在心底深处。

    他闭上眼之前,脑海中浮现的,依然是很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少女阿璎明媚的笑容。

    他想,这世上比死亡更可怕的,约莫便是——

    回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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