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六十五章
我看不见,想后退,结果人**在听到“城主出来了”以后完全进入了沸腾状态,大家拼命地往前涌,连带着我一齐拱向某个方向。那场面,估计和众猪抢食差不离。
后来凤巢宫的天台顶上传出一句:“安静!”
瞬间,四下便无人做声了,但我听得出,众人喘息的频率里透着的紧张和兴奋。
凤鸣孤城的事,我听阿朗说过,这第七任城主没人见过其真容,后来出了一次城去寻全城都唾弃的大叛徒沈禾与冰娘,以及下一任的圣祭。
如今他身负重伤回城,听传言已然将叛徒结果,但下一任圣祭在回城的路途中遭意外,与七城主失散,至今似乎下落不明。
我叹口气,圣祭对凤鸣孤城意义非凡,若是没了圣祭,凤鸣孤城怕是要彻底转移离开虎耳树海这片风水宝地了。
忽然间,我的耳边响起了众人欢呼雀跃的声音,嘤嘤嗡嗡一大片,听不明晰,欢呼声背后夹杂着各种窃窃私语,我旁边的几个妇人和姑娘就热烈地讨论着城主的样貌和风姿,按着他们口吻里的喜悦程度来看,这城主大约非常英姿飒爽,丰神俊朗。
其实这也该是意料中事,毕竟这凤鸣孤城封闭独立,民风淳朴,大多城民都非常仰仗凤巢宫中众猎头英雄们的风采,几乎把这当做某种信仰来坚持,更何况是凤巢宫的老大,众猎头的首领,所有城民皆俯首称臣的城主凤七蟾,总而言之,凤七蟾的个人崇拜现象疯狂到令人发指。
比如,集市有好几家生意兴隆的凤七蟾意.淫画像铺子,各家的画风皆不相同,有的邪魅狷狂,有的温润谦恭,有的妖娆优雅,有的冷若冰霜,上门的姑娘们还会要求画手们将自己与凤七蟾画在一幅图纸上,以便珍藏瞻仰。如今这城主真容毕露,怕是只有一家画铺能一支独立了。
还有各种关于凤七蟾的臆想戏本故事,凤七蟾与小潭首侍女不可不说的爱情,凤七蟾与琴断相爱相杀直至相忘于江湖,更夸张一些的,还有凤七蟾与男宠们缠绵悱恻的岁月,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编不出的。
再比如,别看小田妞天天对阿朗犯痴成瘾,但每当吃饭时,她都会暂时把她心爱的阿朗哥哥丢弃至脑后,万分虔诚地对着凤七蟾的画像参拜三叩。
不知那城主做了什么,声潮又归于平静,接着他的声音回旋于整个天台上空,冷冽而清晰,僵硬而虚弱,还间断地夹着些咳嗽声。
“我回城数日,身体抱恙,劳众民挂怀忧心,如今已然几近痊愈,凤七蟾谢过。”
他话毕,又是一片呼声四起,大家激动的情绪。
“近日关于下一任圣祭之女的传言颇繁,特此声明,圣祭已先于我回城,并非下落不明,只是多日路途劳顿,有些身子不爽,待圣祭交接大典时,大家即可有幸一睹。”
我愣了愣,这圣祭其实比城主要神秘得多,听说以往都只有一年一度的新年欢庆会时才会露面,比起城主,我倒更好奇这个玉澜迦族的宗系之女生得什么模样,会不会比她那风华绝代的母亲还好看?
七城主只说了两句话便重新入了殿,接下来便是首侍女小潭宣布一些新公告和通知,都是些琐碎的物价问题,比较令我在意的,是那条关于鱼食节的消息。
鱼食节是这城中的惯有的风俗节日,在秋至第一场雨的后一日,是为庆祝每年粮食收获以及预祝雨化贫土,积攒肥沃的泥壤。而因年年的此时凤栖河上游都会涨潮泛滥,且带来汹涌的鱼**,所以众民皆以鱼为主食,以稻麦酿的酒水为辅,过一个举城共欢的夜晚。
城中已发布渔船沿凤栖河到上游去猎取,不几日后便会有丰富的鱼市,请各位城民务必做好准备囤积,千万别错过。
小潭话毕后,大家的热情也都散了,才三三两两地离去,只是关于七城主的面容之谈依旧不绝于耳。我行动不便,只好待大家都走得差不了才离开。才转身走了几步,就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闹。我仔细听了听,好像是前些天生面猎头考试的结果出来了,宫里来了人贴告示。顿时,刚消停下去的人潮又涌动起来,大家你推我搡,好不热闹。
“那么快结果就出来了?不可能吧,这年头乱贴告示的有的是。”
“你瞎了啊?是小潭首侍身边的阿缨来贴的告示,怎么会有假?”
“哇,你家男人中选了!以后吃香喝辣不愁吃穿了你!”
……
我砸吧砸吧嘴,忍不住腹诽,中选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么?日后你在家里等你的郎,殊不知他在外经历了什么样的血雨腥风,指不定哪天你的郎的项上人头就会被送到你跟前,多么忐忑恐怖的场景,想想就怵。若是阿朗不幸中选,我成亲当日就悔婚,悔不成婚就自挂东南枝,挂不成东南枝……我就拉着他一起撞死在豆腐东施家做的冻豆腐上。
我叹了口气,被旁人忽地一挤,我的杖子便落在了地上。我蹲下去摸了半晌都摸不着,正愁容满面时,便有人将杖子的头递到我手里,还轻轻说了句:“给,姐姐小心些啊。”
听声音,好像是个年纪尚小的少年……尚未待我说句谢,那少年便被一猛冲过来的妇人拉了开来。
那妇人泣不成声,嘤嘤呜呜道:“阿缨贵人,请您看在我家一代单传的份上,绕了我家儿吧!他实在不适合做猎头啊,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去做猎头决计是被人刀下鬼的份儿啊!”
被唤阿缨的少年无奈道:“大娘您别跪,先起身,生面猎头俱是各位总教头选的,我也无能为力啊。”
“阿缨贵人,您若也不愿帮我,我便不知能去求谁了!我也知道为城效力是理所应当,但是我家儿几斤几两我再清楚不过,他实在不是个做猎头的料,请您在城主面前美言几句,帮帮我吧!”
我站住脚,皱起了眉。其实凤鸣孤城这规定实在不太有人情味,也不管选中的人是否是独苗,便非要人去做这般危险的差事,得多惹民愤呢?
我的脑子似乎滑过一抹异样的思绪,这想法……像是很久以前就有过一般,尤其熟悉。
阿缨显然有些为难,“这……我实在……”
“大胆!”
这一声出来后,众人便默了。
阿缨支支吾吾地喊了一声:“小潭姐姐……”
那小潭脚步轻快,却步步阴沉,口吻中处处彰显着气恼和肃然,“大胆民妇,你既明知城规,却蓄意故犯,难道是想让总教头将令郎严惩处决以警众民,你才满意?”
那妇人听了后连说了好几声不敢,说完便赶忙跑开了,估计被吓得不轻。
待妇人走后,小潭叹了口气,松软地对阿缨道:“我早跟你说过,对于这些你无法插手的事,必须要心狠,你都左耳进右耳出了是罢?”
“小潭姐姐,我错了……”
他们谈话的声音极小,旁人该是听不到的,但我双眼已盲,耳朵和鼻子都变得十分灵敏,所以他们的声音传到我耳里来,依旧清晰得犹在耳侧。
小潭道:“下次别这样了,最近为了七城主,我已经够烦了,你可别添乱,一定要好好守规矩。”
“烦什么?为了七城主的伤啊?汤婆婆不是说他的伤已经痊愈得七七八八了么?”
“身上的伤还好说,怕就怕心伤难愈……也不知道圣祭姑娘到哪儿去了,汤婆婆说亲眼见她进了枫林瀑布,既然如此,她怎么不来寻七城主呢?”
阿缨迟疑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呸呸呸!胡说什么!走走走,回城去!”
接着那边传来一阵宫门合上的吱呀声,他们大概是回宫去了。
我恍然,原来圣祭……真的下落不明了?那七城主在天台上说的话都是骗人的……只是为了安抚民心么……前天晚上虎耳树海的东南面还发生了地裂,那上千生灵尖锐的鸣叫声,听起来格外刺耳。风水轮流转,指不定哪天城里就地震了。这么一想,我便忧虑起来,阿朗那脆生生的房子哪经得住这样的自然灾害啊,就连平时隔壁家的狗吠上几句,那房子都会震得直掉房梁瓦。
一想起隔壁家的狗,我才忽然想起早上我未关门,那狗觊觎家里的晒鱼干很久了,万一趁着无人看门窜进去作案那就太不好了。我心忧然,走路便急了些,结果又撞了个人。
那人身上的东西被我撞掉,接着便开口骂我,我一边道歉,一边回过身来趴在地上拾,那人默了片刻说道:“你是盲人,那便算了,下次小心些。”
我赶紧站起来道谢,接着便听到远处某个声音对我这边喊道:“沈姑娘——沈姑娘留步——”
这声音,好像是那个叫小潭的……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估计快完结了,大概还有两、三万字左右,大概……如果我刹得住闸的话qaq泪目
66第六十六章
我刚回过头,就被一个陌生男人扶到了巷子口,那路人嘴里还不停地对我抱怨:“姑娘眼盲还在路中间乱走,若不是我把你拉开,你方才便要被迎面而来的马车撞着了。”
我一怔,连忙道谢,但他只留了一串匆匆的脚步声便离开了。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把我带到了何处,但再仔细听过去,也捕捉不到任何小潭的声音了。
拄着杖子回家后,我开始慢慢学着依靠杖子独自生活。阿朗十天半月也回不来,若不勉强自己去熟悉一片苍茫的世界,我怕是要喝好些天的西北风了。
这些天听说凤巢宫在重金悬赏一个人,本来我就不甚与人交际,阿朗走后,我便是彻底淡出了各种人际圈子,所以无从捕获任何消息了,只偶尔从路人嘴里得知那人似乎是个女子,画像被贴在了宫外墙上,也不知是犯了什么错,宫里日日来一**使者拿着画像在城里巡逻查找,那架势定然是非找到不可。于是各种小道消息流传开来,最让人捧腹的是,大家猜那女子是宫中外逃的侍女,趁七城主最近身娇体弱易推倒,在夜里把七城主贞操夺走了。
我虽想到城中心凑热闹,听听各种评书先生关于那女子的戏说,但我行动不便,不能四处乱走,再加上我的方向感莫名地差,差得简直天地不容,一出了家门十米开外,便寻不得路了,所以鉴于种种内外在因素,我还是打算忍着这强烈的好奇心,待阿朗回来再说,只盼着这八卦能一直炒到十天半月以后。
日子过得千篇一律,我也乐得清闲,不是在家用糠米喂鸡,就是在田里收拾棉花和稻子,两点一线来回跑,晚上帮阿朗把破旧的衣服打上补子,将脱线的粗布履子修整缝合。
大概半个月过去后,我才收到他发回来的信,可惜送信的汉子不识字,念不成。我一急,便捧着信笺去找田嫂,她夫君是个读书先生,必然识字。当我兴冲冲赶去时,才发现她家仅剩了小田妞一人。
小田妞口气不善,对我道:“你来做甚?”
我也不顾她对我是否有敌意,只想着,她爹爹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她应该也是在墨砚里滚着长大的。于是便将信递了过去,道:“能不能帮我念一念这信的内容。”
她默了半晌,走过来拿过我手里的信,“阿朗哥哥写给你的?”
“嗯。”
她又默了,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过后,便听得她说:“阿朗哥哥对你真好。”
我见她似乎软了些,便着急道:“帮我念一念,行不?”
“给你念了,我有什么好处?”
我想了想,“以后你去找阿朗玩,我肯定不生气了。”
小田妞很不屑,哼了一声,“就算你生气,我也会去找阿朗玩儿的。”
我不由得笑起来,“你看,我与他成亲后,我便是他的妻,我若是生气了,阿朗就不会跟你玩儿了,所以你只有把我哄好了,才有机会接近他嘛。”
她似乎觉得有道理,说了句好后,想了会儿又继续道:“这样吧,如果我给你念了信,你就陪我去城中集市买点鱼食节用的细麻线,这是我娘安排给我的活,我不想自己孤零零地去。”
我才刚答应,便听得她以极快的速度念了几句,我没听清,便想让她再述一遍,偏偏她没了耐心,说我是故意的,就是想刺激她,让她嫉妒。我知她在耍无赖,心里无奈,只好把信笺重新揣回衣兜里,陪她一同去了集市。
其实阿朗的屋子在凤栖河小支流的河岸边,属于城郊外围较为偏僻的小村子,离遥远的城中心集市非常远,上回阿朗从海港码头坐船外出,我去送的时候,就得经过城中心,从那儿回来的路途真是令人刻骨铭心……自那以后我便暗誓再也不去城中心了,所以如今答应小田妞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的,可这买卖做得不划算,小田妞对我太敷衍。
她将我拉到集市的瞬间我便有些不好的预感,因为她七拐八弯地走过了很多人潮集中的地方,也没有做任何停留,根本不像是来买细麻绳的,而更像是有目的地朝某个方向前进。我问她要去哪儿,她便装傻道去买细麻绳,不然能干嘛?
后来她忽然松开我的手,大喊肚子疼,要去上茅厕。我拦不住,便让她去了,问她几时能赶回来,她也没有应我,但远跑而去的脚步声十分匆忙,也不像是骗我。
我站在原地等了她小半盏茶的时间,也没见她有回来的动静,当即便慌了。难道她出事了?
结果这个事后看起来很可笑的想法才跳出来不到一瞬,我便被人一把握住了胳膊。
“长得和画像很相似,说不定这回这个真的是。”
我怔了怔,眼珠不安地四处乱晃,本能地开始推搡抓住我胳膊的人,“你们干什么……”
抓住我胳膊的人是个壮汉,身上的衣服料子很特殊,摸起来滑腻柔软,仔细一捏,内面却有极为密实的一层金细丝料,一环扣着一环,非常柔韧,这好像是凤巢宫人着的金丝圣甲。
这么一想,我便有些慌了,他们这是要逮我?可我一个良好城民,青天白日不偷不抢,又没勾引有妇之夫,凭什么?我一挣扎,那壮汉便猛地将我的手腕拧在了背后,疼得我起了一头的汗。
“这不是个瞎子?没抓错人吧?”
“上头虽然没指示为何要抓那女子,但发布的可是甲号通缉布告令,所以那女子至少应该是个在城内杀了人的大犯,身手必然了得。之前抓的那些还靠点谱,你看这瞎子,一看就没什么战斗力,绝对不可能。”
那壮汉身后响起三三两两质疑的声音。
壮汉道:“我们就是奉命办事,若是抓错了再放就是了,不过把她送来的那个小丫头不是说了么,这女子来路不明,是多日前由凤栖河上游飘下来的,很可能不是城中的人,即使她不是画像中的女子,也定然有些猫腻,无论如何是该好好调查。”
我无奈,“大哥,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今还瞎了眼睛,姑且就算有什么来路,你们偌大的凤鸣孤城还会怕我一个区区的小女子不成?我虽然不是你们城中人,但我马上就要做你们城中人的媳妇了,这还不行么?”
壮汉顿了顿,“既然你如是说,那就把你未来的夫君请来为你做个证,你未来夫君是哪家哪位?”
“他叫阿朗,住在田花村丙八号,前几日出船打渔了,很快就回来。”
我刚说完,便听到他们一**人哄笑开来,其中一人用讥诮的口吻道:“姑娘,你这人证可选得真妙啊,昨晚传来的消息,说是外出打渔的船撞了礁石,一个活着的都没有,你这‘未来的夫君’怕是葬身凤栖河了,你还是乖乖受审吧,别编这些瞎话了。”
我当即傻了,“不可能……今早他的信笺才送到家……他怎么会死?你们……”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们用纱布塞住了嘴。
被他们送到凤巢宫内收监的牢狱里后,我仍没缓过来,待回了神,才发现我的脚和手都被安了拷链,那铁链十分厚重,按他们理论,越不吠的狗才越爱咬人,他们担心我深藏不露,所以必须用上这种重型待遇。
结果呆久了才发现,原来与我同住一个牢房且“深藏不露”的不止我一个……
听着牢房里的呼吸声,至少有十数个,他们挪动身子时,铁链拖地的声音与我的都很相似,应该用的都是一个级别的铁链。听他们偶尔的谈话内容,我估摸他们大概也就是些安分守己的贤妻良母,市井良民,最具战斗力的就是个杀猪的姑娘。他们是有多丧心病狂才这样乱抓一气?
我心里那个呵呵,这个画像中的女人,肯定不止把七城主推倒了,必然还爆他菊了!
过了没两天,又进来了几个新的“深藏不露”,我麻木地窝在角落,本来害怕的心情因这越来越多的“深藏不露”而渐渐放松。而放松后,阿朗的事情便越发让人难以接受了。
我从衣兜里抽出阿朗给我的信笺,捏了一遍又一遍,本很期待那信中的内容,如今却是一点想知道的欲望都没了……万一……是当地负责处理事故的人,发送回来的亡故通知,可怎么办……我正难过,便听见周围喧闹起来,我仔细一听,才发现是牢狱外传来了一阵渐渐逼近的脚步声。
似乎,有些着急……
那串脚步声在我们的牢房前停驻后,便有个女子的声音冒出来:“是不是所有与画像中长相相似的女子都在此了?没有遗漏罢?”
“是,小潭首侍。”
作者有话要说:噗,我实习得好苦逼……最近比较忙,大家包涵一下,不过一周内两万字我必然会更新足的!
67第六十七章
小潭首侍,是七城主身边的贴身侍女,掌管凤鸣孤城众侍婢侍生的女子,是除却曾名噪一时的琴断以外,与七城主绯闻最盛的女主角。
她来做什么?
我正想着,便听到她对看管的人道:“在这些人当中,很可能有我们正在找的犯人,此人罪恶滔天不可饶恕,必须由七城主躬亲审问,此处光线太暗,我也分辨不出到底哪个才是她。你们先把他们身上的手脚铐收了,千万不能伤着!注意千万不能伤着!”
接着我们手脚都被解开了,我凭着木栏站起来,听到有人对小潭首侍说:“我们抓的人中可能有无辜城民,斗胆问小潭首侍一句,那犯人身上可有什么特征?比如是否有腿疾,是否双眼已盲,是否是哑巴?”
小潭首侍一顿,“应该不可能……她,不可能受伤,受了伤应该也会很快恢复。”她的语气变得很低,甚至很阴森,“该不会是……你们用了刑吧?”
“……不敢,一直在等指示。”
小潭首侍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既然如此,就把身体有疾患残缺的姑娘放了吧。”
我一听,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沉了下去。下一瞬我便察觉到有人过来扶住我,在狭窄的廊道里走了一会儿后,才出了牢狱,本来我与另外一个哑巴姑娘和一个有腿疾的姑娘已被人送到了宫门处,正要出去的时候,就被身后的一个人喊住:“喂——不能走!不能走!”
带着我们的侍生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
来人气喘吁吁,“小潭首侍放话了,说那人可能会伪装,让我们把这些人再带回去。”
“刚刚还说可以放了,现在又变卦,啧啧啧。”
“好像是七城主的意思,小潭首侍私自放人没跟七城主报备,结果被七城主好一顿教训。”
我慌了。他大爷的,打死我都不回去了,再回去又不知道要被无辜关上多少天。
被抓住胳膊的时候,我拼命挣扎起来,还差一步之遥我就可以出城了,怎么偏偏遇上这种事!阿朗现在生死未卜,也许已经有什么消息传回来,一想起我还莫名其妙被关在宫里这破地方我就恼,越恼便挣扎地越厉害。
“我不回去!你们放开我!王八蛋!”
来人被我的指甲抓伤了脸,一怒之下给了我一巴掌,他这一掌颇为用力,大有要把我一下拍昏了然后扛走的意思。
他嘴里还骂骂咧咧,“一看你就是心虚了!七城主英明神武,天机妙算,幸好没被她鱼目混珠过去,赶紧带走!”
我的头被拍得晕晕乎乎,接着我被他们架着带到了个不知名的地方,然后他们用力一甩,我便狠狠跌在了地上,要说狠实在有些牵强,因为地上有软绵绵的毯子,所以连擦伤都没有。
我捏了捏地上的毛毯,柔滑细腻,厚重严密,而且我蹭了半天也蹭不到头,显然那毯子大得令人咂舌。而这么大张毯子,至少是用了两张兽皮厚的毛的才织成的,估计也贵重得令人咂舌。就这么一张令人咂舌的东西呆的地方,怎么可能是用来审犯人的?而且这里的空气中泛着一股子淡淡的檀木香气,谁家审犯人还烧檀木香熏上一把的?
旁边有好心的姑娘把我扶着坐了起来,还问我有没有伤到哪儿,我摇了摇头,问她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她答:“这里很大,很漂亮华丽,可能是……寝殿。”
寝殿?刚刚小潭说七成主要亲自审,难不成把我们带到寝殿来审?啊我瞬间懂了什么,我在心里暗自唾骂,他大爷的这个七城主,一定是个变态,挂羊头卖狗肉,要猥.亵少女!
“姑娘,我看不见,这里的姑娘生得如何?都漂亮么?”
那姑娘似乎认真打量了一下,然后说的话让我几乎呕血。
“都挺好挺漂亮的,你好像差了点。”
“……”
片刻后,人**起了骚动,我问那姑娘发生什么了,那姑娘小声在我耳边说是七城主来了。听她口吻和呼吸,兴奋得简直厥过去。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便重新贴上我的耳边,道:“你看不见真真可惜了!七城主简直天人一般!前些天在宫墙下看得不明晰,如今近了看简直是尤物,比画像里好看多了!”
我仔细听了听,才听到小潭首侍对七城主道:“主子,要我一个一个找么?”
“不用。”
那个七城主的声音,像是能惑人心魄一般,竟让我猛然一个激灵,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凛然的语调,和惜字如金的吐字……实在很熟悉……
难道以前我认识过这类装逼的人?装逼果然讨人嫌,我都失了记忆,这种印象还像牛皮糖一般黏在我的脑海里。
小潭首侍的口吻有些为难,劝慰道:“主子,您别生气,也许是……姑娘她玩性大,想跟你捉迷藏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便没了声音。
这是要抓犯人么……完全不像吧。
七城主的气息静了半晌,全部人见他没了动静便也不敢出声,我也埋着头,静观其变。谁知窗口吹来一阵风,我衣兜里阿朗的信笺滑了出来,我感觉到后急急伸手去抓,它却被风撩了起来,脱离了我的手心。
我心说遭了,然后循着它发出的声响,抬起头抓了几下,还是没抓住,后来我跟前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停止时,脚尖处发出了纸张揉动时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音,十分清脆。
那信笺大概是被人踩着了。
随着那脚步声而来的,还有来人身上携着的一股奇异的香气。
我有些无措,只好呆呆地坐在原地,手探向来人的鞋履前,却不敢去抽那张信笺。
忽然有人将我扶了起来,那人在我耳边说了话我才知道,扶我的人正是小潭首侍,她的口气很焦急,似乎在对我抱怨。她说:“姑娘!你知不知道主子很担心你啊!你既然在城中为什么不来找主子呢?主子很生气,你去哄哄,快去快去!”
这话听得我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周围的人似乎对此反应也很大,纷纷讨论起来,说辞大约都是什么原来那犯人是她啊,装瞎子博同情啊云云。我一下子懵了,被这么一冤枉我本就积攒的怒火和怨气一下子爆发出来。
我推开小潭首侍,“我不认识你们,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我出宫。”
小潭首侍默了,再接再厉,“姑娘你别胡闹了!都这个节骨眼了,主子日日心神不宁,等你消息,日日为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担惊受怕,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啊?”
我彻底傻了,还未等我有所反应,便听得那七城主霸气漠然地来了一句“其他人都出去”,小潭对我道了一句“姑娘保重”,然后便松开了我的手臂,接着周围响起了一段嘈杂的脚步声,和最后一声回音久久的关门声。
人都走了后,四下变得安静得针落可闻,每当处于这样的环境里时,我就由衷地发憷,还会不自觉地憋气,待憋得快过去了才知道呼吸。我本还火冒三丈,如今被这如冰冻三尺的气氛一压,便什么心情都碾得稀碎稀碎的了,只余了一片空白和一个疑惑:
我难不成……真的进过宫,然后把这跟前这个所谓的城主给睡了?再然后拍拍屁股出宫丢了记忆?我不至于那么混蛋吧……
我听到他指间摩挲纸张的声音,猜他应该是将信拾起来了。
未臾,他毫无波澜的声音缓缓冒了出来,在偌大的屋子里回旋起来。
“谁给你的信?”
我莫名觉得有压迫感,估计因为这位是领导,所以说话间那令人无法抗拒的气息,便自然而然地渗透进了听者的耳里。
我虽想说关你屁事,但想了想,也许真是我把他睡了,还怪不好意思的,便顺从地答了句“嗯”。
谁知他猛地过来抓起了我的手腕,疼得我直皱眉。我摇了几下,见他没有放手的意思,我才开口道:“如果我真睡了你,我给你点补偿不就好了嘛?至于这样么!”
他一怔,握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松,我趁机脱离开来,但力气没控制好,便跌在了一个椅子上,撞得我手臂都麻了。
我倚着椅子,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这一跌把方向给我跌没了,他又是习武之人,气息能控制得极好,我根本捕捉不到任何呼吸声,我仔细听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到方位,只好随便对着一个方向伸出了手,冷声道:“把信还我!那是我夫君给我的信。”
听到脚步声后,我终于对上了他的位置,还没等我迈步过去,他已然走过来了,还不由分说地揽过我的身子,拉近他怀里。他的身子有些轻微的颤动,口吻显然与刚刚不太一样。
“你眼睛如何了?”
作者有话要说:相遇了啦啦啦啦~后面各种甜蜜加小虐╮( ̄▽ ̄“)╭终于写到这里了,我倍感素糊~挨个嘴嘴
之前看到有姑娘问小潭会不会使坏……otz,不要这样咩,这里面还是好人多啊
68第六十八章
我没想到他那么直接,所以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知道我被人占便宜了,然后开始使劲推拒他的怀抱,嘴里还碎碎念着:“流氓!你知道我是瞎子还欺负我,亏你还是城主!”
他怔怔地没有动,我眼前苍茫一片,大概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跟前晃动,也许是这家伙用手掌在我面前晃了几下,想确认我有没有说谎吧。
后来他一下子捏住了我的手腕,把上了我的脉,过了许久,他才压低了声问我:“孩子呢?”
他知道我怀过孩子……刚刚那小潭也知道我怀过孩子……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没了,我落水后,孩子就没了……”一思及此,我便没了继续挣扎的力气,反而乖巧地伏在他怀里,抿了抿嘴,道:“我已经没了骨肉,我未来的夫君现在生死难断,我必须回家等他,请城主行行好,放我出宫,如果我之前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也请城主大人有大量,看在我失了所有记忆的份上,绕我一命……”
他本来有些丧气,听到我的话后气又提了上来,他将我拉得更紧,几乎与他紧紧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你既忘了过去,我便认真提醒你一次,你未来的夫君是我,你腹中骨肉的父亲也是我,沈世怜,你亲口答应我,回城后便成亲,如今你一句失了记忆便要不作数了是么!”
我听得一头雾水,我感觉得出他的认真,我也确实能察觉得出他身上有些熟悉的气味,但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因为他跟那个陌鸢大骗子一样,都喊我沈世怜,这让我怎么信?我摇了摇头,“你个流氓,你如果胡说,编了谎话骗我我也不知道啊……”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的左肩,有一个凤还巢钗的烙印。”
我的脸倏地就红透了,猛然觉得羞臊得紧,然后开始不安地动来动去,他的气息却因我的动作而越来越重,我丝毫没察觉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所以仍想摆脱这种仿佛被人一下子看穿了的感觉……
我左肩上是有一个痕迹,但是太过繁杂,我摸不出什么头绪,只能勉强能分辨是个纹理清晰的印子,肯定是有目的性地烙上去的。
他将我固定住,口气变得粗重而隐忍,“别乱动。”
我不解,直到他身下某处有点顶着我了,我才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流氓,离我远点!”
“你全身上下我都看过,还需要顾忌什么?”
“呸,下.流胚!你跟那个陌鸢一样,是个骗子,他也说我是他娘子,你也说我是他娘子,你这套都是他玩剩下的了,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啊?”
他朝我凑近了些,呼出的气息打在我的脸上,让我好生难受。“你身上的痣需要我帮你数?我背上还有你抓出来的五条指痕,你是不是也要看看?”
他大爷的不止是个流氓!还是个天杀的臭流氓!我不可能是这种人的娘子,我的眼光是有多差才看上他了啊?
这七城主被我不安份的蹭动而搅得没了耐心,一下子扯住了我的腰带,吓得我立马掉泪。他见状没再继续,而是抱着我到了床边。
我迷茫得很,将他手里的信一夺,然后蜷缩到了角落里去兀自纠结。他偶尔扯我的被子,我也死死抓着不放。
我才接受我是个弃妇,还没了骨肉的事实,找了个心仪的夫郎,打算过安稳和平与世无争的种田生活,如今这个七城主,又不知从哪个坑里冒了出来,往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里扔了一把石头,连水花都不压,任我兀自痛苦,太不道德了。
他若才是我的夫君,那那个陌鸢又是怎么回事?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过了大半天,我都没有说话,他出了门,后来却有另一个人进了屋来,那人进来后便直冲到我跟前,晃了晃我的胳膊,道:“小娘子,还记得我吗?我是汤婆婆,我是奉命来帮你看诊的。”
我恍惚了下,转了转眼珠,虽寻不得她的身影,却隐约能找到方向。我记得她,在陌鸢船上将我救下来的,正是她……
见了熟人,我一激动,眼睛里又是一片氤氲,连忙抓了她的手委屈道:“婆婆,您既然能帮我从陌鸢手中逃脱,能不能再帮帮我,从这个七城主手里逃脱?我不认识他,我现在只想回家。”
她为难起来,“小娘子,你当真不记得小首了?他没有骗你,他是你才是你未来的夫婿。”她帮我把了把脉,可惜道:“你才小产,最近身子很弱,若不好好补补,怕是要落下病根。”
听她这样一说,我便没了念想,淡淡道:“你们要把我关多久?”
“小娘子你别这样说,没了孩子小首也正难过,你忘了他已然很令他痛苦了,如今你还说这话不是在剜小首的心窝么?你先休息,我去给你备药。”说完她便走了,走后她在门外对七城主说:“小娘子情况很糟,她手腕里的幽华树根木置入太深太久,万一与身子彻底嵌合,与血水交融后,她的血便再无神力了。”
他默了默,“如何取出?”
“怕是得断了手腕。”
我吓得一下子六神无主了,我虽听不懂他们所言为何,但这**惨无人道的人,居然要断我的手腕,太无耻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对他非常防范,他几次想近身,我都躲得很远。
“你在怕我。”
我轻哼一声,“你要断我手腕,难不成我还要觍着脸给你砍不成?”
他说话变得轻柔了许多,几乎是在哄我,“我不会伤你,你让我好好看看,身上都有哪些伤。”
我抱着双臂没有动,“起开,我姑且信你是我曾经私定终身海誓山盟的人,既是如此,你为何还要抛弃我?我当时有孕在身,你说抛弃就抛弃,现在来哄算怎么回事?”
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被子,“我万不会抛弃你,待你想起来后,你便明白了。”
“不需要,你就当我移情别恋了吧,反正孩子也没了,正好彼此重新开始。”当时怀着孩子时,我还想着我一定很爱自己的夫婿,如今一想都是狗屁,把我和孩子一起抛下的人,我为何还傻乎乎地爱?
他终于被我惹毛了,一下子扑过来将我抓过去,我还没开始尖叫,便被他摁在了身下,听他的喘息,似乎被我气得不轻……
“沈世怜,你!”
我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强忍着做出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与他僵持一会儿后,他终于败下阵来,然后抵在我的颈窝里,长长地呼了口气。
“如若你恢复记忆后,还要坚持离开,我便放你走,决不拦你……”
我刚要开口,问他我能不能先回趟家看看。我只是单纯地想确定一下阿朗的生死,他若是真的死了,我也好为他立个牌位,好好供着香火,不让他做孤魂野鬼无处可依。若是他没死……我也能知会他一声,以免他为我担心。
结果他似乎知道我想谈条件,立刻先声夺人:“不行。”
“我不提很过分的要求,只是想……”
“你若再为他惹我生气,我便杀了他。”
我怔了半晌,终是妥协在了他的淫威之下,这大概就是学武的好处之一,遇到不会武功的软柿子爱怎么捏怎么捏。
他见我乖巧了,正起身时我连忙胡乱扯住了他的衣袖,可怜巴巴地道:“其他的我也不奢求了,只希望你……帮我念一念这封信笺……”他沉默,我便加大力度,“求求你了,这信在我手里好些天了,没人帮我念过,我很想知道他在信里说了什么。”
后来他被我求得心软了,然后坐在一边,摊开了信笺,发出悦耳的咔嚓咔嚓声。但他声明,不会全部都念,只把主要的信息提取一下。我知道这应该算很大的让步了,所以也没得寸进尺,索性随他。
他的声音有种微妙的锋锐感,如冬日里的冰尖,但也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就像冰尖上融开了的部分,微融不融,倒有些难得的柔和感。
“他说,他们常常遇到涡流和翻浪,很危险,如今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过两天便能回家。他说,他们捕到好些珍贵的鱼,他偷偷藏了几条,带回去后给你补身子。让你好好在家等他,他已经赚足了买嫁衣霞帔的钱,等回去后就和你一起上街市……”他顿了顿,“他说,他很想你。”
我听着听着,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落,几乎泣不成声。
过了许久,七城主忽然伸了手过来,抚了抚我的脸,帮我拭了泪,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落寞,听得我一阵莫名地愧疚。
他道:“你当真喜欢他?”
69第六十九章
喜不喜欢……我也说不上来,若是真的纠结起我对阿朗的感情,那倒不如说感激和依赖多一些。毕竟在我如此低迷几近崩溃的时候,是他帮我走出了泥沼,若不是他,我怕是早见了阎王,哪里有机会再与眼前这个所谓的正牌夫君相见呢……
而且,影响我心绪的最大因素,应该是那个眼角下的疤痕吧。
我想了想,还是选择点头。
他一直沉默,我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两人僵持久了,终归是要有一个人先开解的。他显然不想做那个解除尴尬的好心人。
我凑过去了些,“你叫什么?”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忽然开口问这个,回答我时有些恍惚,“……阿首。”
“……阿首?”我眉头皱了皱,“你怎么不老实呢?你这样让我如何信你啊?我听外头的人说,你应该叫凤七什么……什么蛤蟆的。”
听到聊闲的妇人们谈起他时,偶然间提过他这奇葩名字,我当时就纳闷了,一个英姿灼灼,霸气各种漏的大城主,怎么就起了个这么怂里怂气的名字……你看人前几任城主,不是貔貅就是蛟,不是鸾鸟就是麒麟,他怎么就是只蛤蟆啊……
提到此事的时候,我和阿朗还有分歧,他就觉得蛤蟆好,论起气质,甩貔貅那只只吃不拉的家伙好几条大走廊。他企图对我洗脑多次,但我还是不能苟同。
凤七蛤蟆顿了顿,然后竟然笑出了声,“凤七蟾,是城主代号,并非我的名字。”他拉过我的手,“阿首,名字就是这个。”
他的手暖洋洋的,在这寒风萧瑟的季节里,倒让人一下子舍不得放开。
凤七蛤蟆很忙,说到底他大概就是个杀人团伙的头子,所以每日忙的应该就是接各种单子吧……他每日都来看我,但大概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即使在这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小潭首侍也能连敲十多次门告诉他有事要处理,他大多时候都会正常地回应一声知道了。但有一次,他给我带了新的杖子,我用不惯,跌了跤,他刚扶我起来,两人正莫名有些心猿意马的时刻,小潭又敲门了,这回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口气中夹杂着无奈和抑郁。
关于他的个性,真是得好好念叨念叨。我也是看过关于他的那些画像和戏本的,只能说那些故事太坑爹,戏本里他多么多么温柔狂狷酷霸拽,还传他对小潭首侍多么多么的亲和友善开小灶,但经过我这些日子的观察,他这人对谁都一个样子,总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对我算是稍稍亲和体贴一些。当然,除了偶尔的情况下我会把他惹毛,剩余的时候,他的淡漠都让我觉得这家伙不是人。
这不禁让我怀疑,我腹中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他这样的个性,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任何女子与他翻云覆雨的情景。
他会脸红么?他会舒服地哼唧么?他会说各种各样的调情话来点燃气氛么?这些事得多难为他啊……
过了几日后,他说要在我身边安放一名侍婢和一名侍生,我本拒绝了,他却说那两人是我旧友,还话中带话地谴责我不能因为失了记忆就彻底抛弃朋友,这样的行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侍生和侍婢来报到的时候,倒是真把我惊呆了。
那名为笑笑的侍生猛地扑到我跟前,一个劲儿地往我身上蹭鼻涕和眼泪,还边哭边声嘶力竭地说道:“花花啊!居然没死,怎么能没死啊!”
“……”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简直九死一生啊!如果不是秦初约及时来救我,我就没命活到见你了。那个陌鸢简直是个时时在抽羊角风的精神病,他把我扔到了一个熊洞里任我自生自灭,还好秦初约身手了得,否则我就葬身熊口了……呜呜,初约我爱你,来抱个!”说着他便从我怀里脱离出去,但是接着便听到他哀嚎了一声,似乎被拒绝了。
我有些愣,他说的,大概是我有记忆时发生的事,我笑着站起来,“他们都喊我沈世怜,你却叫我花花,我本名难不成真的叫沈如花?”
此话一出,全场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那侍婢过来握住我的手,“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声音也有些冷冽,但是口吻却柔和得如冬日里的阳光,让人不由得觉得温暖。
“你就是秦初约吧……我的确不记得了,但是可以重新开始记呀。”我循着笑笑抽噎的方向看过去,“你是笑笑,她是秦初约,我没记错吧。”
此时,一个小男孩冲了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期待道:“姐姐,你还记得我么?还有我还有我啊。”
我只记得这个声音,好像是在宫门前扶我起身的小男孩,我回忆了下,“你……是叫阿缨,对吧?”
他很高兴,拽着我的衣袖来回晃。
秦初约捏着我的手腕,轻轻摩挲上面的疤痕,口气变得低落起来。“汤婆婆说,若是再不取出这腕中的幽华树老根木,你这身上的神血之迹,怕是要永远消失了,那凤鸣谷城,岂不是白忙了这一场?而和颜贵妃的那些计划和心思,岂不也都付诸东流了……”
笑笑凑过来,居然变得严肃了许多,“但也没有办法,若要强取只能削腕断手,首领不可能让花花受这个罪啊。”
秦初约道:“如今将她以罪犯之名藏在这个地方,也是担心城中意图不轨的人加害于她,可是根本撑不住太久,她的身份隐瞒越久越危险,若是神血之迹再不恢复,她再不司于圣祭之位,也许会被那叛徒识破的。”
我听不懂,但感觉得出他们很遗憾,我不知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他们如此迫切地想要断我的手。
我犹豫了下,还是决定问:“非要我断手不可么?”
他们顿了顿,好像都不知该怎么回答我这个问题。最终笑笑嘻嘻笑着过来,揽住了我的手臂,说要带我去出去走走,每日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窝着,对身体不好。
阿缨很正直,立马拦过来,“不行不行,主子说了,没得到主子的许可,不能带姐姐出去,还有你们二人,你们二人是小潭姐姐千辛万苦弄进来的,得跟着我们一道喊七城主主子,不能喊主子首领,否则就暴露了你们猎头的身份。”
我本没想过可以出去,但经笑笑这样一提,我便越发忍不住了,我在这地方呆了十天半月,若是再不晒晒太阳,我真会霉掉。思及此,我开口求阿缨,“好阿缨,帮帮忙吧,我再不出去走走,真的快忘记屋外的空气是什么味道了。”
他挨不过我连番的苦苦请求,终于同意下来,但是他强烈要求,只能在外头呆一盏茶的时间,因为再过一盏茶的时间,凤七蛤蟆就要从夕拾殿办公回来了,一定会第一时间就来看我,要是被发现,他们几个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连忙点头,然后秦初约和笑笑便把我扶出了凤七蛤蟆的寝殿。
一走到阳光下,我就能闻到阳光蕴着泥土花香的清新气味,秋季里许多花其实都凋了,不过此时的花香与夏季中馥郁繁盛的气味不同,花瓣落下后,反而有股难以言喻的馨香之气。若夏日的香气是大气秀然的大家闺秀,那秋季里的香气,只能算袅娜的小家碧玉。
我坐在石椅边,捧着笑笑给我端来的茶,听他与秦初约打打闹闹,倒也有一番愉悦。
我好奇地问:“你们二人……是夫妻?”
笑笑也在喝茶,一下子被我的话吓得呛咳不止,秦初约笑起来,走到我身边坐下,认真道:“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我是成过亲的。”她给我重新倒了杯热茶,“我的夫君是徐生,你曾经用自己的血,为他免去伤痛之灾,甚至不顾一切求过主子,希望能将他从牢狱中救出来,虽然很可惜,最后徐郎仍是亡故了,但他很感谢你,我也很感谢你。”
我放下茶杯,“我的血?可以免去伤痛?”
听完她的解释,我才明白,怪不得他们想要砍我的手……原来是为了这个……我突然有些难过,这么说来,其实那个凤七蛤蟆,也并不是真心希望我恢复记忆,他只是希望我能早日为他所用,拯救整个城池吧。
有些事,果然是经不得推敲,一推敲起来到处是硬伤,到处是漏洞。
我苦笑了下,无所谓道:“成过亲怕什么?谁说成过亲的姑娘不能再嫁了?只要笑笑不嫌弃不就行了,再说,你又没孩子,哪像我呢?我连孩子都怀过了,还不是巴巴地要改嫁么。”
“姑娘……”“花花……”“姐姐……”
他们三人异口同声,我也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便先于他们说道:“你们放心,我已经答应你们主子了,在恢复记忆前不会离开这里的,而且……也不会随便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的。”
我话音刚落,便听到远处传来了某个男人掷地有声的说话声:“记忆?这位姑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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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暂时别看,待会儿回来补……前段时间在忙实习,每天几乎是早八点到晚八点,没时间码字,大家通融一下><,下午补齐,会给大家补多一些字数。
阿缨很正直,立马拦过来,“不行不行,主子说了,没得到主子的许可,不能带姐姐出去,还有你们二人,你们二人是小潭姐姐千辛万苦弄进来的,得跟着我们一道喊七城主主子,不能喊主子首领,否则就暴露了你们猎头的身份。”
我本没想过可以出去,但经笑笑这样一提,我便越发忍不住了,我在这地方呆了十天半月,若是再不晒晒太阳,我真会霉掉。思及此,我开口求阿缨,“好阿缨,帮帮忙吧,我再不出去走走,真的快忘记屋外的空气是什么味道了。”
他挨不过我连番的苦苦请求,终于同意下来,但是他强烈要求,只能在外头呆一盏茶的时间,因为再过一盏茶的时间,凤七蛤蟆就要从夕拾殿办公回来了,一定会第一时间就来看我,要是被发现,他们几个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连忙点头,然后秦初约和笑笑便把我扶出了凤七蛤蟆的寝殿。
一走到阳光下,我就能闻到阳光蕴着泥土花香的清新气味,秋季里许多花其实都凋了,不过此时的花香与夏季中馥郁繁盛的气味不同,花瓣落下后,反而有股难以言喻的馨香之气。若夏日的香气是大气秀然的大家闺秀,那秋季里的香气,只能算袅娜的小家碧玉。
我坐在石椅边,捧着笑笑给我端来的茶,听他与秦初约打打闹闹,倒也有一番愉悦。
我好奇地问:“你们二人……是夫妻?”
笑笑也在喝茶,一下子被我的话吓得呛咳不止,秦初约笑起来,走到我身边坐下,认真道:“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我是成过亲的。”她给我重新倒了杯热茶,“我的夫君是徐生,你曾经用自己的血,为他免去伤痛之灾,甚至不顾一切求过主子,希望能将他从牢狱中救出来,虽然很可惜,最后徐郎仍是亡故了,但他很感谢你,我也很感谢你。”
我放下茶杯,“我的血?可以免去伤痛?”
听完她的解释,我才明白,怪不得他们想要砍我的手……原来是为了这个……我突然有些难过,这么说来,其实那个凤七蛤蟆,也并不是真心希望我恢复记忆,他只是希望我能早日为他所用,拯救整个城池吧。
有些事,果然是经不得推敲,一推敲起来到处是硬伤,到处是漏洞。
我苦笑了下,无所谓道:“成过亲怕什么?谁说成过亲的姑娘不能再嫁了?只要笑笑不嫌弃不就行了,再说,你又没孩子,哪像我呢?我连孩子都怀过了,还不是巴巴地要改嫁么。”
“姑娘……”“花花……”“姐姐……”
他们三人异口同声,我也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便先于他们说道:“你们放心,我已经答应你们主子了,在恢复记忆前不会离开这里的,而且……也不会随便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的。”
70第七十章
笑笑、秦初约和阿缨皆是一顿,然后恭恭敬敬地齐声喊了声主子。
我有些心虚,毕竟在背后说这些终归不太磊落。凤七蛤蟆走路还没有声音,我根本不知他何时站在了我们跟前,若是知道,我说起那些话来估计会顾忌一点……我正窘迫,就听见他缓缓步过来的声音。
“谁带她出来的?”
他的声音漠然得紧,一字字落得清晰而冷冽,叫人不由得心头一梗。他大爷的,就凭这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氛,也能猜得出认罪的人必然没什么好果子吃啊……
我咳了咳,尽力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我执意要出来的,你别怪别人……”
我刚说完,就被人扯了扯袖子,按着方位,大约是阿缨吧。我抿起嘴,握住那双略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摩挲,示意他放心。
“全去领罚,跪一夜铁链。”他停了一会儿,“……除了沈世怜。”
他说得漫不经心,仿佛这些人与他毫无关系一般。跪一夜的铁链,膝盖还要不要了?敢情不是跪在他身,他就不把别人的膝盖当膝盖了?这态度简直让人忍不住火冒三丈!
“不需要!要罚一起罚,你也不用对我手下留情,反正现在你对我而言就是个陌生人,谁稀罕你的手下留情。”
笑笑急了,趴到我耳边道:“姑奶奶!少说一句吧,你还想不想让我们活了!”
我觉得无语,我真想不通了,他这么个暴虐成性的主子,他们跟着他到底图什么啊?
“跟我进去。”他话毕,便走过来拉我的手,我使劲挣了挣,倒把他的耐性一下子全挣没了,他猛然把我揽过去,扛在了肩膀上,径直往某个方向大步走去。
我脑子充血,对他恨得牙痒痒,于是一直大力地捶他的背,而无论我怎么捶,他都稳如泰山,步态毫不受我影响,好像我那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
他明显有些恼了,他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指尖落在我的腰间,力气大得让我吃痛得不行。而且我越是挣扎,他越是用劲,疼得我几乎要大叫出来。
后来我被他一把扔到了床上,我的后脑勺不知砸在了什么地方,接着便是一阵头晕目眩。我捂着脑袋蜷在角落,没过片刻,他便过来抱起我,用手在我后脑勺揉了揉,似乎颇为紧张。
“是不是撞着了?哪疼?”他见我沉默,越发着急了,“说话!”
我被他一吼,前前后后所有的委屈瞬间从心底某处张裂开来,像只无形的手一下子揪住我的心。我一咬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他,声音不自觉地带了些呜咽,“走开!”听到他动身的声音,我立马喊:“别过来!混蛋……”
我沿着床褥一直后退,直到摸到了床柱,才安心,然后紧紧抱着不撒手。我警惕地听着他的动静,生怕他扑过来。我也知道,我的行为很让他生气,所以我也害怕他压抑不住心里对我的愤怒,不顾人伦道德上来给我几拳……我正犹豫要不要念叨一句打女人掉节操,便听见他用十分低迷的声音说了句:“下次,别再说那种话。”
他的反应,有点出乎我意料。他的口吻,像个受了伤却还想讨好人的孩子,叫人不忍起来。他这一软,我便心虚得更厉害了。我仍抱着床柱,默不作声。
他蹭过来了些,声音离我近了点,“到底哪里疼?”
是不是我表情太明显了……可是后脑勺真的很痛。
我摇了摇头,“……没事。”
我刚说完,他便叹了口气,然后又靠近了些,趁我不注意,便把我从床柱上扯了下来,然后拽了过去。我虽不情愿,但想到刚刚他委曲求全的模样,终是放软了力气任他揽着。
他摸着我的脸,一下又一下。他的手凉飕飕的,抚在我火辣辣的脸上莫名的舒服。他的发丝落在我的颈前,他轻轻一动,发丝便不安分地来回飘飞逗弄,再加上他怀中一直散发着男子独特的气味,混杂起来便有些惹人羞燥。
“有些肿了,你等等。”
他放开我,起身离开了半晌后,回来重新在我旁边坐下,接着一阵冰凉刺骨,湿润绵软的感觉在我脸颊上铺展开。
是冰袋,这个城主居然在帮我敷冰袋……
我想了想,握住他拿着冰袋的手,尽量放软了语气道:“可不可以……别罚他们了?”
他先是一顿,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可以。”
“那你还是罚我吧,”我拍掉他的手,摸索着下了床,“在哪里领罚?”
“真想领罚?”
我看他有些松口的意思,立马转过身用力点头,“你怎么罚我都可以,不过罚了我,就别罚他们了,他们带我出去是为我的身子着想,若这样的好心都得落得一个跪铁链的下场,那我这罪魁祸首就该五雷轰顶了。”
凤七蛤蟆轻轻笑了笑,然后朝我走过来,“当真……怎么罚都可以?”
他的声音怎么有些不一样了……像是戏谑玩笑又像别有深意。
“当真!”
我感觉到他的气息离得越来越近,最后几乎要与我鼻尖相触,一想到一个陌生的男人,或者说……一个也许在过去与我有过肌肤之亲,行过夫妻之事的男人,就站在我跟前不到一毫厘的地方,带着莫名的笑意看着我,我的耳根便热了起来。
他沉默得久了,让我好不自在,我眼睛闪烁,身子微动,向后退了一小步,结果脚跟尚未落地,便被他重新揽回了原位,甚至离他更近了些。
他贴在我的耳边,双手缠着我的腰身,缓缓用力,“周公之礼呢?”
我猛地一震,脑子里空白了一片,思绪在外头转了好几圈才重新回到理智的轨道上。我声音不自觉地颤了起来,“你你流、流氓!”调调里略带了娇嗔的意味,说出口的时候,我的脸便红了,臊得我想找个洞口钻进去,实在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啊!
他似乎也吓了一跳,但很快他便笑了,“以前你从不知羞。”
本来紧张的气氛,被他这一句给打击得什么都没了。我脸塌了塌,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夸人的吧……
不过,说到以前……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他勾了起来。我扯了扯他后背的衣料,非常没皮没脸地问:“以前,你是不是对我死缠滥打了?”说实话,我觉得以他这臭屁又残暴的性子,我是哪个窍没开才会心甘情愿地给他当了老婆啊?难不成……是我长得太好看了?
“不是。”
我挑了挑眉,从他怀里钻出来,“那……难道是你长得很好看?”于是我一下子没把持住美色的诱惑,对他死缠滥打,然后他死活不同意,我霸王硬上弓怀了他的孩子以此要挟之?
他一沉默,我心都凉了。
他抓起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边,声音通过接触的手掌一点一点传过来,温润而沉稳,“你说过,没见过我的脸,是桩憾事,如今我卸了面具,你却不愿看了。”
我怔怔地任他握着我的手,竟没想着要把手缩回来。眼前的影像开始慢慢模糊,隐约一片镜花水月后,我仿佛能看见一个熟悉的画面。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立于我跟前,我的手正如现在这般抚在他颊边,他的嘴角残存了一抹猩红色的血液,而我的身后充斥着诡谲的笑声。
模糊中,我似乎的确说了一句:“死前都没真正见过你的脸一回,真是桩憾事。”
……戴着面具的人,是谁……为什么想起来的瞬间,眼眶会不自觉地变热?
我手指动了动,缓缓移到他的眼边,他也极其配合地合上了眼。他的睫毛很密实,手感很好,我不知餍足地在他的眼角细细触摸,居然能摸出一个十分轻浅的疤痕。这疤痕让我心头一颤,眼泪哗地在脸上纵横交错起来。
这疤痕……是我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中,唯一落在了脑海深处的碎片。若不是这道疤,我也许……便不会轻易答应阿朗的求亲了……但这道几乎要刻进我心底的疤,到底是谁的?
他霎时间把住我的手腕,“你记得,是不是?”
“这道疤……是你的……是不是你的?”
他将我拥进怀里,手臂逐渐圈紧,紧到我几乎要窒息。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但语气力里调笑和无奈听得人脚跟都软了,“你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这个,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愣了愣,“……我不记得了,只记得这道疤……发生了什么么?”
他又在我耳畔哈了一口气,“周公之礼。”
“……”
“要试着回忆一下么?”
71第七十一章
凤七蛤蟆说完这句颇有暗示意味的话后,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恰在此时,小潭又来敲门了。这是我第一次对他的调戏有了些感觉,也是第一次觉得小潭的确好碍事……
他心情显然比刚才好多了,走的时候对我又是一阵叮咛嘱咐,大意便是要我安静呆着,若非由他亲自带领,都不能跨出寝殿一步。
我觉得沮丧,要我没日没夜地窝在这个地方,迟早得憋出孤僻来。
晚上的时候,我左右放心不下秦初约他们,正愁眉不展,他们便回来了。我上前握住秦初约的手,急问:“挨罚了是么?有没有上药?”
秦初约笑道:“无妨,姑娘勿忧心……”
她话未尽,笑笑尖锐的嗓子便吊了起来:“什么无妨!我的膝盖都要跪掉了,早如此当初我就不回来找你了,省得受那么多苦。”
秦初约很不屑,“张老邪手下训练出来的生面猎头个个上能入天下能入地,怎么就秃噜了你这么个歪瓜裂枣?”
他疼得哎哟哎哟地直哼哼,嘴里还特别闲不下来,非要和秦初约抬杠几嘴,“张总教头只对第一旗门下的秘士组像亲爹,对我这种渣货从来不屑一顾。”
之前小潭便偷偷送过来了几瓶药膏,说是为他们准备的,说是药效非常神奇,是城主们平日练功必备之神药,不可多得。我赶紧把药瓶从怀里掏出来,“笑笑你快来,我给你上药。”
笑笑嘁了一声,“还是别了,如果被主子知道估计得罚我跪七天的铁链。”
秦初约二话不说便拿了我手里的药瓶,“你,过来。”
后来便是一阵阵的狼苦鬼嚎不绝于耳,听得我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我刚想让秦初约下手分点轻重,结果突然在笑笑的一句呻.吟中察觉出了他痛并快乐着的激荡心情。
“不要……这里……啊……讨厌!居然拔人家腿毛,初初你有没有点人文关怀精神了?”
我本想骂他一句小贱贱,但是碍于我与他尚未清晰的关系,我还是打算收敛收敛自己的流氓气质。
但听见屋外传来许多轻声细语后,我脸都黑了。不少侍女全在门外嘀咕猜测:这个所谓的城主新来的姬妾,居然和侍生搞上了,更让人诧异的是,那侍生叫得也太高调了。
我一想,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该说点什么,然后把笑笑的注意力转移过来。
我咳了咳,道:“那个张老邪,是不是早上在馥庭园里遇到的那个男人?”
果然,笑笑立马停止了引人遐想的叫喊声,四下也因我这一句变得安静下来,气氛登时披上了一层诡异的纱,仿佛有什么不该开启的秘密被我不小心揭开了般。
过了很久,秦初约才答:“正是他,姑娘……你以后若是遇上他,便速速躲开吧。”
我觉得奇怪,“为什么?”虽然感觉得出他浑身包裹着一股阴厉狠绝的气息,但我也不是什么能威胁得到他的角色吧。不过,按着这凤鸣孤城里对凤七蛤蟆疯狂的个人崇拜风潮来判断,指不定这个张老邪心中对凤七蛤蟆存有恋慕,他们担心他因嫉恨之情将我灭口?
以前的我是有多苦逼,男人女人都得防。
笑笑叹了一声,道:“他……唔,他这人古板得很,我记得在主子及冠那年,按习俗该行成人礼。但是张总教头死活不肯,说是大仇未得报,岂可思淫.欲?还说女人是影响男人的毒药,若是有了男女□之念,哪还能成大器,总之吧啦吧啦一堆,舌战**雄的那个场景我至今记忆犹新,简直是一辈子的阴影,你说平时看起来挺刚毅的男人,吵起架来真不是盖的,比女人还鸡婆啊,所以他肯定看你不爽。”
“成人礼?是什么?”
秦初约似乎觉得有点尴尬,支支吾吾了半晌,被笑笑利落地截去了话茬:“就是鱼.水之欢呗。”
我的脸猛地一红,那笑笑估计也是个大条的,完全感觉不出我的窘迫,继续说:“这活以往都是由圣祭大人操办,毕竟日后圣祭大人就是城主的正妻,所以你懂的。但是因为你当时不在,所以前来报名想给主子献身的姑娘们简直要撞破凤巢宫的宫墙了,那壮观的场面,啧啧啧。”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对秦初约调侃道:“我记得闹到最后还有个投票,当时你的票数高居不下啊。”
我心里莫名有些黯然,“后来呢……他的成人礼,行了么?”
“这就不清楚了,最后怎么解决来着?初初是局内人,知道□,你问她问她。”
秦初约口气无奈,“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当时不也是教头么?”
“真不知道。”
后来无论笑笑怎么逼问,秦初约都没再开口,我一下子觉得低落起来,她该不是……帮他兜着什么过往的风花雪月吧……
这事在我心头梗了好几天,就像根恼人的鱼刺,卡在喉里偶尔挠我一下,又痛又痒。
而比较令人欣慰的是,凤七蛤蟆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准备出宫躬亲视察了,然后,他打算顺便捎上我。但我行动不便,听闻了后,对前来报信的小侍生说我还是不去了,不然在他身边肯定碍事。
没想到当天他直接来把我抱了出去,丝毫不给予我商量的机会。
最近他们要选新一批的生面猎头,这过程已经进行到了第二阶段,被选入复考核的人现在都在宫外各自练功,他此行正是为了亲选。
凤七蛤蟆准备了辆马车,他负责驾马,而我负责坐镇马车厢。
我们虽没说几句话,但我却能感觉得出,他神清气爽得很,而且心情非常明媚。我好了奇,便朝着他的方向挪近了些,刚准备开口,他便洋洋洒洒地来了一句:“坐回去。”
我呆呆地哦了一声,然后重新把屁股挪了回去。
他见我乖巧,笑了笑,兀自道:“这马车,你大概也不记得了……”
我摸了摸车厢里的木头,老实说道:“其实我觉得很熟悉,这车里的味道很熟悉。”我忽地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身上的那股特殊的药草香气,便问他:“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身上像戴了香囊,怎么之后就没了?”
“那是紫雀罂粟,宫中人们皆不知我身上的毒已解,戴着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过它的毒性大,所以我并不是日日佩戴。”
我撇了撇嘴,听不甚懂,但他好像很想跟我说些什么,我也不想扫兴,便随嘴说道:“那气味很特别,我记得那个张老邪身上也有。”
马儿忽然嘶叫了一声,车便立即停了下来。我一个不稳,往前扑过去,幸好被他扶住。
他问得有些迟疑,似乎不太相信我说的话,“你如何得知,他身上也有?”
我怕他怀疑我骗他,立刻解释道:“我虽盲了,但耳朵和鼻子都好使得很,他身上也有那气味,只是似乎被什么别的玩意儿刻意盖住了,所以散发出来的香气比你身上的杂,也淡得多,但肯定有。”
他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虑什么,未臾后他便重新扯了马缰,不再多言。
他这反应让我心虚,我跟着默了一会儿后,小心翼翼地追问:“你不信我啊?”
“不是。”这回他答得快,听着语气像还带了笑意,“你说的话,我自然信。”
温情的画面容易让人脑子充血,然后神思惘然,大概和被人敲了一棒子差不离。我充血后,便嘟着嘴略略阴阳怪气地嘀咕了句:“你的成人礼……是跟哪家姑娘行的?”
我一直坚定地认为他这人没有喜怒哀乐,或者说喜怒哀乐的起伏比较不容易让人发现,所以我从没设想过有一天能听到他笑出荡气回肠的效果。于是今天,我震惊了。
听完我的话后,他便发出了一阵非常莫名的笑声。我正疑惑我问句中的笑点,便听见呼呼而过的风中传来他沉稳的嗓音。
“没有。”
我怒了,没有他还笑得那么开心?不知不觉中,我的口吻中就染了不少哀怨,“你个骗子,明明有。”
“我脸上有疤,别的女子看不上我。”
“我都听笑笑说过了,你还妄自菲薄。”我虽然瞎了,但也感觉得出宫里的姑娘们个个对他如饥似渴,几乎是只要他点头,姑娘都恨不得把他的床板踏平吧。再说了,他长得好看,冲着他那点美色,还愁没姑娘看上他么?
他笑得浅了些,“若是你在,这礼便行了,可惜你不在。不过……”他将马车重新停了下来,伸手过来架在我的腰上,将我抱下马车,“该做的事,我们也都做了,不过是晚了几年。”
我脸上一热,正欲说点什么来缓解我的尴尬,便继续听得他说:“阿朗家到了。”
72第七十二章
“你不是一直想回来看看?这回便如你所愿。”
凤七蛤蟆的声音很沉稳,即使被风吹散了,响在我耳边也很清晰。
我的心情略复杂,大概是隔了多日,我与这个据说曾经是我夫君的男人一起回到空无一人的家,而顿生的微妙的被抓。奸感作祟。
我别扭地从他怀里出来,低声道了句谢谢。我正不知所措,手便被他握住,下一瞬,我的手心里多了一根杖子。
“重新削了一根,你用着试一试。”
“哦……”我呆呆地应着,然后慢慢地跨着步子走,听到他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脚步声,我竟莫名心安,而且某处角落,像飘起了轻柔的飞絮,飘渺虚浮。
我仔细听着风的声音,按着大约分辨出来的方向,找到了阿朗的农舍屋子。篱笆墙里的竹架子上挂着的晒鱼干的味道,被风阵阵撩动,然后不遗余力地浸到我的鼻子里,既熟悉又舒服。我走过去,将一串鱼干拉下来,摸了摸,满足感瞬间充斥了我的整片缭乱的思绪。
久别重逢,人去楼空,夕阳的光里甚至也渗透着凄绝悲惋的意味。这一物什猛然挑起了我心底的黯然,对于前段时日的回忆,大约也只剩这些支离破碎的东西可以拿来纪念抚慰一下了。
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兴致,我转身朝他的方向问了句:“这种鱼,你吃过么?”
“不曾。”
“这好像是小鲫鱼,晒干后和豆豉、花椒、盐糖醋酒等等佐料一起腌制,不止好吃,还可以保存很长的时间,我听阿朗说,城里准备过冬的时候,都会备上好多的陶罐和土缸子来放置腌好的鱼干。”我摸着鱼身,然后拿到鼻子前嗅了下,瘪了瘪嘴,“可惜,这鱼干有些潮了,大概是前些天下了点雨,还无人打理才会这样的……”
他顿了一会儿,“无妨,再晒便是。”
我叹着气把鱼晾回去,“不行的,鱼食节快到了,鱼**全跑得差不多了,不久冰面上也会结冻,而且……他们打渔的船只还出了意外,最近菜市上应该不会有鱼了吧。”
“凤巢宫里有存粮,你若想做,回宫后我便命人准备。”
他这样顺从我的要求,一下子让我有些心慌。我忽然很庆幸,自己是个瞎子,不然此刻我该是窘得不知眼珠子该往哪儿转了……之前阿朗对我百般依从的时候,我也不会如此心神不宁,如今这般是怎的了?
我倏地想起来,屋子里应该有刚腌制好的鱼干。我急忙用杖子探路,往屋子里走,佯装淡定地道:“前段时间我跟阿朗学腌制的时候,做了好多,好像放在里面。”
但是我的心理素质果然是不能用来考验的,才走了几步,就非常利落地露了马脚。我太过浮躁,忘了屋子是有门槛的,一脚搁在了门槛外便直直往前跌。
凤七蛤蟆身手很矫健,一把扶起我的身子,胸腔里还响起了闷闷的说话声,他独有的淡漠间还夹着一丝无奈,“小心些。”
他开口的瞬间,我的脑子便轰然一响。这一幕似乎曾经发生过,他绕在我腰间的手臂,以及我耳边他沉闷的说话声,都犹在脑海深处,而且像烟囱里的白雾,正一抹一抹地冒出细腻的熟悉感,越发膨胀难耐。
我怔了好久,没有动作,他也迟迟不放开我。我捏着他的衣袖,那料子的感觉也非常似曾相识。
我神思惘然,便略带试探地问了句:“你穿的……可是黑衣?”
他的手臂紧了紧,“你记起了?”
“没有……”他失落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我默了半晌才道:“你如此迫切地希望我恢复记忆,到底因为我忘了我们过去的种种让你难过,还是仅仅为了让我早日成为凤泣血玉的孕养人?”
他的沉默让我一下子没了主意,就像被抽了主心骨的木偶,猛地失去了某种支持。我这么失望,应该是因为我相信了他们所有的话,相信了他们口中述说的我与他的故事,相信了他们之间纠葛不清的恩怨情仇,相信了我对他的矢志不渝,他对我的情深不寿……
可是,如果一切的一切,他都只是基于责任,基于圣祭与城主必须誓约成婚的规矩,基于维护苍生太平众民安康的夙愿,那么撇去这些宏大的重量后,他剩予我的,还有几许呢……
我的手没了力气,刚要从他的身上滑下来,就被他一把抓住,他很有力气,却没有弄疼我,似乎在表明某种心迹,表明某些坚持。
“知道你失忆的时候,我虽担心你的伤势,却也暗暗庆幸,过去你曾经历的那些事,忘了更好,忘了便能少痛苦些许。”他揉了揉我的手腕,“只是……你对我本就用情不深,还先对别的男子有了感情,我没有把握把你重新找回来,大概是,我有些急了。”
我听着听着,便呆了。他见我没有反应,似乎是担心我没听懂,便继续沉闷地强调了一下:“若是再不带你来,你该是要厌恶我了。”
我还是呆,因为我始终无法相信,这个闷头闷脑的人,会说出这样一番,露骨的话来……可能是我的表情过于呆滞,长久的沉默也过于诡异,让他一下子尴尬了。他松开我,依着气息,他好像离我远了些。
一个大男人,还是位于众人之上的骄傲的男人,好不容易放□段表白一下心迹,对面的女人的反应却是这样,估计无论是谁都会脸皮薄一下。
我笑起来,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服,谁知他竟然不做任何反应。我不放弃,继续扯了几下,他还是没反应。我思虑了一会儿,决定用一个令他无法与我置气的话题来撬开他的嘴。
“我在陌鸢的船上第一次醒来后,”我刻意放沉了音调,“他就告诉我,说我是他的发妻,我肚子里还怀了我跟他的孩子。”
果然,他的身子轻轻动了动。
“我脑子一片浑噩,他说的话其实我没听进去多少,但我唯一清楚的是……我一定深爱孩子的爹,深爱我的夫君。后来从船上掉下来后,我便飘到了凤栖河边,是阿朗经过时救了我。那时候孩子没了,我万念俱灰,我还总是想,会不会是我犯了什么错,所以我早是个被夫君抛弃了的弃妇……”我笑着凑近了些,“如果你真的是我夫君,听了我一席话,总该释怀了吧?”
后来他带我去一趟松郊野外,据说那里有不少能人异士在练功,应该能够寻到些可用之人。他放我在车里不让我乱跑,我便一直等,谁知等着等着睡着了,被马车颠簸得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前面驾马车了。
我问他,才知道已经快入夜了,便说要上街市看看,因为一直听说入夜后城中心的夜市非常热闹。他虽不太乐意,却也勉强应允了,为了让他心里舒坦点,我对他解释,毕竟回了城又得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若不趁着此时好好过把瘾,那下一回出来透气已然是猴年马月了啊。
他对我道,不会,待生面猎头选毕,无论我是否恢复,都会公开我的身份,但如若我恢复了,公开的身份便是下一任圣祭,若未恢复,公开的身份便是他的宠姬。
街市里热闹非凡,人声嘈杂,说实话,这吵闹的声音听得我耳朵有些疼,但我很享受站在人流中听着各种各样的话语从我耳边掠过,然后远去的感觉。
走在夜市里时,还遇到个小贩,是个嘴甜却没个眼力见的小哥,那小哥在我与凤七蛤蟆路过时,非常得意地喊住了我。
嘴里道:“一看这位姑娘就是贵气的样子,可是怎么没佩戴什么像样的首饰呢?我这里有个非常大气的耳环,别看这有些旧了,这可是出自集雨轩大手刘师傅的手笔!姑娘戴着一顶合适!您看看看看,这上面的珍珠,和这上面金蝶的雕工手艺……”
他说完便要往我手里塞,第一次被这样推销东西,我有些无所适从,于是很无奈地把耳环还回去,抱歉地说:“实在对不住,我看不见这些……”
“姑娘是指光暗了?”说完他像是把灯笼往这边移了些,因为我眼前微弱的光线忽然恍了起来。“这样看清了吧?”
我不好辜负他的心意,便象征性地摸了摸,然后道:“挺好看的……只是我不戴这些……”
“姑娘看您旁边这位侠士,一定是您心上人吧?女为悦己者容,姑娘家家的,怎么能不打扮打扮呢?”
我扯了扯凤七蛤蟆的衣袖,他便知道我的意思了,然后拉着我要走。可是那小贩偏偏在此时喊了句:“这耳环叫双飞环,据说男子赠予女子后,两人便能比翼双飞长长久久的!”
凤七蛤蟆顿了顿,然后重新走了回去,二话不说便买了下来。最让人痛心的是,那轻飘飘的破东西,居然要二两银子!这不是看人好骗然后可劲儿欺诈么?
他还特得意似的给我戴上了,我心情极度不好,因为无论我怎么拽他,让他回去退货,他都不同意。最后他说了句:“无论如何,有这寓意便值得了。”听此一言,我便没了力气。
到了回宫的时候,因为时辰晚了,侧门早已闭了,只好从正门进,不过正门入宫的话,便有些高调了……
当我们的马车入门时,几个比较新的守卫猎头没认出凤七蛤蟆的身份来,非要把我们扣押在宫门前,嘴里还骂骂咧咧着什么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装首领,还引来了一堆看热闹的百姓。结果把小潭惊动来了。
守卫的猎头们见到小潭低眉顺眼地迎接凤七蛤蟆时,立刻跪作了一团,吓得直颤抖,拼命告饶。百姓们见这阵仗,便知晓那是真的城主,于是也纷纷跟着跪喊城主万岁。
凤七蛤蟆淡定地带着我从马车上下来,然后把我交到了小潭手里,让她带我先回寝殿,他得留下来安抚骚动的城民。结果我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原本整齐划一的朝拜声里多出了一抹不和谐的声音……而那不和谐的声音,好像是阿朗……
“你们把如花带到哪儿去了——把她还给我!”
73第七十三章
阿朗?真的是他?他居然……没死?!
我惊呆了,僵硬地朝他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人影绰绰地在我模糊的视野里游移,虽什么都看不见,但仍能感觉得出他引起的骚动并不小。
我想挪一步,小潭却死死地拽着我,大有把我强行带回寝殿的意思。我拼命地掰她的手指,没待我喊出声,凤七蛤蟆便过来将我的嘴捂住。
“走。”
小潭得了令,硬是把我拉回了寝殿,她离开时还死死地栓住了门,并对外头的人吩咐无论如何都不许开,看门的侍女追问了句如果以死相逼怎么整,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吧。结果小潭特没人性地回了句那就让她死,死了我们再一起陪葬,咱先把遗书拟了。
那话中夹杂的视死如归以及咬牙切齿,就像磨刀霍霍时发出的尖锐声响,背后还有古刹里的钟声为衬,总之充满了绝望和悲戚。
即使如此,仍不能勾起我对她的同情之心,因为在我眼里,这种时候她的衷心就是一坨屎,而且是让人顾不上脚上染臭也要碾踩的屎!
后来无论我怎么敲打喊叫,他们都无动于衷。我寻思着,如果我真的以死相逼,他们总不会真的任我自生自灭吧……我脑里顿生猫腻,下一刻我便开始哀嚎,然后装晕过去,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丧心病狂的家伙真的没有进来过……
丫的。
过了三天,他们终于对我解禁了,我刚要冲出去就被赶来的笑笑连拖带拽牵了回去。
“祖宗啊,你可长点心吧!这个节骨眼,如果你真想让你那情夫活命,就别惹主子生气,你要是这么跑出去,主子知道后心情受损,你那情夫指不定要被怎么处置的。”
我一思虑,他说的有道理,我得冷静,冷静……
“那,阿朗怎么样了?”
“被关进牢里了,方才初初已经偷摸着去看他了,过一会儿她就能回来。你那情夫应该是没什么性命危险,主子虽然不高兴,但是看主子的脸色,似乎没有重惩的打算。”
我左右不放心,追问了句凤七蛤蟆现在在哪儿,笑笑估算了下时辰,说大概在沉香阁,我立刻摆出一脸嫌弃的样子,沉香阁不是摆弄香料的地方么?他一个大男人好这口?
不管了,还是去一趟要紧。
我抓过手杖,摸索着出了门,吓得笑笑立马朝我大喊住脚住脚。笑笑这人,总是吃硬不吃软,还婆妈罗嗦,实在是**一个。这几天我的耳朵被他吼得生了厚厚一层茧,烦人得很。
思及此,我的脸色暗了下来,做出严肃的样子,回过头去异常深沉地道了句我自有分寸。
于是还真把他唬住了,他支支吾吾了半晌,最后委屈道:“大不了我给你领路嘛,这么凶干什么……”
我忍着笑不敢爆发,只好端着一脸正色跟着他走到了沉香阁。
我们进来得不太顺利,我就像个被藏着掖着还见不得光的情.妇,所以没几个人知道我是谁,笑笑也才进凤巢宫,这里的侍生侍女对我们面生,所以才进了沉香阁的大门我们就被拦在了外头,任笑笑怎么好声好气地卖色相卖笑脸卖节操,他们都无动于衷,从一位侍婢嘴里的话我也听得出,她显然是不信我是凤七蛤蟆的姬妾。
唉,在这些姑娘家眼里,估计巴不得凤七蛤蟆一生不娶,孑然一身,这大概就是“我得不到你也甭想得到”的心情。
笑笑虽巧舌如簧,但磨叽了半柱香时间仍没搞定,于是非常沮丧。
他咬着牙,“这**女人,估计最近月事失调了,让他们通报一个估计比让他们脱裤子还难。”
我挑了挑眉,“我有个法子,绝对能行。”
他很不屑道:“信你,我就去吃.屎。”他想了想,像是觉得不足以表达他对我的鄙夷,“不不不,我就去吃狗屎。”再想了想,力度依旧欠缺,又加了句:“不不不,吃我拉得狗屎。”
“真的?别反悔。”
“一诺千金,想我堂堂三寸不烂……”
我没等他说完,便用杖子敲了敲门,一脸无赖地对那**侍女说:“我怀了七城主的娃,你们爱报不报,不报就等着一尸两命。”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吓坏了,而笑笑的后半句也生生咽回了肚子。比较理想的是,片刻后,我听见个着急的脚步声朝着沉香阁深处延伸进去,还荡起了阵阵回音。
那侍女回来后,他们对我跪成了一片,连声道:“奴婢失礼,小夫人恕罪,主子请您进去。”
笑笑半晌没说话,估计正为刚刚他贸然的承诺后悔不已,我一想到他疼痛的心情就无比爽快,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节哀,待我出来后等着看他的表演。
他在我背后连连哀嚎,结果被侍女们拦在外面。
我被一侍女扶着进了沉香阁,这里蜿蜒绵延,曲径通幽,总觉得头顶似沉着一层浓重层叠的水烟云气,缭绕不去飘渺轻扬。异常厚重馥郁的香气,将人的意识熏蒸得迷离流转,就连两面的墙,也如染香风。
带路的侍女停下脚步,“小夫人,主子在内阁,进去方可见,奴婢告退。”
我佯装正经地嗯了一声,然后推着门进了内阁。这内阁很大,只是这轻轻的木板吱呀的声音都能在整片空间里荡漾来去。我有些忐忑地顺着里头的木架子一路朝前,脚步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弄出声响。我想循着呼吸声去找他,奈何他功夫了得,气息能巧妙地掩在隐隐的气流声里,所以我仍是判断不出他的方位。
“喂……凤七蛤蟆……”我萎靡地喊了声,也不见他回应,“我知道你不想搭理我,所以你不应我也行,但好歹弄出点动静,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啊……”
他还是没动静,我慌了慌神,顿时没了主意,正左右为难,便听见我的西南方向传来了一个翻书声。
我笑起来,这个凤七蛤蟆虽然表现得凶神恶煞,但心软得跟棉花一样。我赶紧循着声音找过去,又绕了好几个木架子,才大概找到了他呆的地方。
他又翻了页书,然后不知道在摆弄什么瓶瓶罐罐,不停地发出清脆的敲响。
我正要往前一步,他便冷冷道:“你前面是正在晾干的花苞,别乱动。”
“哦……”我的脚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了回来,幽怨地杵在原地,过了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他都没再开口,而且也没有出去的意思。
我心一定,便倚着木架子慢慢坐了下去,打算等他有空再说,谁知等着等着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床上了。
我应该还在沉香阁,因为香气还在。但我感觉得出周围没人,我急了,连忙从床上下来,床边没有手杖,没了手杖的瞎子就是个废人,我心里莫名有些上火,于是放大了脚步就往前走,结果没走两步就被椅子拌得跌在了地上,倒在了一片干了的花苞里,那紫雀罂粟的气味呛得我直咳嗽,我挣扎着想起身,结果脖子下边不小心被没理干净的花枝扎了一下。
门猛地被人打开了,凤七蛤蟆过来把我抱到了床边,他的手摁在我的肩膀边,看了一会儿后道:“这花有毒。”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低了头,吻在我脖颈的伤口上,然后用力吸吮。他的唇贴着我的皮肤,柔软而湿热,还带着些轻微而不易察觉的颤抖,伤口的疼渐渐淡了下来,那一处的触碰,就像在身体了点燃了什么未知的情潮,瞬间燃尽了全身的每一个感知。
而且……还很熟悉。
他把血吐了,然后毫无尴尬地去拿了药,敷了上去,动作间再没说任何话。
他虽把毒血吸了,但始终不能完全除去,我身子也差,不过片刻便有些不舒服起来。我的呼吸变得深而缓,脑门上更是起了一层涔涔的冷汗,手掌心也逐渐变凉。我知道自己是废人,平日我总用毫不在乎的态度掩饰对自己的嫌恶,如今不过是稍微中了点毒就这样不争气,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我虽厌弃这样的自己,不过好在把他说话的欲望刺激出来了。
他声音里带着焦躁,“很难受?”
我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稍微有头晕。”他终于急了,又要起身,我连忙拉住他,然后乏力地倚在他的手臂边,“真的没事,你别紧张,休息休息就好了。”
“别睡,我带你去找汤婆婆。”
“你居然不相信我。”我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我又不会死,你那么害怕干什么……”
凤七蛤蟆被我惹恼了,吼了我一句:“胡闹!”虽然声音很大,但他却没有动,而是乖乖让我倚着。
我撇了撇嘴,“死就死吧,死我也不要再喝汤婆婆的药了,苦得要命。”
他答得坚定,“我不会让你死。”
我顿了顿,话哽在喉里,踌躇了半晌,终是说了出来:“那……假如我真的快死了,你会不会让我死得心安理得一点?”
他没吱声。
“你就当我快死了吧!”我赶忙直起身,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求你放了阿朗。”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想……七月底能完结么……= =
有姑娘问怎么那么晚更新……主要是现在基本都是晚上九点半才到寝室,我码字又慢……码完的时候就赶上这个时候了otz
74第七十四章
凤七蛤蟆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样说,他没吱声,完全不想理我。
我慢慢靠过去,琢磨了半晌,给了他一个满怀的拥抱,“求你了……”他还是没动,我不甘心,于是又抱得紧了些,但是因为他的身子不正,所以我的姿势很不舒服,像只不安分的猫来回蹭。
他叹了口气,摆正了身子,将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背上揽了揽,帮我调了个好位置。“如果我把他放了,你岂不是会成天想着逃走?”
我摇摇头,“没有如果,我发誓!我若是反悔……便生孩子没屁.眼。”
这俏皮话总算让他开怀了,他轻浅的笑声顺着他的胸腔传到我心口,听着格外让人着迷。之前我总想不通,他的个人崇拜现象怎么那么严重,前好几任城主都不如他被捧得厉害,现下看来,这人看来是真有些说不出的魅力的……
好在他的别扭来得快,去得也快,答应我的事也不含糊。我回到他的寝殿后没多久,秦初约便带回了消息,阿朗已被放出了牢狱,现在被安放在馥庭园后的偏院里,过不了几天就会放出宫。
既然不是即刻放阿朗出宫,那必然是给他上了刑的,我估摸着凤七蛤蟆心情很晴朗,所以发了善心让他在宫中养好伤再离开,正好还能给凤巢宫留个体贴善尽的正面形象。对此我嗤之以鼻,行了恶事还想自我洗白,多没节操的作为,我呸。
我没敢打听阿朗的近况,担心传到凤七蛤蟆耳里,以他那阴晴不定的性子,不高兴起来也许说变卦就变卦。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扯紧了裤子过活。
凤七蛤蟆来看过我几次,呆过一晚。一想起那晚,我便觉得凤七蛤蟆骨子里有股流氓般死不正经的癖性。大半夜不吱一声偷进姑娘家房门的,那叫采花贼。而这只蛤蟆,显然会采花。
我还记得大约是子时一刻的时候,我躺在床上任是数了两千个水饺也没丝毫困意,正愁得翻来覆去的时候,便闻见有人悄然进了门,那脚步声又轻又稳,很快便步到我床边,我背对着来人,吓得不敢动,下一刻那人便挨到我身侧,抱着我躺下了。
依着气味,我才知道是凤七蛤蟆。这儿虽然是他的寝殿,但他时常不归。听小潭说,他刚回城,很多册子和信笺他都要读完,还得下决策,听长老们唠叨提意见,还得做和事佬调解各个总教头与旗门之间的矛盾,甚至还要司婚点媒拉红线,总之一句话,城主很忙。所以他平时基本很少休息,倦了便直接在凤巢主事殿的内苑里歇下了。
如今他这忽如其来的一出,杀了我个措手不及。我也不敢挣扎,只好装作睡着了的样子,心里琢磨着,若是他见我睡着了,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了吧,淡定,不过是个三条腿的男人。
他仅仅将头抵在我的后颈,深深地吁了口气,然后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我该拿你如何……”他口吻里的沉重和迷惘,就像根倒刺,一下子戳进了我的心窝,再也拔不出来了。
又过了两天,笑笑连滚带爬赶过来对我报信,说放阿朗离开凤巢宫了。我心痒难耐,终是忍不住拿起了手杖往外去,笑笑假惺惺地拉住我,说过一两个时辰后凤七蛤蟆可能要来,让我别乱跑。我不屑地对笑笑道:“你明明知道我肯定会去送他,既然不希望我去,你还特地来通知我作甚?你是跟我穿一条裤子的战友不?跟我穿一条就快领我去。反正就这最后一天,还能出什么岔子?”
笑笑还是欺软怕硬,嘴里抱怨着好心没好报,但还是陪我走了一趟,但他的婆妈真不是吹的,一路上不停地对我嘚啵嘚啵,来来回回就两句,一是:“千万要及时赶回去,不然我又要跪铁链”,二是:“你的裤子多大腰?我穿不下吧?”
“……”
我赶到馥庭园的偏院时,正好听见某个熟悉的脚步声从院里出来,而且顿在了我跟前不远的地方,然后久久没有动静。
“阿朗。”
我喊这一声,似乎让阿朗猛地触动了,他跑起来,刹住脚的摩擦声却停在了三尺开外。
笑笑的声音特欠,悠悠地传出来:“这位也是你能抱的?把手收起来收起来。”
阿朗过了半晌,才十分不解地问:“如花,你……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笑笑支开,笑笑很不满,又要跟讲道理,但见我态度强硬,只好悻悻地站到了院子外给我们望风。
“如你所见,”我在阿朗跟前转了个圈,好让他看清我的衣着,“听他们说,七城主曾与我有过一段风花雪月不了情。现在,我这只落了地的乌鸦,似乎要被他重新捡回去当凤凰了。”
他没有说话,我猜应该是被吓得不轻,我也理解。
“七城主他……对你好么?”
阿朗的声音一直像璀璨的星辰,干净而纯粹,甚至还带着瓮声瓮气的小儿郎味道,虽不至于动听,却如清风般沁人心脾。我笑了笑,“嗯,很好。”
“那就好……”
我如今最害怕的,便是听到他的声音里渗透出落寞的感觉。毕竟在情感上,我欠他一个圆满。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为难,连忙说道:“唔,你别在意,既然你是这等身份,我还岂能高攀……我说真的!你要是嫁给我,确实太委屈,太不值了……我之前还想着,打渔回来能赚点银两置办亲事,谁知渔船沉了,白忙活一场还差点丢了小命。如今正好,知道他对你好就够了,不过……现在圣祭虽然下落不明,但城主终是要和圣祭成婚的,所以日后圣祭大人才是正妻,你日后千万别把圣祭大人得罪了……”
他话说得诚恳,还担心我日后被凤七蛤蟆的“正妻”欺负。我心里感慨,听他渐渐沉下去的声音,便越发不好受了。
“之前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回过一趟家,我们晒的鱼干……都霉了,我们一起腌好封存的那些,也被我带回了凤巢宫,只想着能怀念一下那个味道。”我想了想,“家里也没存粮了,你身上也没银两,不如你等等我,我去给你弄点!成么?不会很久的。”
他沉默了半晌,不知在憋着什么,也不回答。我只当他同意了,摸着手杖便要离开,才走了一步,便被他抓住了手臂。
“我能不能留下来?”
我傻眼了,“什、什么?”
他猛地握住我的手,我一惊,手杖便落了地,发出不小的声响。
“我只是……想呆在你身边,我也不求你能施舍我一点感情,只要让我呆在你身边,看着你幸福下去就够了。不在你身侧亲眼看着,我担心你日后会受委屈……”
结果,还没待我回应,后头便响起凤七蛤蟆冷冽的声音:“不牢费心。”
他这话里透着极为危险的信号,像头隐隐作怒,喉口低吼的狮子,正匍匐着随时准备前扑。我心道不妙,连忙将阿朗的手放开,阿朗显然也被如神降临的凤七蛤蟆吓怔了,我碰到他的手时,发现他有些颤抖。
凤七蛤蟆一路阔步进来,站定在我身旁,顿时气氛像浇了一层碎冰一般,冻得人汗毛直立。我看不见他们之间对峙的样子,不过猜都猜得出,以凤七蛤蟆那盛气凌人的臭屁样子会摆出什么睥睨的眼神。在凤七蛤蟆面前,似乎所有的事物都会无限缩小,直到成一粒看不见的尘埃。他平日不端架子的时候就够可怕了,更何况是现在这样诡异的状况……
我有些担忧,正想开口缓解下,头顶就砸下了凤七蛤蟆冷冰冰的话,让我猛地一个激灵。
“后天的酒宴之礼,你可准备好了?”
我顿时一愣,第一个想法是:他大爷的,这只蛤蟆的思维跳跃到哪儿了?我跟不上啊!
他有些不耐,“没时间准备,却有时间在此与旧识叙话。”
我的眉角抽了抽,正不知该怎么接话,笑笑便伏到我耳边提醒道:“酒宴!酒宴!正式将封你为姬的酒宴!”
其实笑笑的声音本就不低,一激动且恨铁不成钢起来,便宛如被山里的许多面墙同时放大了那般,效果惊人。
我呆了,虽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碍于凤七蛤蟆现在情绪欠佳,我还是乖乖顺着他道:“哦,我想起来了,酒宴,丑媳妇要见公婆,我懂的。”
这话凤七蛤蟆似乎很受用,声调一下子便扬了起来,“我给你带了新的衣裳,回去看看。”
笑笑喜闻乐见,立刻帮我拾起了手杖送到我手边,还偷偷在后背揪我的衣角,在我耳边道:“走吧走吧走吧!”
而我最害怕的事终是发生了。
沉默了许久的阿朗在凤七蛤蟆准备离开的时候开了口,而且口吻异常坚定。“请让我留下来。”
我站到凤七蛤蟆与阿朗中间,生怕凤七蛤蟆一个不爽,上来给阿朗一个痛快。不过凤七蛤蟆比我想象中的冷静,他静静地把我拉过去,问:“凭何?”
“她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我想亲眼看着她幸福一生。我是个粗野的城民,而你是高高在上的城主大人,我对你没有丝毫威胁。而你如果确定你会对她好一辈子,那何必介怀我的存在呢?不过……如果她亲口让我离开,我也不会赖在这里的。”
凤七蛤蟆顿了片刻,“你希望他留下?”
我知道他在问我,我瞬间便慌了。我清楚如果我说是,凤七蛤蟆一定会生气,可是……我本就欠了阿朗,阿朗出了凤巢宫,便是从此孤单一人无依无靠,已经习惯了有人陪伴的日子,再重新回归孤独,该有多难熬?
“我没有娘家人,就让他做我娘家人留在这里……可以不?”
75第七十五章
“我没有娘家人,就让他做我娘家人留在这里……可以不?”
说完这句以后,凤七蛤蟆便又好些天没再来看过我了。他所谓的宴会,也被他一挥手不知推到了什么时候。
好吧,我似乎都开始慢慢习惯他的忽冷忽热了。笑笑多次在我耳边念叨,说我不该这样,太忘恩负义,好歹凤七蛤蟆曾救过我多次,这样接二连三地伤他的心,很没节操没人品。还让我找个机会给他赔罪,随便说点好听的话哄一哄。
我反驳,就算我是他的娘子,但我也总不能因此便抛弃我所有的朋友吧,夫君是天,可是在我眼里,他顶多算半边天。
笑笑被我的态度气得张牙舞爪,抛下一句“初初和我这种你可以交,像你情夫那种就不可以”便大步流星地走掉了。
阿朗见了心生不安,劝我别因为他跟朋友们闹僵,我佯装不在意地安慰他没事,笑笑的气隔夜就能消,就算不消,不还有秦初约嘛。
不过说到秦初约,打上回她来给我报了个阿朗的信儿后便再没见到她了。我寻过机会问阿缨秦初约的下落,阿缨也说不甚清楚。小潭因不满我对她主子绝情绝义,对我态度渐渐冷淡下来,听到我问,没好气地回了句秦初约本来就不是城里的人,没组织没纪律,爱到哪儿去到哪儿去,他们哪儿管得着。
我心想,秦初约武功了得,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我也知晓她性子沉稳激灵变通,比笑笑靠谱得多,消失应该有消失的理由,于是便放宽了心。
后来,小潭奉命把我安置到了一个叫“惊鸿小苑”的筑苑里,离凤七蛤蟆的寝殿非常遥远的一处地方,而且我摸了摸那儿的灰尘,积了厚厚的一层,似个被废弃了许久的屋子。
这下,凤七蛤蟆这是把我打入冷宫了?其实,他把我打入冷宫也好,省得他天天见了我心烦。
听阿朗说,最近天很阴沉,我本还寻思着从厨房里偷些新鲜的小鲫鱼,跟他一块晒晒鱼干吹吹秋风聊聊闲,多么惬意美好。
我坐在门栅前的石梯边,风一阵一阵地从我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冬日将至的冷冽和冰雪的味道,肆意地追赶着秋季的尾巴。我坐了好半天没觉着冷,阿朗看不过去,批了件绒棉软袄在我身上,重得我禁不住地咳了好几咳。我记得自从我们被打发到这儿来后,侍女侍生便不曾给我们送过东西,连准备过冬的木炭和厚棉被褥子都不曾有过,就更别提能避寒的衣裳和棉袄了,这件绒棉软袄又是哪儿来的?
我捏了捏着衣服,料子也熟悉得紧。“阿朗,这绒棉软袄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啊,我在你床头的桌子上瞧见的,难道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我们带来的包袱里就那几件秋日着的衣裳,这料子挺好,一看就不是我的东西。”我想了想,“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今天,快入冬了,我觉得你可能会冷,便想着进屋找找有没有可以添的衣裳,接着便看到这个了。”阿朗帮我系上了衣领带子,叹道:“正好合身,简直就是为你量身订做的。”
我哈哈笑起来,刚想说谁会知道我的尺寸啊,但猛地一梗,便没开口。
凤七蛤蟆?
我觉得带子系得过紧,想松一松,谁知一抬手便恰好碰上了阿朗的手背,我和他皆是一惊,第一反应便是立马收起了手。可是回过神后,我摩挲着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皮肤,被上面寒若刺骨的触觉吓了好大一跳。
“你手怎么那么凉!你很冷是么?没有别的可以添的衣裳了?”
他似乎觉得一个男人怕冷是件很值得耻笑的事,所以支支吾吾道:“没事,我身强体壮,受点冻无妨。”
我皱起眉,不容商量地把绒棉软袄褪下来,然后分了一半披到他的身上。好在那袄子的下摆很宽松,整个张开来简直可以当双人棉被使,我本来个子也小,两人窝在一起并不拥挤。
阿朗很紧张,只要我不小心动一动,与他发生了一点接触,他都会颤抖一下。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忽然让我很想斜仰着头望望天,感叹一句此去经年,物是人非,少年少女懵懂的感情被时光掩埋了的感觉。之前我们曾肆无忌惮地拥抱过,如今,我们之间就像无意中被隔开了数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墙,距离猛然间被打回了男女授受不亲的尺度。
也许,我与阿朗的一段缘分,不过犹若镜花水月般的流年里的一段浮影,从一早便注定只要几颗石子,便会潋滟成抹抹碎片不复原样。
“他不来看你了。”
我默了半晌,无力地应了一个嗯。
“早知道他会如此,我当初就该毫不犹豫地带你离开这里。”
我摇摇头,“是我太忽略他的感受了,不怪他,他怨我是应该的。”
阿朗急了,“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骗你的?他可能联合了这一**人来欺骗你,他可能就是抛弃过你,但后来看你流落在外于心不忍,便把你带了回去,你刚好又失忆了,无论他怎么编排谎言你也不知道。他可能……再也不会来看你一眼了呢?”
我当然想过,甚至每时每刻都在想,万一……从头到尾这都是个精湛缜密的骗局,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希望我能回去成为什么圣祭为城效劳,从头到尾他都在戏耍我……我该怎么办?
可是……如果真的如此,他的伪装,是不是藏得太好了?我几乎感觉不出一丝破绽……
我正思忖怎么回答,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我尚未从那步履间的节奏中分辨出是来人是谁,便听见阿朗嘟哝了句小潭总侍。
小潭还带了不少人,他们拉着我便往外走,还夺过了软绵褂袄,全全披在了我身上。我连忙抱住柱子,这来势汹汹的样子看似不太妙,颇有把我架上刑场的势头。我暗道不好,难道凤七蛤蟆已经开始容忍不了我出现在他的地盘上,要杀人灭口了?
“你们带我去哪儿!”
小潭和几个侍女上来抠我的手臂和手指,小潭还咬牙切齿地说:“放手啊!姑娘配合一点,很快就解决了!不会很痛苦的!”
奶奶个熊的,这话说出来我哪还能配合啊?我死命地扭动,呼喊阿朗过来帮忙。
小潭道:“别劳心了,他现在被四个侍生压着呢。”
我非常绝望,一绝望,所有负面情绪便幻化做了气力,瞬间怪力乱神起来,让他们好一阵难办。小潭被我激怒了,说了一句“有些事果然只能用暴力来解决!”接着我便听到了撸袖子的声音,再下一瞬,我便感觉到了脖子被人劈了一下。
疼得我咿咿呀呀乱叫,小潭还甚为茫然地自言自语道:“咦?正常情况下,不是该晕过去了?你果然不能小觑。”听完后我气得直在心里骂她蠢,她劈的是我的脖子!我的脖子!
“还是小的来吧……”旁边的一个侍生看不下去了,上来一个犀利的手刀,我便真的不省人事了。
后来,我是被那厚重的香气熏醒的……我尚记得曾经有位有名的文学大师曰过,不用香囊的女人是没有未来的,而我等糙妹哪里能经受得住那高层次的玩意儿的洗礼。
我醒来后,才发现我泡在了水里,好几个侍女抓着我的胳膊上下搓,香气是自水池里蒸腾散发出来的,听几个侍女讨论,我才晓得这池子里浸了满满十大篮牡丹干苞。
小潭的声音猛地从边上砸下来:“快快,快洗好,还有半个时辰便要开始了。”
我心里百味杂陈,这种行刑前净身的行为,看似饱含善意,实则近乎残忍。洗白白地去死,简直像在嫌弃你的身子会污了人家的刑台啊……
后来情况便越来越不对劲了,净身我可以理解,给我穿戴衣裳打点首饰又是为何?
我觉得领口紧,便伸手扯了扯,“……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小潭不耐地拍掉我的手,“马上便好了,别乱动!”说完沉吟了片刻,似乎不太满意,然后朝别的侍女们大喊:“换个里衬!这个里衬包得太紧,不够……不够那什么,不够魅惑!”
我傻了眼,任他们在我身上一顿乱扒,又一顿乱折腾,在一刻钟后,终于把我妆点好了。
小潭性子急躁,命其他人都退下,然后扶着我在硕大的宫廊里狂奔。好吧,与其说扶,不如说拎……
她边跑边在我耳边嘱咐:“姑娘!记得要笑,要笑!待会儿你可千万别在众长老重臣面前撂主子的脸。”
“我不太懂……你不是带我去刑台?”
“呸呸呸,去什么刑台!这么个吉祥如意的日子说这些不吉利的。”
我愣了愣,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叹了口气,“姑娘失了记忆,不记得便罢了。不过从此以后,您务必要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主子生辰,去年此时我曾与您一齐为主子庆祝过生辰的,你还记得您给他准备了什么礼物么?”
我预感不妙,犹豫道:“……什、什么礼物?”
“肚兜,一件非常魅惑的肚兜。”
“……不可能。”我一下子刹住脚,很不安地想抱柱子,结果手在半空中晃了几下就被小潭一下子钳制住了。我皱起眉,“所以……是我勾引他了?”
“当然了,所以姑娘,哦不,小夫人,你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
天啊,求降道神雷速速劈死我……我居然是这样放荡形骸的女人……我居然,穿过魅惑的肚兜,去勾引男人……
我心如死灰,被小潭拉到了一个偌大的礼殿,我一到,原本还有些细碎的说话声的殿中便瞬间安静了,像一阵巨大的喧嚣后忽然落下的寂寥一样,静得令人汗毛直立。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若不是小潭扶着我,我恐怕要软在这片陌生的地方。
未臾,衣料拂过高椅的响动在殿中清晰地蔓延开来,然后便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沉稳的脚跟落地的声音,从遥远的前方,一点一点向我靠近。
在我毫无准备之时,扶着我的小潭一下子放开了我,将我的手送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那人接过后轻轻摩挲了片刻,道:“小夫人有礼了,许久不见。”
76第七十六章
是凤七蛤蟆的声音,可他这柔情蜜意的强调太可怕了。
他拉着我一路往前,两人踩在柔软的毯子上的声音格外和谐,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他脚尖点地的时候,仿佛踏在了我的心跳上,一个接着一个。
他忽然停了下来,对我道:“前面有台阶,小心些。”
我呆呆地哦了一声,还没跨出去,旁边一个肃然冷冽的声音便冲了出来:“小夫人的位置,应该在那边吧。”
那人显然不太友好,我吓得立刻缩回了脚,往后退了一小步,凤七蛤蟆却一把拉住我。
“张总教提醒的是,不过今日乃佳日良辰,又有美人在怀,计较这些礼数,岂不无趣?”
他说完后,一把抱起我,走到了座位上。
我的脸顿时红了个透,我虽看不见现场其他人的表情,却听得出他们喉咙里发出的嘤嘤嗡嗡的非议声。凤七蛤蟆也不顾大家的反应,斟酒后,又道:“按规矩,小夫人该与各位长老重臣们敬酒对饮,但她怕生,且双目已盲,行动十分不便。这杯酒,便由我来代劳罢。”
他们饮完后,今日的酒宴便算正式开始了,歌舞琴乐,武行杂耍的声音顿时充斥了整个礼殿,一个节目结束后,总会响起一片掌声,气氛变得越来越热闹。
我看不见,歌舞的时候还能听着音乐解解闷儿,一到武行杂耍和逗猴训狮这等刺激点的节目时,我便只能听着一串又一串愈来愈响的叫好声,然后跟着拍拍手,起码不让我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席间频频有人起身给凤七蛤蟆敬酒,他都来者不拒,而且话语间没有露出过丝毫醉意,酒量非常彪悍。
酒香浓郁,缭绕在我鼻间,勾人得很,但那凤七蛤蟆也不知是抠门还是咋,反正就是没给我斟过一杯!我趁着他又饮完一杯,小声嘟哝了句:“我也想喝酒……”
他顿了顿,然后冷冷回我:“不行。”
“为什么?”
“你酒量不行,酒品可怕。”
我的表情瞬间塌了,使劲翻了个白眼,“你就是抠门,抠门就抠门呗,撒谎什么的,最可耻。”以我这深明大义的性子,怎么可能酒品不好?
他轻轻一笑,“洞房的时候自有交杯酒,你急什么?”
“……”
我以为我已经够无耻了,没想到遇到个更无耻的,比起不要脸我和他真不是一个段数的,呵呵。
开宴没半个时辰,我就开始饿了,肚子咕噜咕噜地一直响,简直比炮仗的声音还大,好在现在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嘈杂在一起,大家都没注意到,我也不至于那么丢人。否则我敢保证,若四周安静下来,他们绝对会以为外头在打雷。
而我正兀自庆幸的时候,一个节目结束了,另一个琴奏的节目正在准备,准备的时间长得令人发指,四下陷入了一片非常令我惶恐的寂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肠子在肚子里拧了一圈,然后拧出了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声音……
若是那声音小,大家装没听见便拂过去了,可它偏偏就那么有存在感……
我觉得自己的脸龟裂成了五个大字:我去你大爷。
那琴奏的女子特别有眼力,立马开始拨琴勾弦,试图把尴尬的那一幕遮掩过去,但有位长老特不给面子地哈哈大笑起来,还提议道:“不然现在上菜?有人好像饿了。”
他一说完,我就听见了一片咳嗽声,还有好心的人提醒他:“小声点,小夫人尴尬着呢。”
记得听笑笑说过,如果不好意思当众放屁,可以把屁变成嗝打出来。他那丫一直不靠谱,所以他长篇大论该怎么做的时候我压根没听,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我只想着,反正都是肚子的气在滚,应该都差不离。
于是我鼓起嘴,用力挤了挤肚子,表情大概有些狰狞。
凤七蛤蟆发现后,饶有趣味地问我:“你在做什么?”
我没理他,折腾了好一会儿,肚子还是响个不停,我终于妥协了。“什么时候开饭啊……”
“待外头的月圆整后,便可以开宴了。”
“这是个什么习俗?”
“规矩。”
我颓了,“还有多久啊……”
他叹了口气,“再忍忍。”
我突然想起,来的时候,我随手抓了一块酥饼包在了绢子里,然后匆忙塞进了袖口。之前我还以为他们要杀我,寻思着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否则下辈子投胎的时候不吉利。如今倒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我赶紧把酥饼拿出来,一脸洋洋得意的表情让凤七蛤蟆瞬间笑出了声。
“你倒是会未雨绸缪,你是不是时刻身上都带着吃的?”他顿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般说着:“这样也好,你最近瘦了太多。”
我刚啃了一口饼,听到他的话便不由得有些委屈,饼嚼在嘴里,瞬间没了滋味。把我放到那鸟不拉屎太阳照着都嫌浪费资源的破地方的明明就是他,他这风凉话说的……算了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再说,他若不是生我的气,也不至于这样……
“你……”我坐正身子,“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只是失望而已。”他的声音充满了浓浓的落寞,叫我听着一阵心酸,“不过,放他在你身边也好,至少你能开心些许。”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愣了半晌,然后把饼茫然地递过去,“吃么?”等了那么久,我就不信饿只有我自己,他们肯定只是不好意思说而已!
他默了好一阵子,一直没有说话。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没多久就累了,正要放下来就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然后轻轻转个方向,抬高了些。
我能听见,他咬下去的时候,酥饼的碎末清脆的响声,霎时间觉得,那声音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好的声音,犹如浮光里的一丝掠影,缓缓晕亮了某个怦然心动的角落。
接着,全场又安静下来了,奏琴的女子似乎也飘忽了思绪,某个音一下子挑错了,发出了很大的跳弦声,嘎嘣一下响彻偌大的礼殿。
从那以后,直到酒宴结束,整个气氛变得十分诡异,虽仍是歌舞升平一派盛景,我却清楚,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起码我有感觉,那些探询的目光,就像能直接敲击到我的某根筋一样,一下又一下,密密麻麻。还有那些细微的私语,让我如坐针毡。
直到第二天,笑笑来找我,我才知道,原来还有这出!
“主子很久以前中过一种奇毒,就连鬼手神医汤婆婆都不知何解,只好一直用紫雀罂粟的药袋压着毒性。从那以后。主子吃的东西,必须经过严格的测毒和鉴定,而且呈递的时候,不可经由除了小潭首侍以外的任何人之手。昨晚我没在,听说你给主子喂了一口饼?他居然吃了你喂的一口饼?”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
笑笑忽然哈哈笑出声来,“哎呦,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时看你对主子不理不睬,现在倒是知道当众秀恩爱。”说完他还特欠揍地哼了一声,点了点我的额头,“还好你这小没良心的这回开了窍,知道心疼主子了,否则我是真打算一辈子不理你了。”
“昨晚……情况特殊……”
“不好意思了吧?啊哈哈。”他站起来,听着声音好像特别意气风发,不知为何让我有种,自家闺女终于成器了,为娘甚为欣慰的错觉。“主子这下可是完美地塑造了一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昏君形象啊,你看,专门为你重新整修的凤悬殿也快好了,你马上就能从这里搬出去了。”
我愣了愣,“搬走?他……不是把我打入冷宫了么?”
“那怎么可能?”
“……”
“对了!”笑笑把一个盘子放到我手上,说道:“这是刚刚厨间给主子熬出来的祁连枸杞莲藕炖鸡汤,你快亲自端去!趁热打铁,好好培养夫妻感情!”
我拿着盘子,有些无力,但架不住笑笑的各种大道理炮轰,还是妥协下来。不过,早晨的时候,阿朗见水缸没了水,便提着两个大桶去打水了,都过了半刻钟还没见回来,我不太放心,我刚跟笑笑说要等阿朗,笑笑便怒了。
“阿朗阿朗,什么时候都阿朗。我帮你去找他,这么大一个人还能丢不成?”
“凶什么嘛,我去不就是了……”他知道我不认路,还特体贴地喊了个侍女过来领着我,走时我回头问了他一句:“我怎么感觉好久没见到秦初约了,她人呢?”
笑笑支吾了一会儿,“她、她没事,她本来就神出鬼没的,不用担心,你快出去吧。”
77第七十七章
一路到了凤巢主事殿,侍女领着我便要进去,我拉住她,问她需不需要通传一声,结果她很大方地说:“小夫人放心,主子吩咐过,若是小夫人来了直接进去就是。”
结果巧的是,凤七蛤蟆好像正在和几个长老议事,我们一进去他们的说话声便立即停了。侍女见此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站在我跟前支支吾吾着。等了一会儿,凤七蛤蟆很简洁地说了两个字:“出去。”
我一怔,呆呆哦了一声,然后刚转身,就被他喊住。
他叹口气,“不是说你。”
我这才反应过来,啊,他是在说那侍女。我又转过去,小心翼翼地摩挲到他跟前,手还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时候就碰到了他伸过来的手。
那个张老邪也在,声音阴阳怪气的。“这般恩爱,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朝他所在的方向翻了个大白眼,这人,真的管太宽!
他接过我端的盘子,声音末处还带着难以琢磨的挑音,“谁让你送来的,嗯?”
“笑笑怂恿我的……他说我亲自送你会高兴。”我砸吧砸吧嘴,“鸡汤,喝吧,不喝就凉了,你天天那么忙,别把身体忙垮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笑出来,“亲自煮的?”
“不是……”我嗅了嗅那气味,“我可以学呀。”
“好。”
他一说完,我便听见碗被端离盘子的声音,结果正巧此时,门口处忽然冲进来一个人。那人大叫了一声:“别喝!”
我傻了眼,是阿朗?他来做什么?
“阿朗……你怎么了?”
后来还连续冲进来几个侍女,那几个侍女扑通好几声跪作一团,小潭也在其列,说着请主子饶恕,实在拦不住他。凤七蛤蟆心情似乎受了影响,他放下碗,冷声对阿朗道:“为何不能喝?”
“里头有毒!我去厨间打水的时候,亲眼所见,有个侍女在汤罐子里下了什么块状的东西。”他顿了半晌,继续道:“虽然我很不喜欢你,但是你既然是如花的夫君,我便不会见死不救,而且如果你真的出了事,这里的人必然会把如花处死,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吓坏了,有毒?有人想借我的手杀了凤七蛤蟆?我忽然想起笑笑之前对我说过的话,他们发现经过我手的东西不会被凤七蛤蟆怀疑,所以才依次设计害他,顺便嫁祸给我?可是……为什么?他既然是这凤鸣孤城的城主,担任着领导众猎头保护众城民的责任,而且兢兢业业苛己律人十多年,为何还有人要这样处心积虑置他于死地?太过分了啊……
另一个长老开口道:“你是小夫人手下的侍生?此事非同小可,你可别胡言乱语。”
凤七蛤蟆察觉了我的惊异,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放心。“小潭,验毒。”
小潭应了声是,然后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了什么,折腾了一会儿,说道:“银针没有反应。”
阿朗急了,“我说了,我亲眼看见有人往里头加了东西,我还记得那侍女的模样,你信我,去把那侍女抓来一问便知。”
凤七蛤蟆沉默了片刻,我站在旁边,也干着急,刚想对他说别喝了吧,就听见阿朗又叫唤起来:“你疯了啊,都说了里面被下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还喝来做什么!”
凤七蛤蟆声音淡然,“如果我不喝,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证明她的清白?如今测出无毒,若我真的把它倒了,日后众人对她会有什么想法?”
我皱着眉想了想,手顺着凤七蛤蟆的手臂摸上去,把他手里的碗拿过来,恨不得往他头上砸个大坑,“以防万一啊,你的命比较重要,别人怎么想我不要紧,你清醒点!”
“七首领言之有理。”张老邪的声音幽幽传过来,“如今有人确定小夫人送来的汤中有毒,若不当众给大家个交代,如何让大家相信小夫人是清白的?”
阿朗声音沉了几分,“你还是不相信我,对不对?”他一下子把我手上的碗夺了过去,我还没来得及拦,便听到咕嘟咕嘟的声音过后地上响起碗被狠狠砸碎的动静。
“既然你们一定要人以身试毒,就我来吧,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如果我真的中毒了,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也不关如花的事,因为下毒的人,是她。”
我不知道他指了谁,但是他一指完,就有个侍女高声喊了起来:“没有,奴婢没有,奴婢只是,只是……”
结果那侍女还没说完话,阿朗便不对劲了,他一下子倒在我身上,吓得我连忙去扶他,“你怎么了?阿朗……”我探过手去摸他的脸,结果却摸到热乎乎黏腻腻的一片,我的眼泪瞬间就飚出来了,“阿朗!你不要吓我!你起来……”
全场轰然一片,好多人一下子涌了过来,凤七蛤蟆从我手上接过阿朗,我吓得六神无主,耳边响起小潭冰冷肃然的声音。
“大胆侍女!你竟敢私自下毒谋害主子!”
那侍女哭了出来,说话声变得颤抖不已,“不可能的,奴婢没有下毒!奴婢虽然是在汤里放了点东西,但那是安神补脑用的药,奴婢从家里偷偷带来的秘方,不会有毒的,请主子长老明察!”
张老邪走上前来,冷冷道:“如今事情有待调查,不过,为了表示公正,还请主子将小夫人暂时收监。”
阿朗很虚弱,却不忘替我解围:“不关她的事……”
“小潭,先带小夫人到惊鸿小苑去……暂时禁足几日。”
我顺着声音想过去找阿朗,刚伸出双手就被小潭抓了回来,我眼泪掉在地上砸出细弱的声响,身上没有一丝力气,“我不要,我得在他身边陪着他,不要赶我走!”
凤七蛤蟆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带走。”
后来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我和笑笑都被扔到了惊鸿小苑里,我不吃不喝,不是因为任性发脾气,而是真的没有胃口。笑笑很担心,让我不要难过,还说有汤婆婆在呢,鬼手神医不负盛名,绝对不会有事的。
结果两日过后,小潭来了,告诉了我一个噩耗:阿朗快不行了。她还说阿朗想见我最后一面,凤七蛤蟆准了,但是不能被长老们知道,必须私下进行。
我到床前的时候,阿朗在睡,我握住他的手,一触到那冰凉刺骨的感觉,眼泪无论如何都止不住了,我抹着眼睛轻声喊他的名字,小潭站在一边,说他这两天受了很多罪,汤婆婆和凤七蛤蟆费了很多力气救,针灸,内功逼毒,换血等等都用过了,但那毒性几乎渗透进了他的四肢百骸,根本无力回天。
我问:“真的没有办法了?”
小潭想了想,“有,这世上如今只有你能救他,但……除非把你手腕上的东西取出来,否则阿朗还是死路一条。”
后来阿朗醒了,我坐到他旁边,抱着他的手臂不撒手,他笑呵呵地摸摸我的脸,气若游丝道:“能见到你最后一面真好……”
我很生气,真的,这货脑子带出来大概只是用来挡雨的。他明明知道里面有毒,不喝便罢,何必要赌这一口气,难道就为了保住我的清白?那我宁可弄污自己一身也不要他用命来换这虚无缥缈的清白。
但是……如今他这副模样躺在我跟前,要我如何能下得去口去责怪他什么?
“怎么会是最后一面?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他叹了口气,“好想回家,如果我真的活不长了,那死在家里还是好一些……”
他重新睡着了以后,我求小潭帮帮忙,小潭说不行,主子救了他两天两夜一直没睡,刚去休息了,一切得等主子醒了后再说。
可是,再等下去他恐怕就撑不到那时候了。
小潭听了我的话后,想了很久,大概还是同情心占了上风,她帮我安排了一辆马车,然后趁着夜把我和阿朗送上了车,她没有催我何时回,只嘱咐了句:“千万要回来,无论何时都可以。”
我知道,我若不回,她该是没什么好下场的。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叹了口气,然后命车夫赶紧走。
于是在漆黑静谧的夜里,我抱着阿朗微凉的身子,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悄然离开了凤鸣孤城。在那一刻,我竟莫名地希望,从此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到家后天已然微亮了,那车夫把我们安置好后便离开了,我抱着阿朗坐在床头,把身上的衣裳都披到了他身上,眼看着窗口上渐渐冲破了云层的光亮,我竟慢慢冷静下来。
“到家了啊……”他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我帮他掖了掖被角,心里止不住的心酸,“嗯,我们到家了。”
他笑起来,“还是家里的味道最舒服。”
“你高兴就好……”
阿朗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喜悦的情绪慢慢消沉下去,“既然好不容易出来了,就别回凤巢宫了吧……对城主用毒的人心之狠毒以此可见,光是一个小小的侍女便藏了害主的心思,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暗自抱着一样的想法呢?你在他身边,真的太危险了……”
是,我知道,如果不是阿朗及时拦住,凤七蛤蟆也就这悲凉的结局了,而我,一定会被以毒害城主之罪赐死。
“我不能离开,不然我会害了小潭,她是无辜的。”
“呵,其实城主知道你要离开的,如果他要拦,我们根本不可能走出凤巢宫。”他握了握我的手,咳了咳,“答应我,不要再回去,否则……我死不瞑目。”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抽噎着问他:“说白了,我们萍水相逢,我有什么资格能让你这样豁出性命来相待?”
“反正我要死了,说了也无妨。因为……”他顿了顿,咳得越发厉害,“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的恩人,尤其是眉眼,好像好像……”
我一怔,“你的恩人是谁?”
“六城主夫人,也就是,和颜贵妃。”
78第七十八章
“在我小时候,爹娘便在战乱中死了,我所在的城镇几乎成了一片废墟,我到处流浪,在死人堆里偷东西吃,有时候饿得不行了,还吃过人肉。有一回我攒的吃食被另一**孩子偷了,他们把我丢到城门外,让我自生自灭。我本以为我会被野兽叼走,但是却意外碰上了六城主和六夫人……”
阿朗在我怀里,声音依旧有气无力。我随时会应一声嗯,让他知道我在听。
“若不是六夫人发现我,并将我带回了城中,我怕是早已尸骨无存了。”阿朗握了握我的手,“我虽然年纪小,但六城主和六夫人站在一起的模样我始终记忆深刻,他们就像天神莅临一样美好尊尚,六夫人的笑容一直很温和亲切,六城主时时刻刻地将她保护在怀里,我感觉得出,他们对彼此深刻的感情,所以六夫人绝对不可能叛城……”
他有些激动,一激动便咳个不停,我拍了拍他的背,告诉他我相信,真的相信。
阿朗叹了口气,“在凤栖河见到你那天,我特别高兴……真的。可惜……你已经有夫君了。下辈子吧,下辈子,你愿意给我个机会么……”
“阿朗……”我的眼泪掉了好几大颗,大概是掉在了他的脸上,我想帮他抹掉,却又触到了一片粘稠,而且更多的粘稠正不停地从他的嘴角汩汩流出。
我吓坏了,连忙喊了他几声,见他没有回应,我开始拼命摇晃他的身子,他的身体像被抽掉了主心骨一般变得瘫软,手也越来越凉。我颤抖着探了探他的鼻息,那微弱的气流让我倏地慌乱无措了。
“你大爷的!你醒醒!混蛋你醒醒!我还没回答你,还没给你下辈子的承诺!你怎么可以死!”
我咬了咬牙,摸着自己左手腕,脑袋里盘旋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只要把这里的东西取出来,他们嘴里所说的神血便会重新被唤醒是么?这样……一切来龙去脉便会拨云见日,无论他们说了什么谎言我也不会再被欺瞒而不知,最重要的是……我就可以将身在鬼门关的阿朗救回来了,对吧?
我起身摸索着去找了一把匕首,咬了咬牙,顺着自己的左手腕狠狠一划。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它麻木了,手指不自觉地抖动,出离了我的控制。
疼痛在伤口处尽情肆虐,冷汗在额前起了整整一片,我的下唇几乎要被我咬出血来。
不行,得忍住……
我在伤口处摁了几下,这才摸到一个硬结,我抽了口气,提起匕首在那块地方用力一剜。我终于禁不住地喊出声来,那种撕裂般的痛楚深入心扉,像在身体里窜涌的毒液,顺着血液蔓延到身体各处然后麻痹我的每一寸知觉。
我瘫坐在地上,眼泪和汗水参杂在一起,流进我的嘴里,溢出苦涩的咸腥味道。
如果经此一劫,这所谓的“神血”还没办法恢复……我就拿着匕首去划凤七蛤蟆的手,他奶奶个熊的谁让他诓我!疼死老娘了!
过了不一会儿,我的眼睛开始变得异样。原本我的眼睛只能收进一些朦胧的光线,分辨不出人影轮廓,只能瞄见模糊成片的虚影,所以除了辨别天色和光源,其他的一概看不见。如今……我眯了眯眼,竟能大致描摹出一定的线条来……
至少,家里的窗口和桌台,我已然能隐约看出个全貌来了……
渐渐地,我的伤口开始从麻木变成了剧烈的疼痛,不多久,就连疼痛也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皮肉一丝一丝渐渐连结在一起的神奇感觉。
猛然间,静默了许久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奔腾起来,就像被强行摁下去的蛇头,再次张扬起了充满力量的红芯。我能感觉得到,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我身体里缓缓复苏,如同黑夜里突然开合的双目,在束缚开解的一瞬迸发出妖娆而诡谲的浮光掠影。
我垂头去看自己的手,上面的红色越来越清晰,直到整个伤口,整个手腕都完整无缺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那抹妖冶的红,像一根摇晃的飘带,捆绑着我的思绪,将所有懵懂和遗忘,一朝破灭……
我想起来了……
我是……沈世怜……
若不是被窗缝中泄进来的阳光打了眼,我抬手遮挡时手腕上的血滴到了我的脸上,我恐怕早忘了还有阿朗需要我去解救。
我拍了拍脑门,一下子蹦起来,扑到阿朗跟前,然后微微一怔,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
他皮肤黝黑,方方的脸和英挺的鼻子,眼底,有一条浅淡的疤痕,但他看起来依旧很憨厚老实。他整个人如我想象的那样精瘦,他的衣裳是凤巢宫里的侍生服,若换做他平日里下田着的粗布麻衣,那大概便与我臆想中他的模样分毫不差了。
我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拿过来,顺着刚刚切口没完全愈合的地方再度划了划,立马便涌出了一股艳红的血液。我将血滴在他的嘴里,然后抬起他的下颌,看到他下咽的动作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半晌后,他的脸色开始慢慢恢复,手也渐渐回了温。
我去湖边打了水,谁知刚好碰到小田妞,她抱着一缸水从我旁边走过,正有板有眼地训斥她那贪玩的小妹,声音之聒噪尖锐非常好识别。看到我时她一脸的惊讶,我看到她时也小小地讶异了一番,然后挑了挑眉,默默感叹一句:好大的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估计再放一个大扇贝才抵得上她的高度和阔度。糟心,现在的孩子都发育得那么好么?
她指着我咿咿呀呀了半晌,吐了一句:“你你你你看得见了?!”
我无心跟她计较那么许多,走过去一把拉过她,她吓得连忙大喊救命,我嘘了一声,“带你去见心上人而已,喊个屁。”
小田妞被我一路拉到了阿朗家,她原本挣扎着不要不要,结果看到阿朗后双眼放光,一个箭步扑到了阿朗跟前,痛哭流涕地说着原来你还活着。
恰时阿朗醒了过来,他费力地睁着双眼,看了看小田妞,笑了起来,再看向我的时候,他摆出了一副莫名疑惑的样子,问道:“……她是谁?”
小田妞傻眼了,回头看了看我,“你不记得了?”阿朗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一丝意外。因为我血刚恢复,血中还有残存的吟月霜香,那毒性大,如今入了他的身,他不记得我我也能理解。唉,这般看来,我和他注定是没有缘分的。
我砸吧砸吧嘴,转身走了。没走几步小田妞便追出来问我要去哪儿。我摆了摆手,说:“以后他是你的了,办喜酒的时候我会来,你对他不好的话,我就棒打鸳鸯。”说完觉得不过瘾,我连忙再加了一句:“别家暴啊。”
她仍是不依不挠的问我要去哪儿,我无奈,只好告诉她,我要回家。
后来也不知是不是我幻听,走得快看不见她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了一句“对不起”。
耳朵太灵敏,倒也是有好处的。
当我走到凤巢宫的宫门前时,已快入夜了,好吧请原谅我依旧差得没边的方向感,这原本走一个时辰便到达的地方硬生生被我拉长了四倍,绝症不好治啊。
我望了望天边逐渐暗下去天光,莫名的兴奋从心底澎涌而出。兴奋是为什么呢?如今我能想到的最靠谱的理由大概是,啊,小凤仙的真面目终于要揭开了,不枉老娘辛辛苦苦瞎了一段日子!
至于为什么不害怕那些埋伏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渣滓们……我琢磨着,也许是某种“我百毒不侵你奈我何?”的犯贱心理作祟。
毒呗毒呗,反正你们毒不死我!小凤仙,老娘来保护你,让暴风雨来得更荡漾些吧!
不过一想起小凤仙……我还真是有些心虚……唉,不说了,说多了我和他都是泪。
刚与看门的猎头们报备过后,小潭便匆匆赶过来了,她奔到我跟前时,喘了好几口气,说道:“姑娘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得过好些天才回来……甚至不会回来了。”
我想了想,然后继续让双眼放空,装瞎。
“怎么会?我爱这里如生命。”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选择忽略过我诡异的回答,问:“……阿朗葬好了?”
我抿了抿嘴,“嗯,带我去见你们主子吧,他救阿朗尽心尽力,我想好好谢谢他一番。”
她眼睛瞪得很大,“现在?主子耗费了不少内力,还在养神……”
“没事啊,我又不闹,等他有空再理我就行了,走吧走吧。”
她无奈,只好一路牵着我小心翼翼地走,我无语,催她走快点,她还振振有词地教训我说:“你现在没有手杖,都小心一些,走那么快万一跌了主子又要把账算我们头上了。”
好吧我自作孽不可活……可是,自那鸡汤事件后,我已经彻底对这宫里的任何人失去了信任。因为那碗汤,只要是接触过的人都可能下毒。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那小侍女可能真的无辜,她若真要下毒,必然是小心加小心,怎么会被一点内力和功底都没有阿朗发现?汤是厨间做的,笑笑端来的,验毒的时候小潭也有机会接触到鸡汤,所以任何人都有嫌疑……
最重要的是,秦初约到底哪儿去了?
为了保险,我谁都不信。
顺便说一下这凤巢宫,大得离谱离谱再离谱!华丽得令人发指啊令人发指!青衡国宫殿与这比起来,差不多相当于凤巢宫半个茅房的水准。而且这里比青衡国宫殿更加蜿蜒回折,曲径迷离,四处仿佛都燃着一股缭绕的轻烟,整片宫殿像没在一片苍白的迷雾里那般,如谪似仙。
磨磨蹭蹭走到主事殿后,小潭报备了一声,他的声音徐徐传来:“进。”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我好不容易沉静下去的心情又澎湃了,可是听起来他真的很疲惫……那么,今晚,他还受不受得住啊?
我被小潭扶着走进去,绕过隔间,他的身影被挡在厚重的红色纱帘下。我忍着没有探头,只好顺着自己的脚步一点点朝他靠近,直到他的整个人完全陷入我的视野里。
那一刻,我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某个声音在叫嚣着:你圆满了。
小凤仙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一直以为他的棱角应该是刚毅而冷冽的,起码以他的身手和气场来看,那必须是粗野一点的长相才能衬得起他那霸气各种漏的身份和地位啊。
但窘的是,他其实长得还蛮婉约的……或者说,他实在是一枚无可挑剔的美人儿。
他的皮肤很白,微微蹙起的英眉将琥珀色的眸子压成了一个撩人的弧度,精致而高挺的鼻梁看起来格外如梦似幻,唇的线条当然一如既往地好看,只是那苍白的颜色让人有些不由得难过和心疼。
最重要的是,他眼下那一道疤……
他正在看新晋猎头的名单,抬起头望了我一眼,“有事?”
我匆忙把眼珠转到别的方向,支支吾吾地应了句嗯。
他朝小潭挥了挥手,小潭明白过来后便退了下去。我听到清晰的关门声后,才缓缓重新将目光定到他身上。
他拿着笔在名单上划了几笔,声音依旧清冷,“我知道你对我心存怨怼,若是你难过不想见我,不用特地来这一趟,我会放你几日清静。”
我看了他很久,但这丫一直没再抬头瞅我,我没办法,只好唤了他一句:“凤仙花。”
他拿着笔的手一滞,顿了片刻后犹豫地问:“……你喊我什么?”
我哈哈笑起来,走到他跟前,帮他斟了杯茶,然后递到他跟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我回来了。”
79第七十九章
小凤仙的表情忽地一变,半晌后,木讷地举着手在我跟前晃了晃。
我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一下子坐到他的腿上,揽着他的脖子摆出自以为魅惑的表情,“我看得见!”我扬起我的左手腕,“看,疼死我了。”
好吧,其实上面没有疤痕。
他还在发愣,端着我的手又瞅了好一会儿,然后捏了捏,“沈世怜……”
“嗯?”
“你最好不是在开玩笑,否则……”
我叹了口气,十分准确地摸上他眼下的疤,摩挲了几下,随后倚在他怀里蹭了蹭,“真对不起,真的……之前你应该被我气坏了吧?这样吧,你打我骂我罚我跪铁链滴蜡油爱怎样怎样,我绝对不会记仇报复的!只要你解气就行。”
一想起失忆后做的那些事,我便觉得自己好渣。把一个事业有成的大好青年的心伤成了马蜂窝,我实在罪无可恕。
他似乎被这消息砸懵了,久久不能回神,听了我的话也丝毫没有动静。我不满了,重新抬起头,然后眯了眯眼,扑上去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还不怀好意地舔了起来,渐渐地,我便越发放纵自己的本能,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扒开了他的衣裳。
我强调一下,我真的不是欲.望积压太久饿狼扑食,只是,太怀念他的味道了……太怀念太怀念了……
小凤仙一把抓住我不安分的手,低下头来,温情脉脉的样子看得让人热血沸腾,不得不说,衣裳半解目中含情的他实在很像一块可口的糕点,诱人得很。
谁知道我忍了半天,他说出一句特别扫兴的话:“不行。”
我恼羞成怒,从他怀里钻出来,一下子委屈起来,这家伙在嫌弃我嫌弃我!我正要从他的腿上跳下来,就被他紧紧抱住,他趴在我耳根后面轻声呵气:
“去哪里?”
我缩起脖子,没好气地道:“我以为你会很开心的,我以为,你会很期待的……你个混蛋……”我使劲挣扎,但走回城费了我很多气力,所以我实在有些乏了,但就算有些乏了,我不是还想着补偿他么!我坚决不承认是我想扑他了!
他纹丝不动,环在我腰上的手又收了一圈,“别瞎想,你身子才恢复,受不住的。”
“借口。”
“我有没有反应,你感觉不出来么?”他埋在我颈窝里,睫羽微动,扇得我直痒痒。我
我怔了怔,然后瞬间感觉到身下某个东西蠢蠢欲动了……我转过身去认真地看着他,非常郑重地表示:“我受得住。”
他无奈,将我抱起来,“别后悔。”
一夜春光旖旎,香汗淋漓。他拥着我的时候,我虽有酸痛难忍,却因这久违的奇妙感觉而甘愿承受,这样亲眼看着他在我身上沉浮,眼底翻涌着比火烛还热烈的情意,我心满意足。
只是……我实在高估了自己的体质,也低估了他的体力……当我数次哭喊叫停无果后,我就彻底认识到了自己犯的革命性错误。不该轻易撩拨一个禁.欲许久的男人,不然第二天你会软到糊都糊不上墙!
翌日,小潭难得没来砸门,我趴在床上像只乌龟一动不动,其实很累很累,但是身上跟被拧碎然后又重组过一样疼得叫人毫无睡意,尤其是腰啊……很他大爷的折腾不起……
我正为今天如何走出这主事殿的大门而伤怀不已时,某只欲求不满的又攀过来了……我抓过一旁的被角,艰难地翻过身,恰好把自己包裹起来,让他下不去嘴了。
“你至于么?平时还有手啊。”
小凤仙笑着把我拉起来,然后一下子抵到墙面上,眼底摇曳着魅惑而深沉的光,“有你在,何需手呢?”
我脸一塌,几乎要哭了,“我不要了,你往我身子里塞了那么多次,万一下次我一下子怀了七八个怎么办?不要不要了。”
他笑得更开怀了,且久久不能停下,我问他笑什么,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他却一下子将我被子扯开,说:“那就凑个整数,怀十个吧。”
我瘫在他身上任他动作,一旦他不撑着我我便直直往下掉,真是糊都糊不上墙……
到了下午他有事要处理,出了主事殿,我才彻底睡着,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装瞎,让小潭带我回了惊鸿小筑,但小潭说凤悬殿已经修筑好,便直接待我去了凤悬殿。我遣她走后,洗了个澡,洗好出来的时候小凤仙已经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
他在摆弄一个香鼎,往里头放了些木块,瞬间屋子里便燃起了某种奇异的香气。
“榆燎香,有助于养身,每日点一鼎,三日足矣。”
嗅着那香气,我才想起正事来。
“你查出叛徒是谁了么?还有……下毒的人,到底是谁?”
“你才回来,便如此急切地追问关乎凤鸣孤城生死存亡的事,倒是有身为城主夫人的觉悟。”他打趣道,然后侧过眼看我,“你有头绪了?”
“是,我之前失忆了,没想起来在青衡国皇宫中发生的一件事……现在一想,应该便是那个人无疑。”
在青衡国宫中,我在探香园偷听到皇帝与陌鸢谈话的时候,嗅到了紫雀罂粟的气味。我当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小凤仙也隐匿在某处。但随后一思虑,小凤仙身上的毒已解,紫雀罂粟的药袋早就卸掉了,不可能还有那个味道。而失忆那段时日,我清晰地记得,在那个人身上,我也嗅到了紫雀罂粟的气味……尽管他用别的气味去遮掩,但我还是能分辨得出,那正式紫雀罂粟的气味。
他面色一沉,“一直有所怀疑,但那人隐藏得极深,我遣人调查多时,他耳目众多,难以下手。”
“我听说,在你成人礼上,他说过女人祸国殃民这种论调。所以……”我抿了抿嘴,“我想了个法子,有点冒险,但是也许会好使。”
“如何?”
“让汤婆婆,为我换脸。”
……
其实换脸,想想就罢了,小凤仙哪会同意?所以,也只是做了个人皮面具而已……
当我坐在张老邪的寝殿里时,我尝试着平心静气很多次,但一想到他那张严肃且狰狞的脸,我就由衷地发憷。
毕竟演戏这种事,我哪有小凤仙有经验啊?当然,我向他讨教过该怎么入情入境,他悠然自得地回了我一句:“你只要想着,如果你露馅了,我绝对不会进去救你的,就能演好了。”
这个死没良心的,我豁出去还不是为了他!我当时咬牙切齿,恨恨地扑过去誓死要跟他大战三百回合,咳咳,结果后来真的如我所愿,只不过战场在某个不可言说惹人娇羞的地点,而且我“啊啊啊不要不要”地连声求饶,他装没听见,继续进攻,非常无耻。
张老邪进来后,窗一下子被风吹开了,所有烛火一朝全熄灭。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问:“你是谁?”
我缓缓转过身去,吊着一双纤长的眉眼看着他,这一转把他吓一跳。
“六夫人?”
我缓缓站起来,故作镇定地笑了笑。幸好现在没有光,如果有光打在我脸上绝对会露馅……因为我能清晰得感觉到我的脸已经抽筋了……
我站得笔直,好的好的,不慌不慌,脸一模一样,衣裳也是按着娘的风格穿的,万事俱备。我稳住气,朝他走了几步,仔细想了想娘说话时的语气,然后开口道:“你害我夫君,陷我于不义,如今……还要将这百年陈城基业,一全具毁么?”
他眯着眼看我,似乎想不通为什么我会出现,“你是何人,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玩这些小把戏便以为老夫会心生胆怯?”他的手微动,从袖口滑出一把剑来,“说,你是谁。”
我瞥了一眼他的剑,“你已杀过我一次,如何?还想再杀一次么?”我走到他跟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其实对他的恨,不用装都能很逼真。这人杀了我爹我娘,还诬陷到我身上,企图将我斩草除根,如何能不恨。
他皱起眉,还是不解,但见我走近,立刻举起了剑。我朝他的剑尖走过去,心一沉,肩膀抵在他的剑尖上,一寸一寸深入。他明显被我吓着了,愣愣地看着我瞬间开出血花来的肩头,嘴角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我忍着痛,然后用手心在他的刃上划了一道,立掌于他跟前,不一会儿,伤口便愈合。他睁圆了眼,看了看我的手掌,再看了看我的脸,脸倏地白了,然后不自觉地松了手。剑没有刺进我肩头过深,所以他一松手,剑便落了地,同样不多时,伤处恢复如初。
因为失了些血,我的脸色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效果一下子变得非常惊悚,他退后了几步,眼睛发颤地望着我,语无伦次起来:“你……你……你真的是……”
“你不是喜欢我吗?既然喜欢我……为何要这样赶尽杀绝……”
对于这个,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据汤婆婆所言,在凤六貔貅与六夫人成亲那日,张老邪的妻子便莫名病重身亡了,而他尚未满月的孩子也秘密失踪。有人传是凤六貔貅因一直忌惮张老邪在城中的地位,便下了毒手,还有一个说法,是他曾经爱慕六夫人,对六夫人执念过深,而后无法忍受六夫人嫁与他人,丧心病狂地杀妻弃子。
我琢磨了一下,冒险选择了第二种。若是凤六貔貅要除掉张老邪,为何偏偏选在大婚之日?
张老邪盯着我的脸,原本冷静沉着浑身散发着姜还是老的辣的气质,在瞬间破功。他苦笑起来,指着我吼:“玉和颜!你当初为了凤六貔貅抛弃我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你一定会后悔。”他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臂,“我们从小青梅竹马,你承诺过会永远在我身边,结果呢!?”
他太激动……声音震得我耳朵直疼,我忍不住在心底翻白眼。结果结果,结果你大爷的不是也非常幸福美满地娶妻成家了么?还生了娃娃呢……这老男人的逻辑真是让人不忍直视。
我依旧保持镇静,“我没有选择,而且……天下男人滥爱成性,几个会真心相待?你对你发妻且如此狠心,如若嫁与你的是我,我的下场恐怕与她差不离罢?”
“哈哈哈哈!”他放开我,笑得猖狂,眼神还渗透着浓浓的嘲讽,“你不嫁与我,下场不一样是死?说白了,凤六貔貅就是为你陪葬的!”
“你心生叛意,却要将这一切罪过置于我身,你说得出口,我都不忍听。”
“我是要霸城为主,是谁规定了凤鸣孤城的首领只有那些背上有神印的家伙们能当?我偏要逆天而行。即使你知我野心,你已然归了西,又能奈我何?”
周围的灯猛地被人打亮,一**人出现在了张老邪身后,小凤仙站在人**之首,弹了弹指尖的聚气,斜眼看向张老邪,“她不能,我能。”
80全文大结局
后来,张老邪的面目被揭露,多年被盖在我娘身上的冤情,终于得以沉雪。而我,以凤鸣孤城新任圣祭以及七夫人之位,走向了众人的视线。
在与小凤仙一道将张老邪送上刑场那日,被千万城民簇拥着行过时,我看见了人**中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笑笑。
他跟着张老邪的囚车走,直到亲眼看着张老邪被断了头,他才离开,离开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鞠了个躬,随后消失在了欢呼声讨伐声四起的人山人海中。
我心情不好,站在高台上没被城民围观多久,便回了轿子。
小凤仙知道我心中难过是为何,只抱着我不言不语。
我埋在他胸口,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在他异常霸气的新衣裳上蹭了又蹭,过了好久,才嘟哝道:“谢谢你……没有把笑笑治罪。”
“你高兴便好。”
这一年多来,小凤仙为我做的改变我都看在眼里。我很感激他,真的很感激……
顺着笑笑留下的信笺的内容,我在一个隐蔽的地下水牢里找到了秦初约,她已奄奄一息,身上有各种各样烙伤和剑伤,脸上的伤口已然开始溃烂,我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把她带回了凤悬殿疗伤。
五日后,秦初约总算醒了过来,我抱着她不撒手,眼泪噼里啪啦掉个不停。小凤仙见状,便很识时务地出了屋外,留我二人叙旧。
她脸色很苍白,起身后,很讶异地看着我,“……姑娘……你看得见了?”
我连忙点头,“好了!都好了,我看得见了,也恢复记忆了。”说完我还不忘邀功,“若不是我的血,你还没那么快能清醒的。”
她无奈地帮我抹掉汹涌的眼泪,“姑娘别急着哭丧……我还活着。”
看一向严肃冷漠的她开玩笑,我真心不是很适应,而且越发担心起来,她该不是心灵受创严重,性情颠覆了?“你别吓我……”
秦初约摸着自己的脸上那块坑坑洼洼的疤痕,表情波澜不惊,反倒是我,连忙拿手去阻拦。她长得漂亮,如今被毁了容,该有多难过……
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脸上的疤已经结了痂,就算我滴再多的血,也无济于事。
“朱笑天,人呢……”
“他离开了……”
她垂头一笑,“阿首没有杀他,倒是出乎我意料。”
我一愣,“你都知道了?”
“从我见他第一面开始,我便知道他是张总教的亲生之子。”她思忖了片刻,继续道:“我不知他到底来意是善是恶,也曾想过要暗中将他灭口以绝后患,但他几次三番与你同生共死,你对他倾尽信任,我想,在未查明他的底细时,留着他也无妨。现在想想,也许阿首在宫中查不出一丝线索,该是有他在其中通风报信罢……”
我听了很不是滋味,刚想说话,秦初约又开了口:“在安京都城的东城门外时,我被他们困住,见他引你走了那条水路,我便确定,他是细作了。若不是汤婆婆从中相救,我根本无从逃脱,而他,竟没有被灭口,叫人怎么不怀疑?”
她知道我对笑笑还心存惦念,她的口吻便越发像想把我打醒一般。
“我被张总教抓起来的时候,他就在一旁。他们的计划……”
我叹了一声,接过她的话茬:“我知道,都知道。笑笑在汤药里下了毒,是为了借我的手毒害小凤仙,届时他们将我身份公开,碍于我是玉澜迦族唯一的宗系之女,即使我杀了他们的城主,他们也必会留我一命,然后夺城篡位,改凤为张。这些,笑笑都留信告诉我了……”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即使最一开始,他心不在我这边,但最后关头,他答应下毒,都是为了救你……张总教以你的性命相要挟,他也是无可奈何,在他眼里,城主不是唯一的,而你是唯一的。”
秦初约不说话,淡淡地别过了脸,我知道她一直清楚笑笑对她的感情,可是她始终在逃避。我上前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道:“在我瞎了双眼的时候,我都感觉得出他爱你,你为什么感觉不出呢?”
我在刑场上看到笑笑时,就像在看另一个我。在安京都城东城门的刑台前,我也如他这般,看着自己唯一的亲人,被刽子手一刀绝命,却无可奈何。我比他好得多,我娘亲为了爱不得不牺牲将我护在身边的机会,而他的爹,抛弃他的原因仅仅是狠心而已。
这样一个可怜人,我没办法看着他从此复又孤苦无依。
一个月后,放秦初约出城那日,我看着她的小船筏一路外流,一直挥手,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来日再见来日再见保重保重循环再循环。小凤仙站在我旁边,偶尔斜睨我一眼,然后好心地给我递手帕,示意我擦擦鼻涕和眼泪,不然很丢人。
我回头看了看周围憋笑憋得快厥过去的小潭和阿缨,很不爽地嗤之以鼻,然后使劲擤鼻涕,口齿不清地抱怨:“干嘛?梨花带雨的哭相没见过么?”
这好歹是我多日来相互扶持相依为命的好姐妹,还不允许我伤离别一回了?我越想越憋屈,从此以后我便要关在那所谓的玉澜迦重阁里祈祷一辈子,只有小凤仙一人供我偶尔调戏一下以调剂单调枯燥的生活,想想都糟心。
我用力捶了捶小凤仙的胸口,“日后我想他们了,想去寻一寻,你不可以说不行。”
小凤仙笑着把我揽进怀里,“不行。”
“……”
众人笑。
我从他怀里钻出来,“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他很认真地抬了抬我的下巴,“不行。”
大概三个月内,我都没让他进玉澜迦重阁的门,我也没到他寝殿去过一次,急得小潭在阁外拿着长长的通话管子劝和,什么不要闹啦,快和好吧,再不和好大家都活不下去了,七夫人你摆脸色给主子看,主子摆脸色给我们看啊啊。
我依旧无动于衷。
直到一年一度的圣祭祈天大典那天,我才勉强出了门,行完繁杂的典礼后,我累得跟狗一样,洗了个澡刚要回玉澜迦重阁,就被人一**人绑到了小凤仙的床上,我挣扎无果,攒着力气打算等小凤仙回来后再跟他发脾气,但等了不过半刻钟我便沉沉睡着了,被折腾醒来的时候,小凤仙正一脸春情地看着我,大汗淋漓便罢了,身上还一股浓重的酒气,我力气没他大,反抗无效,被吃干抹净。
第二天我非常愤怒地指责他,嫌弃他不洗澡,结果他有些委屈,抱怨我说谁让你关禁闭不见我,这不是着急么……
看见他的模样,我顿时笑出来,什么气都没了。
半年后,我们收到秦初约和笑笑飞鹰传来的信,我看了一眼内容便又泪眼婆娑起来。
秦初约有孕了。
我大闹要出城,他还是不准,结果我们又冷战。最后我们商量半天,决定每人退一步,他可以私下带我出趟宫散心,但仅限于城里。
我妥协了,总比没日没夜关在那破地方,对着一块看了十多年的血玉如意好吧。
事实证明,出宫一趟还是有收获的。新的生面猎头们要接受最后一项考核,便是在宫外搭擂比武,来挑战者,若是能将新的生面猎头任意一位打败,便可将他顶替。算是给未被选上的城民们一次最后的机会。
而此次居然真出了一匹黑马,而且是非常英姿煞爽的黑马。
我和小凤仙开始围观的时候,那小子刚将一个生面猎头打下台子,动作干净利落,步步生风,力道十足。
他才八岁,无名无氏,自称巴螺,脸上挂着一片放浪不羁玩世不恭的笑容,一身精致而粗野的兽皮加略有些厚重,短发细碎凌乱,但偏偏留了发尾上的一条细小的麻花辫子。
他猖狂地哈哈大笑,在台上喊:“还有人吗?”据说,这已是他打下台去的第五名猎头了。我不由得有些震惊,小凤仙倒是看得饶有趣味。
猎头们脸面丢尽,分教头看不过去,冒充猎头要上去教训教训他,我看着不妙,连忙扯小凤仙的手,小凤仙却胸有成竹地说不会有事。
巴螺到底是个孩子,没有什么武学底子,与分教头过了几招便吃力了,但分教头也没讨到好。最后分教头一个发狠,抓住了巴螺的衣领,狠狠一扯,衣裳便四分五裂了。
顿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傻了。
那孩子的背上,竟有个遍布了整个背的黑色纹身,我仔细瞅了半晌没瞅出那到底是什么图案,而小凤仙则念叨了句“地狱苍螺”然后跳上了台。
小凤仙这么风骚地出场自是引起了众人跪拜,我站在一边看着上面一大一小,忽然明白过来。
啊,那是未来的第八任城主,是小凤仙未来的女婿,还是……
我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我女儿未来的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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