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吴州的雨终于把那个空手能擒猛虎的萧庆之给打倒了,受伤在先,淋雨在后,吴州的天气又不那么给面子。等到医馆时,萧庆之已经人事不醒了,吴州府衙门口的文人士子们听说自己扔的火把没烧着府衙,反而把晋城侯的马车惊了,个个都志得意满,觉得他们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们甚至认为,通过这件事,可以足够表达他们的愤怒与警示,至于有人说晋城侯受了伤,他们也觉得不要紧,是受伤又不是要死了,担心什么,再说法不责众,他们有恃无恐得很。
文人士子们从吴州府衙散去后,还有觉得意犹未尽的,居然又三三两两打听到医馆门前来。文人士子们这时倒很规矩,没再扔东西,再胆大也不敢得罪医官,谁知道什么时候得落到人家手底下。不过他们的嘴却不怎么留情,就算萧庆之在昏迷之中听不到,玉璧和俭书、令武却听了满耳朵。
好说歹说,令武总算是被劝住了,但外边文人士子们的嘴却愈发没遮拦。令武听得脸红脖子粗。俭书一边按着他,一边自己也不免胸中燃起雄雄怒火。玉璧原本只顾着看医官处理萧庆之的伤,医官不时揉着他的后背,一些暗红色的血就不时沿着他的嘴角流出来。医官看她一眼,见她这脸色发白,摇摇欲坠的样就说:“夫人。您且到外边坐一坐,我吩咐弟子煮了姜汤,你去喝一碗暖暖身子再说。”
俭书按着令武就够费劲了,哪里还能顾着玉璧,他话都没出口,玉璧就已经打开门冲进了雨里。这群人倒真不怕淋坏自个儿,一个个站在雨里。满脸拳拳之心,殷殷之意自以为是替萧庆之着想。拿着大意的名头,做着伤人的事,真是一群恬不知耻的酸书生。
众人透过雨帘,看到微红的灯影下站着个身着茶色袄子的女子,她就那么站在雨里,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眼神里有不屑,有鄙夷。有愤怒。
她说完话后,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出声,这话要是换俭书或萧庆之本人来说,效果绝对没这么好,下边早是一片反驳之声。但玉璧红着眼圈,透着十分悲痛与哀伤地站在那里,这些文人士子们还是要脸的,他们不敢这么欺负一小女子。
“你们也好意思说你是读圣贤书的,圣贤不强人所难,圣贤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任何人,圣贤慈爱宽容,能够包容任何的想法和生活方式。有句话说得好,空口白牙伪君子,口蜜腹剑真小人。觉得自己不是空口白牙张嘴就来的,现在就转身,去体会一下庆之的生平。”
下边的士子有低头沉思的,有愤怒地看着玉璧的,也有淡漠漠无声无息就要撤走的。
是俭书在喊,玉璧心里明白,俭书八成是在提醒她,火候差不多了,再说下去就过份了。玉璧转身要进门去,但临到跨过门槛时,又回头冲众人灿若烛火地一笑,狠狠地说:“如果他有个万一,我愿化身为魔,让你们体会一下,什么黑暗与腐朽。”
玉璧一跨进门槛,就见俭书冲她竖起大拇指:“夫人,说得痛快,尽是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此时,萧庆之居然已经醒过来,见她进来,满脸含笑地看着她,特虚弱地说:“我都不知道玉璧这么能说会道,方才真是把他们给震住了呀。看来日后,本侯爷还得赖娘子多多保护啊!”
“没什么大碍,淤血已经排出来了,吃点补气血的药调养些日子就能好。不过,这段时间受不得凉,要多注意保暖,着了寒可不容易好。”医官说着开了药方,俭书和令武很有眼色地跟着去拿药。
“胡说什么,你有句好话没有。”玉璧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真是不要命:“疼不疼?”
玉璧抓起他的手贴在脸边蹭了蹭问道:“哪句?”
“我们会有那样的日子对不对。”
“以后不要再以身犯险了,你吓死我了。”玉璧这会儿才整个人放松下来,趴在萧庆之胸口,此时此刻浑身微微颤抖,这时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害怕。害怕就这么失去眼前这个人,害怕又要一个人面对种种是是非非,害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温暖与温柔。
玉璧微微抬起头来看着他,问道:“什么问题?”
“不要说,我懂了,我知道你的答案了。”玉璧莫明地就是不想听了,那天问的时候确实很想知道,但现在她不想听他说出来。就像是害怕真的有这么一天,萧庆之会这么做一样。
“我也愿意。”虽然不想听,但是听了却满心柔和,或许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算是真正地向彼此敞开了心扉,邀请着对言进驻自己的心底深处,那最柔软最不可被碰触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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