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朝露妃子

第五十五章 子明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话头湮没在惊呼里。
    姬照猛地将瓷碗一摔,尖锐的碎片溅开来。
    寺人脸上顿时鲜血如注,却没人敢吱声,只敢把头低到血泊里,更低。
    立马有枣糕呈了上来,殿外的医官跪在廊下,打开了药箱。
    姬照夹了枣糕,塞进嘴里,下一刻就打呕。
    因为儿时的经历,他的身体本能的厌恶枣糕,他至今记得他满口鲜血,卫公子们围着他笑的场景。
    哪怕他如今贵为燕王,铁骑碾碎卫国,那笑声依然清晰,在耳畔回荡。
    姬照捂住胸口,逼迫自己把枣糕咽下去,然后又塞了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无一例外的,每一块都伴随着打呕,和痛苦的神情。
    但他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哪怕手指按,也要把它按下去。
    终于身体撑到极限,他冲到备好的瓷盂边,哇的全吐了出来。
    医官呼啦声涌了进来,动作熟练。
    每天,自打继位,年轻的王就每天逼迫自己吃枣糕。
    可宫人都知,他最厌恶的就是枣糕,甚至从前都不能在桌案上看到它。
    每天吃,每天吐,每天折磨到脸色苍白,冷汗淋漓,翌日还是照常要吃枣糕。
    谁都不知道他较哪门子劲。
    宫里有头脸的人,诸如程太后王后芈姬都劝过,换来的只有君王一怒,于是没人劝了,宫里见怪不怪。
    还是没谁知道,他坐拥天下,却为何,不放过自己。
    姬照还有一项惯例。
    每天会有半个时辰,召见心腹,宫里以为那是君王的暗卫,汇报朝中猫腻,不算奇怪,倒是博了个百官兢兢业业,生怕被揪出什么。
    “……午时一刻,姜氏用了羊肉锅子,蘸碟放的辣子,未时二刻,姜氏小憩片刻,申时末,姜氏起了,在廊下逗鹦鹉,辰时正,姜氏晒了枇杷,用的是上房那张大榻……”
    却没想到,心腹每天汇报的,是木兰院姜氏的点点滴滴,油盐酱醋。
    姬照懒倚在软榻边,拥着那床百子被,紧紧拥着,听着,眸光柔软。
    是姜氏亲手缝的百子被,宫人不知道这点,却知道这床被子,燕王当个宝。
    “是曾经献给芈姬的,贺她有孕,但如今孩子没了,再留着被子,多少不吉利。”
    宫人劝过。
    但就如劝枣糕一样,君王一怒,没谁自讨苦吃。
    “上房那张大榻?”姬照听到某处,一滞。
    “是,就是王上从前临幸姜氏,共枕的那张大榻。”心腹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姬照的眸光迅速扭曲,他猛地将百子被扔到地上,拔出佩剑,撕砍起来。
    他砍得发疯,咬着牙,神情近乎狰狞。
    被子瞬间成了布条。
    剑尖刬地,砰的清响,回荡在寂寥的大殿里。
    姬照突然坐在地上,捧起破碎的布条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
    心腹看得目瞪口呆,这近乎发癫的举动,让他腿脚发软,想溜,又被叫住。
    “王后的肚子还没消息?”姬照低着头,嘶哑一句。
    “医,医官方才诊过了,没有。”心腹喉咙发干。
    “还没有?”姬照打开枕头边的紫檀匣里,取出一本册子,打开来给心腹看,“你瞧瞧,寡人都照做了,怎么可能还没有?”
    心腹只瞧半眼,就红了脸。
    册子是男伶馆流出来的,男伶,与女伶相对,就是伺候贵女的玩意儿。
    而姬照给他瞧的那一页,上面绘有各种“姿势”,旁边批注:依此行,女必有孕。
    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东西,出现在王宫,出现在王的手上,都是啼笑皆非的。
    姬照却异常认真的,抓住册子的手发抖,问:“你知道么,上个月,秦国灭了中山国……秦国的使臣又要来了,责问为什么芈姬有孕,王后还未孕。”
    心腹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国最尊贵的男人。
    姬照的头突然就耷拉下去了,他似乎轻笑:“呵,寡人,和男伶有何区别。”
    声音嘶哑到极致。
    然后他起身,往后宫去,一路跌跌撞撞的,一路那般笑着。
    姬照到达魏姬的宫门时,已经得到通传的女子,惊喜交加的快哭出来。
    却没想姬照一把拉起她,冲进寝居,按到榻上,身子就压了下来。
    ……
    熟悉又陌生的痛袭来。
    魏姬真的哭了出来。
    她看向上方的男子,久别重逢的浓情蜜意,冲昏了她的脑。
    “子明,子明……”
    她搂紧他,声声唤,连男子的警告也没听见。
    于是等她反应过来,男子冰冷的气息,就锁定了她。
    “你聋了么?”姬照嘲讽的目光,不带一丝温度的盯着她。
    魏姬懵了,空气里寒意刺骨。
    但她转念一想,宫里的流言,说王上其实厌恶王后,不过是碍于秦国,才频与王后同房。
    想来今日临幸她魏姬,也是那边实在受不了了,来喘口气。
    魏姬遂壮胆,竭力用自己最勾人的声音嗔:“王上字子明,日月之光,明也。妾,仰赖王上,如沐日月之光……!”
    惨叫结尾。
    姬照猛地翻身下榻,抽出匣里匕首,朝女子脖颈而去。
    银线划过,魏姬下意识的摸了摸脖颈,指尖鲜红。
    虽然未伤及关键,但上一刻郎情妾意,下一刻就和死亡擦肩而过,恐惧彻底摧毁了她的理智。
    魏姬瘫坐到地上,涎水从唇角流下。
    “说了,寡人不想再听到,子明。”姬照将匕首一扔,转身就走。
    好像也有些被摧毁了理智。
    他直冲冲的往宫外去,睡袍衣襟敞开,胸膛上是胭脂印,和血。
    被惊动的宫人们乌泱泱的跟过来,扑通扑通的跪,想阻挠他。
    “滚开!通知木兰院接驾!寡人现在就去,现在!”
    姬照哑着嗓子低吼,艳潮还未褪去的脸上,青筋暴起。
    宫人们哭嚎着磕头,夜色里的禁庭闹翻了天。
    得知风波的程太后匆匆赶来,看到的就是姬照半个赤身裸*体,披头散发的场景。
    “王上,成何体统!!!”
    程太后立马捂住眼,怒斥。
    宫人鸦雀无声,姬照似乎也被喝醒了,窸窸窣窣的穿好衣衫。
    “太后,寡人要……”姬照声音平复。
    “王上三思。”程太后放下手,打断姬照的话,“背靠楚国的芈姬,他们尚且不能容,如何能容您,去宠幸一个野室!王后一日未有身孕,您就要一日歇在她处!此乃国事,王上当以大局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