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寻仙纪

第356章 九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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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周山下,一具身影向东南而望,黑衣泛光,举止傲然。
    可背后,一股更强大的气息飘来,却是迦楼缓缓踱步而行。
    黑衣人不曾回首,佯装淡定:“尊王从蛮荒移步至此,可还习惯?”
    迦楼道:“一切尚可,只是你的子民过得太苦,诸多怨怼,身为寓意极乐的神,实难忍受。”
    “我也希望一切都能改变。”
    “那是自然,你无需忧虑,与九黎为盟,乃是最明智的抉择。”
    “那就借您吉言了。”
    迦楼叹道:“不久前,一位太坤部将领向我传音,但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还未等我分辨,就已不在了。”
    “不知要向您禀报何事?”
    “似乎已找到她的故土,可惜,只要接管此地,就不怕她不现身。”
    黑衣人分毫不为所动,却屏息凝神,暗自舒缓。
    迦楼道:“公子与她相识多年,也不知其故土何在?”
    “我确不知晓,当年初遇时,他们已离家甚远,否则早已向尊王禀明。”
    “不重要了,这一次,她一定会现身。”
    “莫非与中土人间这场雨有关?”
    “正是,公子应有耳闻,远古时代人间最负盛名的三场大战,阪泉、冀州、涿鹿,阪泉是炎黄二帝争夺江河两域,冀州是九黎向所有人族宣战,至于涿鹿,不堪回首,不提也罢。”
    “我当然略闻一二。”
    “冀州一战,蚩尤大人请风伯雨师相助,突施奇手,将人族尤其黄帝部落逼至绝境,只要轩辕丘落败,九州也唾手可得。”
    黑衣人道:“只是不曾料想,旱神女魃奉三皇之命下界,协助黄帝治理水患,她对黄帝已生情愫,更授其番土之力,因而后来五行中,黄帝才以土为号。”
    迦楼道:“不错,旱神与风伯、雨师相克,又更胜一筹,是他们最大的苦主。女魃出现,扭转了冀州一战结局,原本我们已将败退的黄帝部落赶往北方冀州,围困在居庸山顶,却反被以土治水,彻底葬送大局。”
    “却不知尊王提起此事,与眼前又有何关,对了,听闻冀州一战中,所付出的还有蚩尤大人坐骑,九婴神兽。”
    “世人都以为九婴死去,但九婴并没有死。”
    “这,怎么可能?它不是被黄帝和女魃联手剿灭?”
    “九婴虽然身躯被毁,魂魄重创,但幸而有两具神魂弥补,挽救了它。”
    “献祭的魂魄是?”
    “自然是风伯、雨师。”
    黑衣人大为惊诧:“蚩尤大人还真是心狠,连这二位都忍心。”
    “败军之将,理当落得如此下场,指望他们对抗女魃是不可能,蚩尤大人请我去当说客,正逢黄帝要娶西陵氏女,即是嫘祖。女魃因情生恨,才被我说动,成为巫族首领之一,而九婴吞噬了风伯雨师的魂魄,休养千年,也具备呼风唤雨之能。”
    “呼风唤雨,难道,此次在人间大显神威的,便是九婴?”
    “正是,此行我将它带来,便是作为最后的手段,它效仿风伯雨师,打破天地间水流运转,令人间再入此劫。”
    黑衣人道:“原来如此,您并非是要真正淹没大地,而是借九婴重现上古冀州一幕,唤醒女魃的记忆?”
    “公子果真聪明,我正要以此令她现身,犹记得,她是一位十分善良的女子,待回想起一切,断然不会只保全自身。”
    “此计甚妙。”黑衣人淡然道。
    “为她准备的祭品,那些少女,也早已恭候多时,巫族大业,很快便会降临!”迦楼忍不住肆意地笑出声来。
    等待许久,雨蝶终于苏醒,跪在先考墓前,默默追悼。
    阴雨绵绵,从不曾停歇,云遥立在身后,手执她的青伞,却依旧遮不住纷纷雨落,沾湿了衣裳,更淹没泪珠。
    雨蝶道:“我本以为他还有大把年岁,而我自己时日无多,总想看看世间风景。我更觉得,只要我长在外,就能渐渐抹去他对我的牵挂,也许能有一朝再取妻室,再添子嗣,待我走遍江河湖海、三山五岳,报答养育之恩亦不迟。”
    二人立在身后,望不见那是怎样哀伤的容颜。
    “没有想到,就这般离去,如此匆匆。”
    云遥道:“十几年来,你们父女二人甚少离开,虽有家财万贯,却也并非真正过得自在无忧……所以,你的选择也不可尽数否去。即使伯父生前,你对他有所亏欠,人终究也要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不该永远活在悔恨的过去。”
    “可是,总好过别离,我所追求的长生之法,终是一场空。直到此刻才明白,这并非什么疑难杂症,而是上天降下的噩运,命中早有安排的定数。”
    “什么噩运,我不明白。”
    “倘若早知这一切,也许我不会离家半步,即使终究无法改命,至少能与他走过最后的旅途。我一直都认为,自己会先一步离开,因而从未想过,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何感受。当看着剑心失去小离而悲痛,我祈祷这样的事不再有,可最后,依旧逃脱不开。”
    云遥支开伞,仰天道:“那我问你,可曾后悔认识我们?可认为一路上那些景致都不过梦一场?可觉得我们为人间所做一切都是徒劳?从大鲲觉醒,到七星陨落,还有如今九黎乱世,若不离家半步,就定能躲过这一场场劫难?”
    “我......”
    “过去的事已无法追回了,但若已故之人有知,不会愿看见这般模样。”
    雨蝶缓缓擦拭泪珠,历经苦痛,依旧振作起来。
    然而之后一番话,却令二人始料未及。
    “我要前去北方,往冀州一遭。”
    “冀州!”云遥不解。
    “我也不甚明了,但似乎只有我,才能阻止这场劫难。”
    “不,不可,一路上多少人千叮万嘱,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还有谁能挺身而出?我失去至亲,方才明白有多痛,而此刻,人间正被大水淹没,不知多少人流离失所,也许同样面临着生离死别。我实在、实在于心难忍,无法袖手旁观,放任如此下去。”
    “我明白。”
    “你们在这里等候,我独自去面对。”
    “这不可能,无论你到何方,我都会一路跟随,就像你们曾经对我不舍不弃。”
    洛轻雪道:“是呀,你这样柔弱,独自一人怎能令我们安心?”
    “那就拜托了。”雨蝶不再推辞。
    太华山顶,不知去向何方的二人已度过数日,那壮美的皑皑白雪渐被雨水冲散,如鸳仰首疑虑:“这场雨真是怪哉,竟有温热之力,落在寒山上非但不化为冰川积雪,反倒将这里融化。”
    远处,吕长歌的背影甚是落寞。
    “你又在她而担忧?”如鸳道。
    “我害她失去了父亲,既不知该如何谢罪,也不知怎样道出可怕的真相。在蜀中,我亲眼目睹那个叫作玲兰的女子身故,因冥蝶寄宿而死,我不愿再见任何一人这样,尤其是她。”
    “我已在祝府的残垣中留书提醒他们,再加之一路所闻,如今他们这般稳重,今非昔比,相信不会妄动,然而眼下该如何化解才是当务之急。”
    吕长歌皱眉道:“说的也对,如何破解,.如今我只能想出一法,就是狠下心来,除去所有已被冥蝶幼蛹寄生的少女们,这样即使她被捉去,或许也暂无性命之忧。可我不知,那些女子究竟被困在哪里。”
    二人相顾无言,一阵后,如鸳道:“去见他们好了,到那镇上去看一眼,也许他们已回来了,无论怎样的浩劫,我们共同面对。”
    吕长歌也已默许,可正将点头应允之时,一股强大的邪气贯注心头,不知相隔多远,但眼下只有他觉察,道行不及的如鸳尚未得知。
    “我忽然想起一事,你能否替我跑一趟?”吕长歌道。
    “何事?”
    “不久之前回到阆州,见故土早已物是人非,记忆中的许多风景都已不在了。我恍然想起,曾在瑶宫为凝乐作《阆州图》一幅,此物已赠与她,但我想借来再观一眼。”
    “我还以为多大事,不能往后再说?”
    “我迫不及待想看一眼,我已被逐出瑶宫了,不便再前往,拜托你替我走一趟。”
    如鸳点头应允:“也罢,我去借来,无论是否找到他们,你在祝府等我。”
    “我等你回来,借到这幅画,无论何事我都答应你。”
    如鸳噘嘴微微一笑:“真的?那我想当娘,你该怎样答谢?”
    “我给你当儿子。”吕长歌道。
    “你!”如鸳气得苦笑不得。
    突然,吕长歌眼含深情握住她的双手:“好了,我明白,可眼下我害她家破人亡,劫数又尚未平息,实在无心风花雪月之事。若能度过此劫,待到山河平定,我们还有半生的时光。”
    如鸳道:“我们,当真能渡过此劫?”
    “自当竭尽所有,”吕长歌道,“待到那时,我为你备一场盛大的婚礼,一定比你过往任何一回都要繁华、热闹。”
    “哼,就凭你?连酒钱都掏不出,乱世中尚能浑水摸鱼,待到人间安定,你又上哪里去捞这些银两?”
    “大不了我重拾旧业。”
    “你个老贼,该不会打算靠骗钱养我一辈子?”
    “决不食言。”
    太华山顶,二人紧紧相拥,缓慢撒手,短暂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