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
身后，另一位弟子领着玄清走到诀薇掌门旁。
“师父。”玄清颤抖着行了一礼。
“又穿一身乞丐衣裳来见为师？”
“我正在悟法，突然就被传唤，来不及更衣。”
“玄清，听说你这一次修学结业又没过，来年还得去尚文院读书？”
“师父，弟子尽力了，实在背不下。”
“你当真有用心过？”诀薇掌门苦苦劝道，“师父求你赶紧过了，你会给那些师弟师妹们带来误解，让他们以为修道和修学无关，只要天赋异禀，就可为所欲为。”
“师父，难道不是这样？”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玄清脸上，留下血红掌印。
法阵中的如鸳一惊，悄声自语：“这力道，不愧是当师父的，看来我先前出手是太轻。”
“今日召你前来不是说此事，玄清，你回答为师，凝书和凝心谁更适合继任掌门之位？”
“师父，最后一关我自然会公正评判，何必眼下问我？我的话又有何意义？”
“只作借鉴，不必紧张，瑶宫下一代还需你守护，我想先听听你所想。”
玄清久久沉默不语，正要开口，忽然，诀薇掌门却打断他：“不必说了，为师已有答案，回去罢。”
玄清走后，芳铃不解问道：“师父，为何突然有答案了？”
“有玄清在，瑶宫不需另一位天资卓绝的掌门，只要安心守住便可，即使将来玄清登天封神，也会对瑶宫多有照料，瑶宫亦可借其名立威于世，因此，凝书与他才是绝配。”
“可是，音律之后还剩两关，剑术一关由玄真师兄主持，最后道法一关由玄清师兄主持，或许凝心师姐亦可反败为胜。”
“那就听天由命了，我不指望玄清能有所袒护，他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
“师父，您总将二位师姐挂在嘴边，可我看您最在乎的人却并非她们。”
“唉，可惜掌门之位只传女子。”
芳铃笑道：“就算可传男子，师兄的心性如三岁孩童，难堪掌门之任。但他的胸襟和情怀，岂是这一座昆仑能容下？早晚有一日必驰骋在九天之上，俯瞰我们。”
吕长歌默然掩面低头，眼角又有泪光闪烁。
“奇怪……”炎钧疑虑道，“凝书掌门的回忆里，怎会有这些她本没听到的悄悄话？”
“我猜应是后来凝乐师叔告诉她。”云遥道。
曲罢，凝心和凝书来到身前，诀薇掌门受二人一礼，却不忍直视：“芳铃，告诉她们。”
芳铃道：“此番音律比试，是凝书师姐更胜一筹，因为笛声稳重，自始至终从未争抢，才让和鸣如此悦耳，而这份稳重正是担任掌门所需。”
二人一惊，凝心斥道：“一派胡言！我看是师父授意，喜欢谁，就让谁胜出？”
“你说什么！”诀薇掌门震怒。
“琴与笛只有和鸣共谱，哪里能分出胜负，这一关比试，岂是合奏一曲了得？就算您不知，芳铃她会不知？”
“你是质疑她，还是质疑为师？”
凝心仰首道：“弟子只是认为，乐律乃高雅之事，让一个出身风尘的女子为我二人评判，似乎有些不尊重我们。”
“住口！”诀薇掌门厉声道，“我看你是反了！谁允许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谈起同门过去？立刻到玄女神像前跪着思过，否则明日别想再比下去。”
“不用了，弟子本就不打算再比下去，我从没有给别人做过陪衬，我丢不起这脸面。”
凝心头也不回地离开，芳铃无奈摇首道：“今日一曲，只怕成为瑶山绝唱，从此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你别在意她的话。”
“我只是有些担心，方才您将玄清师兄叫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只怕很快，他就要背上这黑锅，扛下所有。即使两位师姐，也会认为是他说了什么，左右您的抉择。”
“我实在不愿向凝心坦白，只能委屈他了。”
画面扭转于圣地外，忽见前方玄真正拽住凝心衣袖，凝书躲于一旁默默聆听。
“师妹你听我说！”
“你放手！玄真，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为何不肯再比下去？凝书现在只多赢你一关，还有最后两关，你可以反败为胜。”
“反败为胜，怎么可能？”
“有何不可？你本就比她厉害，剑术那一关我会尽力帮你。”
“那最后一关呢？玄清师兄也会帮我？他还想不想完成修学离开尚文院？”
“师兄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会秉公执事，若你实在不放心，我也可以替你去劝他。”
“白痴，你还没明白师父之意？我若继续比下去，最迟今晚她就会召见你，她的命令你敢不从？”
“我……大不了我离开瑶宫就是，凝心，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愿意。”
“别烦我，你还不配。”
众人愕然，就在此时，第二颗蚌珠也随之熄灭，第三颗泛着光芒冉冉升起。
黄昏，一座古老的学堂，夕阳余晖照进窗里。
“这里是尚文院？”云遥已不再惊奇，只是静看这熟悉之地。
学堂里空空如也，最前方角落趴着一人，还有那属于夫子的位置，凝书正聚精会神地研读典籍。
太阳很快就要落山了，趴在桌上的人缓缓抬起头，不是别人，正是已然熟悉的玄清道长。
凝书微笑道：“师兄，你醒了？”
“凝书，不，夫子……”玄清疑惑，“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就你一人，讲完了？”
“已结束很久了，我见你在安眠，不忍心打扰你。”
“这、这多难为情，你叫醒我不就好了？”
“没事，我在这里看书也一样。”
“真羡慕你，什么书都能用心读进去。”
“师兄，你昨晚去了哪里，如此精神不振？”
“我遇到下山办事归来的几名师弟，他们说，听山下的人讲起中原大雨，洪水不断，我就星夜兼程飞去救人了。”
“百姓传言未必是真的。”
“我来不及去想是真是假，好在果真去了。可惜，我知道的还是晚了些，我亲眼看见一个人的尸体漂浮在江面上。”玄清手托额前，十分难过。
“生死无常，你看开一些，更勿因此而自责。”
玄清起身将要离开，凝书也随之站起，叫住他：“师兄，上次的事，我还没来得及与你说一声谢谢。”
“谢？我不记得何时帮过你。”
“前几天，凝心师姐为难我，你站出来替我说话，还斥责她几句。”
玄清笑道：“你说那件事？我不是在帮你，是主持公道。”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说声谢谢。”
“没事了。”
“师兄，若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希望你不要出手帮忙。”
“为何？”
“我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凝书，你能忍，师兄忍不了。这是仙山福地，并非凡尘俗世，不该有这勾心斗角，我若连此都摆不平，如何对得起手中剑？”
“师兄，人心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
“心我不管，总之活在我眼下，就得规矩。”
“可你得罪了今后掌门，不会有好下场的！”凝书一时心急，大喝一声，随即便后悔。
“你说什么？谁是掌门？”
“我……”
“你把话说清楚，怎么回事？”玄清道。
“我打算将掌门之位让给凝心师姐由她继任，明日就去上禀师父。”
“你凭什么这样做？”
“若我不肯退让，将来我即位那一天，或许就是师姐离开之时，瑶宫从此便少了一位天赋异禀、风华绝代的女子，少了一片美妙景致。但若师姐即位，我却可以一直留在这里，陪在她身边辅佐，遇事稍加劝说便可。”
“你以为自己真能劝说？她现在都不肯听你的，将来当上掌门你又如何劝说？凝书，我看是你想得太简单，你做这样的选择可对得起那些寄望于你的人？对得起师父教诲？”
“可是，我真的不够强大，我好害怕将来师父、长老们离开，师姐又带着怨恨下山。只剩我一人独木难支，我甚至无法肯定能否在昆仑诸派前大声说话，更免不了让瑶宫受到欺凌。”
玄清道：“不是还有我在？我连同门中人都不留情面，谁敢来此地撒野？”
“人人都说你非池中之物，我也相信，早晚有一天，你会离开我们，离开昆仑。九天神界，才是你一展宏图的地方。”
“无论我身在哪里，始终牵挂着万物，昆仑，这个收容我的地方，岂能不多顾一眼？凝书，你放心，只要你肯继任，等你当上掌门，无论何时何地，是何模样，又有怎样的理由，只要我还留着一口气在，我会永远守护你，守护瑶宫。”
“真的？”
“这是师兄对你的承诺，无论世事流转，沧桑变换，永不更改。”
凝书双手遮掩面庞，眼神中似有千般柔情，愣了一阵，放下双手问道：“师兄，我听到门中有一个关于你的传言，不知是真是假。”
“什么传言？传言我爱慕你不成？”
“传言说你爱慕凝心师姐，怕她继任掌门断绝尘缘，才在师父面前力举我继任，希望将来与她在一起。”
“那我为何还要帮你声讨她？”
“是因你相貌平平不得垂怜，故意反其道而行，与她作对。”
玄清大笑：“哈哈哈！有意思，谁传的？”
“是几位年轻师妹。”
“你还是劝她们早点下山去罢。”
“师兄，可是真的？”
“你相信？”
“我自然不信，你一直在尚文院，我也当了这么久夫子，所以这些年多少对你有些了解。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澄清。”
“假的。”玄清凛然道。
凝书忽而沉默不语，微红脸颊，扔下典籍逃离此处，一面跑一面含羞道：“我明白了……”
尚文院中只剩下玄清迷茫:“她跑什么？凝书！钥匙在你手上，你走了谁锁门？凝书！”
众人踏着脚下法阵，跟随凝书一路小跑在芳草边，明珠突然道：“我想起来了，凝书姐姐曾说过，从这以后她对师兄便已生爱慕，在心里种下情根。”
吕长歌紧握重剑，不发出任何声响，默念咒诀使自己悄无声息地离开幻境。这一次连如鸳也沉醉于景色中，未曾注意到他的离开。
他远离在水洲，孤坐在远方山头独饮：“世事流转，沧桑变换，永不更改……现在我依然守着这份承诺，却只恨自己愚顿，若当时能明白你的心意，至少会是另一番结局。”
暖晖照着苍老的背影，而另一边故事远未结束，第四颗蚌珠点亮了又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