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朝中官员在地方越挖越深，地方豪强、世家大族人人自危，求救信满大安飞，飞往地方府衙，但其中大部分都飞往了大安的权力集散中心——京城。
有些可惜，大部分都没能发挥出该有的作用。
安弘察摸了摸成沓的信。
因为这些信最后都到了他手上。
若是这场纠察仍然像以往那般，但凡不是皇家亲至，那就是选出几个懂事的官员来，配上几个听话的下属，行事审时度势，非常能体现一个成熟官场人的“进退有度”是什么模样的。
也是安弘察最不想要的“点到即止”。
死寂沉闷的封闭河道需要一些鲶鱼。
在大安，鲶鱼难寻，但鹌鹑倒是不少。
姓氏上写着“我背后有人”的鹌鹑、一穷二白光脚不怕穿鞋的鹌鹑、天资聪颖熟悉民生的鹌鹑。
这些本被当做“添头”塞进来，连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如此重要的小鹌鹑们，却上能通天，糊弄不得。
官员们从来没见过如此难缠的学子们，他们对查案抱有着十分的热忱，平日里亲力亲为倒也罢了，他们甚至能还能几个人商议着排出值班的次序来，约定交换彼此的笔记以供交流。
一副要没日没夜守在府衙、势必要掌握地方所有生态的阵仗。
不止叫地方大族们很多筹划都落了空，连府衙看见他们都头疼得很。
也不是没人动半路拦截的心思，可这帮娇生惯养的学子居然还会时不时外出考察，主打的就是个“地道战”，叫地方大族们几乎咬碎了牙。
偏偏动不得，各个都在太子殿下面前挂了名，更不要提其中还有本就是世家大族家的子弟。
难。
小鹌鹑们不知道那些地方官员已经快被他们逼疯，他们正在相互攀比。
谁懂啊！
太子殿下真的会一字一句在边上做批示，指点他们该怎么处理问题，再把文书寄回来供他们学习！
看看殿下写了什么，“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非常好用！
呜呜呜，我爹上回给我改奏本的时候都没这么用心！
小鹌鹑们痛哭流涕，更用功了，纷纷卷了起来，试图给太子殿下上交最好的文书来慰藉自己的良心。
安弘察坐在案前，左手按着的是朝中官员们主动进献的信，中间摆着的是层层上报而来的奏本，右手下是学子们的文书。
嗯，除了工作量翻倍，其余都挺好，足以让他坐在东宫便能掌控全大安反腐的动态。
是的，反腐。
这是安弘察给这场声势浩大的监察下的定义。
与所有人都说了假话，他从未把灭佛放在眼里。
僧侣侵占良田、集资放贷、操纵市场是真，可能用暴力手段解决的问题绝不是命脉所系。
一场大火便能烧干净的东西，翻不出什么浪花。
那些滋生于隐蔽处、需要刮骨疗毒的才是。
他们贪得无厌，要得太多。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都立在安弘察面前，听着安弘察念名单。
遍布大安各地、文臣武将都有，连被派出去的京官都有被点名的。
宋文捏着笔的手停住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写，大理寺卿在一旁气都不敢大声出。
“怎么不写了？”安弘察放下手中的册子，“是要本宫给你写吗？”
“不是。”宋文很是为难，“殿下，此等大事，是不是该与陛下商议一番？”
安弘察笑了笑：“可以，你去吧。”
他想起来先前父皇对宋文的评价，蠢笨但衷心，很是恰当了。
得了太子殿下的允许，宋文立马高兴了起来，离去的步伐都带着些欢快，看得安弘察十分好笑。
不一会儿，他就兴冲冲地回来了，这一回斗志昂扬、看起来无所畏惧：“请殿下给臣继续往下念，臣必定给殿下办好！”
“没挨骂？”
怎么可能，宋文憨笑：“没事，习惯了。”
安弘察当真得高看他一眼了，大智若愚。
“挺好的。”一介白身在官场，干的又是得罪人的活计，总得有些求生之道。
他便继续与宋文念名单。
“十堰知府，卖官鬻爵。”
“漳州知府，勾结倭寇。”
安弘察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宋文：“这个漳州知府，把人完完整整地送来见我。家中九族一律暂扣，但不要伤其性命。”
“臣遵命。”
安弘察读完最后几个名字。
“这些都是知府一级的。本宫手里已有了证据，先办一批。”
都是地方主政官，才有资格列上太子殿下的名单。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肯定。
“至于其他的，莫要搭理。”
宋文连忙答应，又有些为难：“殿下这个其他的，是怎么个其他？”
安弘察收回方才夸奖他大智若愚的话，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一绝：“就是他们的保护伞，懂吗？暂且不要牵扯。”
“懂了！”宋文恍然大悟，“先挑软柿子捏。”
安弘察当场哽住，生平第一次有种挫败感。
“也行吧。”他改口：“先捏软柿子。”
眼光扫过一直立在一旁不说话的大理寺卿，安弘察又转过来看了眼宋文。
他还记得上回这位仁兄被父皇指着鼻子时，骂的是“正二品的监察官，管不住一个正三品的大理寺卿。”
满打满算也就小半年不到的功夫，这位大理寺卿明显老实了许多。
自己可能错估了宋文的能力，安弘察清晰得认识到了这一点。
“你……”安弘察有些犹豫。
有没有兴趣再升一级？从丞相的管辖中脱离出来，主持大安的律政工作。
“臣什么？”宋文被太子殿下的欲言又止也搞得有些迷茫。
“这样吧。”安弘察拍板，“回去给本宫写份述职汇报来，把你过往的履历都写清楚了。”
“臣的述职？”宋文捉摸不定，“陛下那里每年都有，是那样的就可以吗？”
安弘察是今年初涉的政，还未曾见识过年底官员们进京述职的场面，也不清楚是怎么个流程。
“今年的是什么时候？”
“大臣们年前都会进京，先述职，若是有调任，也会放在年后。”
时间刚好。
安弘察心里有数了：“那行，你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