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爱,升起在达赉湖畔

第21章 母亲重新开始织起了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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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在大年三十的早晨回到了家里。母亲抱着姚迪刚满周岁的儿子,父亲看着他白皙而又胖嘟嘟的脸蛋问道:
    “岫蓉,你抱的是谁家的孩子呢?”
    “你看看,他像是谁家的孩子呢?”
    父亲怔怔地看了几眼。
    “像是谁家的孩子呢?”
    “巴克,叫太爷!”
    父亲猛地想到了他是自己的第四代孙。
    “姚侗,”
    母亲把巴克塞进他的怀里。
    “让太爷抱抱吧。”
    父亲抱着胖墩墩的巴克,而他在父亲的怀抱里是那样的可爱和活泼,两只小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一种回到家的冲动和兴奋在他的心里漾溢出来,瞬间涌遍全身,使得他的眼眶里充满了希望和憧憬;他长时间地抱着巴克,曾孙和曾祖父的心脏在一起跳动,血液仿佛是在一起交融一样,而一颦一笑都仿佛是心灵的感应、心灵的呼唤和心灵的共鸣,仿佛是在几千年前就注定了今天要发生的一切。
    “爷爷,把巴克给我吧,我喂他奶吃。”
    姚迪接过了巴克,他依恋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父亲的脸上。
    “姚侗,今天是大年三十,我抬的钱人家来追债好多次了。”
    母亲把父亲叫到厨房里。说道。
    他从兜里掏出了几沓钞票说:
    “这是我在俄罗斯挣的钱。”
    他把钱放在了桌上,母亲拿起钱来数了数说:
    “抬的钱是十万呀,还差一万呢,如果再加上利息,恐怕是要超过三万了。”
    他窘得脸通红地说:
    “岫蓉,只挣到这些钱。”
    “把钱还上了,家里就一分钱都没有了,巴克的压岁钱?……”
    “要不年后再去还钱吧。”
    母亲把钱装进兜里。
    “不行,人要讲诚信,说年前还就年前还,不能拖到年后去。”
    母亲还完钱后就回到了家里。她看着正在上高中和初中的箫晓和文文,心里不是滋味。从他们降生之后,每年的大年三十,她会给他们每一个人都准备一份伍百元的压岁钱,在三十的晚上给他们;他们接过压岁钱的时候说:
    “谢谢奶奶。”
    “谢谢姥姥。”
    每当这个时候是母亲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刻。如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她的身边跑来跑去的,她的心仿佛被撕碎了一样的疼痛,尤其是姚迪抱着巴克在她的视线里出现的瞬间,她终于忍不住了,跑到屋里,关上门,趴在床上嚎啕大哭了起来。她要强了一生,她是唯一一次因为没有给孩子们压岁钱,也是第一次为了钱而痛哭失声。虽然母亲见到了第四代孙,她却因为没有给他压岁钱而难过不已,但是她仍然强忍着心里的酸楚与泪水,强颜欢笑着过了一个大年三十。
    过完了年,母亲家的生活越来越拮据,连买酱油醋的钱都没有,如果摊上谁家有红白喜事,随礼的钱都拿不出来。
    “姚侗,我卖鸡蛋去了,中午的饭热在锅里呢。”
    母亲冲着在屋里写书法的父亲说。
    她挎起篮子,顶着刺骨的寒风向菜市场走去。没过正月十五的菜市场里冷冷清清的,母亲把篮子放在露天的柜台上,料峭的春寒让她感到了寒冷;她把两手揣进棉祆袖里,跺着脚,等待着顾客的到来。
    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一个人来买鸡蛋,菜市场里有几个卖鱼和肉的中年妇女都收摊了。
    “大娘,没有人来东西了,你回家去过年吧。”
    中年妇女边走边说。
    她们看到了她冻得像麻雀一样的瑟瑟发抖。
    “大娘,快回家吧,过了正月十五再来卖鸡蛋吧。”
    她仍然跺着脚,眼巴巴地等待着顾客的到来。
    “唉!大过年的,谁家的老太太呢?不在家过年,却站在这里挨冻。”
    “可怜的老太太,她家里可能缺钱了。”
    两个中年妇女边回头边说道。
    母亲中午没有吃饭,她饿得肚子“咕咕”叫,一直站到黄昏时分,仍然没有一个人来买鸡蛋。一天水米未进的她默默地说:
    “老天饿不死瞎麻雀,再等等吧,会有人来买鸡蛋的。”
    菜市场里的清洁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捡着地上的垃圾,他念叨着:
    “过年好啊,菜市场里没有人来买东西。”
    他捡起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装进手里拖着的胶丝袋里。
    “要是天天这样该多好啊,省得我捡垃圾了。”
    他看到了站在柜台前的母亲。
    “大妹子,天快黑了,没有人会来的;你赶快回家吧。”
    母亲的心顿时凉透了。
    “哦,哦,回家?”
    捡垃圾的老头哼着小曲儿走了。母亲挎起篮子走在夜色迷漫的马路上,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吹来了,她系上了狗皮帽子上的绳带。
    大街两边的路灯宛如喝醉人的眼一样的闪烁着光芒,而桔黄色的光却在马路上拽曳着。
    “家里没有一粒盐,一滴酱油,日子还能过下去的。”
    她想着家里的事情,心里舒畅了许多;她猛地想了家里的电费该交了;她的心情又紧张了起来。
    “不交电费就会停电的,如果家里停了电,多丢人啊。”
    她站在了路灯下看着大街边上的商店,毅然地走进了商店里。
    “大姐,你买什么东西?”
    卖货的老头摇着手里的钥匙问道。
    “只有我家的店没关了,你要不买东西;我关门了。”
    老头从柜台里走了出来说。
    “兄弟,我,我……”
    他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鸡蛋。
    “大姐,你买了鸡蛋还到店里来干啥呢?”
    母亲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说:
    “兄弟,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是来卖鸡蛋的。”
    母亲像是偷了人家的东西一样的感觉。
    老头手指柜台里的鸡蛋。
    “大姐,我家的鸡蛋也发愁卖不出去呢。”
    他嘿嘿笑着走到门外,摇晃着钥匙想要关门,可母亲却站着不动。
    “大姐,你快出来吧!我关门了。”
    “兄弟,”
    母亲两手抱着篮子,递到他的面前说:
    “这些鸡蛋都是我家的鸡刚下的,你把这篮子鸡蛋收下吧,给我几块钱就行了。”
    “给你几块钱?”
    他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鸡蛋。
    “这篮子鸡蛋小说也有十斤吧?”
    “我在家秤了,正是十斤。”
    他看了一眼母亲焦急而又无奈的眼神说:
    “大姐,你家摊上大事了?”
    她低下了头,困窘不堪地说:
    “兄弟,我家连交电费的钱都没有了。”
    他走进商店里说:
    “大姐,谁家都有困难的时候。”
    他接过母亲手里的篮子,把鸡蛋放在纸盒箱里,他把三十元钱放在篮子里。
    “大姐,我知道你的难处,按每斤三元的价格买了你的鸡蛋。”
    他把篮子递给了母亲,她看着篮子里的十元三张的钞票,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母亲把三张钞票紧紧地攥在手里,她走出商店、走到马路的电线杆下,停下了脚步,两手抓着电线杆痛哭不止。
    她走进了渔村、走进了贾茂生的商店里。
    “岫蓉,很长时间没见你来过商店了。”
    “哦,茂生,孩子们都回来了,我给他们做饭呢。”
    母亲笑吟吟地说。
    她把几袋盐和几瓶酱油醋放在篮子里。贾茂生把二十元钱又塞进了母亲的手里。
    “岫蓉,不用交钱了。”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执拗地说道:
    “茂生,你不收钱,我把东西都拿出来给你,我到别人家的商店去买东西。”
    贾茂生每一次都被她倔强的眼神妥协了。
    “岫蓉啊,你从来都不沾别人的一点光。”
    他笑着说着把找的钱,递给了她。她手里攥着几块钱走出了商店,她把钱揣进兜里,手捂着兜走回到了家里。
    “姚侗,”
    她在厨房里一边喊着,一边把盐倒入盐罐里。
    “姚侗,你没架火吗?屋里这么冷啊?”
    父亲从里屋走了出来,一脸悲酸地说:
    “岫蓉,煤棚里没有煤了。”
    母亲看到他一筹莫展的样子,却笑了起来说:
    “煤没有了,你怕啥呢?我早上捡煤去。”
    她在炉子边烤着火,就着咸菜和开水吃完了晚饭。
    第二天早晨醒来,屋里冷得像是一个冰窖,母亲穿上衣服,戴上狗皮帽子。她冲着里屋喊道:
    “姚侗,你坚持一下吧。我去捡煤,回家后再生火做饭。”
    母亲骑上自行车,消失在了晨曦之中。
    露天的排土场上聚集了许多年轻人,他们或是骑着自行车、或是赶着毛驴车来捡煤,当他们看到了七十多岁的母亲的时候,都愕然地看着她,而当一列火车停在排土场上,自翻车翻下土里裹着的煤,——那黑色的煤块滚落在地上的时候,她捡起煤来的样子比年轻人还要有力气;她很快就捡了两麻袋煤,把麻袋口扎死之后,竟然能把一麻袋煤扛在肩上,扛到自行车前,而且还能用绳子把两袋麻煤捆在自行车的两侧,像年轻人一样的推着自行车走在路上。
    “这老太太,她哪来的那么大劲呢?”
    “我也推不动两麻袋煤,老太太比我厉害多了!”
    两个年轻人抬着一麻袋煤,他俩累得喘着粗气说。
    从排土场到家里有二十公里的路程,母亲推着自行车进入院里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她顾不上把煤收进煤棚里,从麻袋里掏出了一土篮子煤,挎着篮子走进了屋里。
    “姚侗,姚侗,”
    父亲躺在被窝里,被子上还盖着羊皮大衣。
    “你躺着吧,别起来,等我生起了火,屋里暖和了;你再起来。”
    母亲浑身上下冒着热气,她生起了火,做完了饭;她走到院里把煤都收进了煤棚里,心里安稳了很多。
    母亲每天两次去露天排土场捡煤,上午捡到的煤推到市场里卖了,下午捡到的煤收进煤棚里,靠着她每天的捡煤度过了冬天的日子,迎来了春天的曙光。
    煤棚里足足储满了十吨煤。她把最后一次捡到的煤码在煤堆上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快乐和喜悦。
    张宏武从俄罗斯打渔回到家之后,自责和愧疚的情绪始终伴随着他;他羞于见到父亲,更羞于见到母亲,每天都闷在家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是我对不起姚场长,如果我在木垛房里,渔网不会被偷走的。”
    “大包,你快把我磨叨疯了!”
    黄英正在厨房里切菜,她扔下菜刀,站在厨房门口,杏眼里放射出了无法忍受的痛苦。
    “我和渔工们都挣到了钱,唯独姚场长不仅没有挣到钱,反而把整个家底都赔光了。”
    他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窗外沙果上的白色的花朵。
    “大包,姚场长没怪你?你魔怔了?”
    “我没魔怔,是我害得岫蓉去捡煤、去卖煤;是我对不起岫蓉。”
    黄英顿时被激怒了,她手指张宏武,骂道:
    “张大包!你是个男人吗?你把挣的钱给姚场长送去呀!”
    他咧开大嘴哭了起来。
    “姚场长不要,岫蓉抬的钱还有三万块钱没还上呢。”
    黄英的怒气消了一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两口子倔得像头驴,再苦再难也要自己扛着,从来不麻烦任何人,从来不沾别人的光。”
    她说着说着眼睛里就洇满了泪水。
    “姚场长和岫蓉的心多么善良啊!”
    她轻声说着,眼前又浮现出了左红和梁春花丧尽天良地祸害母亲的往事。
    “恶人的心都是各种各样的,而善良人的心却都是一样的。”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哽咽地说:
    “可怜的岫蓉,可怜的岫蓉,她的一生太苦了!……”
    黄英和张宏武一起痛哭失声了。
    父亲在屋里练完了书法就到院里欣赏一下满树的白色花朵,嘴里说着:
    “春天的沙果树开得花多,到了秋天就能结好多果了。”
    坐在院里洗衣服的母亲听到了他说的话,心情好了。
    “姚侗不再惦记着打鱼的事情,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母亲在心里说道。
    上百万的渔网仅仅用了两年的时间,就都损失在了外蒙和俄罗斯境内,母亲每当想起父亲用血汗和泪水换来的渔网,竟然都在两年的时间里损失殆尽,不仅没有挣到养老的钱,而且把积蓄全部都花光了,还欠了一笔高利贷的钱,她偷偷地流过眼泪。老了,老了,还要为生计奔波,还要为还高利贷的钱而发愁。当她看到自己的孩子们都生活得好好的,健康平安的成长着,她所有的心酸和难过都消失不见了。
    “只要孩子们都健健康康的,我和姚侗吃点苦又算的了什么呢?”
    她时常安慰着自己。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她的心豁然开朗了。
    “姚侗,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很挣钱的。”
    他转过身来,惊恐地问道:
    “开春了,你去出砖窑吗?”
    母亲把洗过的衣服一件件地晾在院里。
    “这么大的岁数了,我去出砖窑,砖厂的厂长也不会让我干的;他害怕一个老太太死在砖窑里。”
    母亲幽默地说道。
    父亲紧张的表情消失了。
    “你还记得武麻子吗?”
    “我忘了谁,也不会忘记他的。”
    “武麻子要织网,他把织网的活都包给我了。”
    “贝尔湖又承包给个人了?”
    父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和亮光。
    “不是,不是,他是要到外地去打网。”
    他垂下了头,失望地说:
    “我以为贝尔湖又承包给个人了。”
    下午,母亲带着几把梭子来到了综合厂的院里,武麻子正在指挥着卸网线,一捆捆墨绿色的网线滚落在地上。武麻子看了一眼堆了半院子的网线说:
    “姚大嫂,我知道你织网是一把好手;我把织网的活都交给你了,一个月的时间你必须把网全部织完,要是误了我去打鱼;我可一分工钱都不给你啊。”
    “你放心吧!”
    母亲拆开一捆网线开始织起了渔网。
    “姚大嫂,就你一个人织吗?”
    他担心地问道。
    “我一个人织还不行吗?一个月的时间我织不完渔网,你别给我一分钱!”
    母亲硬邦邦的话让他哑口无言了。
    张大包、曹老大、姜树枝和于福田都知道了母亲承包了织网的活,他们都来到综合厂的院里,帮助她织网。
    “岫蓉,”
    张宏武愧疚得无地自容。
    “张大哥,你别把丢渔网的事情搅到自己的身上;渔网丢了,那是天意啊,破财免灾啊!你看,我和姚侗的身体不是好好的吗?”
    母亲说的他们都笑了起来。
    秃爪子走进综合厂的院里,他在曹老大、姜树枝和于福田的身边走来走去的。
    “老大、姜工长、于工长,你们去打麻将吧!”
    “岫蓉,我们帮你织完了网再去打麻将。”
    她夺走曹老大手里的梭子。
    “我一个人能织完渔网。”
    曹老大、姜树枝和于福田站起身来,他们都讪讪地离开了。
    母亲和张宏武只用了二十七天的时间,就把网线全部织完了。母亲挣到了四万块钱,她把两万块钱送到了张宏武的家里。
    “岫蓉!大包是帮你干的活。”
    “我俩一起包的活,挣的钱平半分。”
    “岫蓉!姚场长领着我们去打鱼,大家都挣钱了,唯独他赔得精
    光。你拿钱去还高利贷吧!”
    他说着说就捶起胸来了。
    “岫蓉,岫蓉,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把借高利贷的钱还上吧;我的心就安了,要不,我死了之后也不能闭上眼睛了!”
    他声泪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