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也担心你。”
这句话落下，阿离瞬间哑然。
在她的印象中，楚陵不像是会明明白白说出这种话的人。
可楚陵偏偏就说了。
阿离忽然从这句话中，听出了梦中那个十二岁的楚零的影子。
如果说，她真的是十一年前就已经来到这个世界，那么那个人也当是那个时候来的。
八岁到十五岁，这中间相差的七年，她不在的日子里，他是怎么度过？
当年的他有没有逃出药谷，他是怎么才会决定进宫当太监，又是怎么从太监爬到“千岁”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程度，这中间的几年里他定然回去将军府看过“她”，那么当他看到那个与他印象中已经不同的“她”，他又是何种心情......
毛毛出故障之后，药谷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是阿离最疑惑的问题。
但她却无法轻易问出口，因为在楚陵看来，“她”是没有失去过记忆的。
......
阿离的沉默让院落中的气氛陡然陷入一种沉闷失重的泥泞中。
小皇帝望望这个，瞅瞅那个，小心翼翼地缩着脑袋踮着脚尖往自己房间去了。
楚陵望着似在出神的女孩儿，心中暗叹一口气。
上前两步，轻轻握住阿离垂在身侧的小手，牵着走神的人回到房间，关上门。
阿离回过神就见自己正坐在楚陵的大腿上，被楚陵抱在怀里牢牢圈住，像巨龙圈住好不容易抢来的人类公主。
这幅强势占有的姿态，与梦中那个说“不行”的人如出一辙。
阿离忽然生出一个想法，是不是楚陵他是知道的，知道毛毛出故障的这七年里，在这具身体里的人不是她？
所以她刚来这个世界，也就是与小皇帝身陷冷宫陷阱的时候，楚陵才会那么冷漠？
“你是不是知道了......”
不知不觉地问出口。
阿离猛然回过神，慌乱地掩饰自己刚刚的失态：“那个，我是说——”
“嗯。”清冷温柔的声音响在耳畔。
阿离慌乱的动作瞬间僵住。
过了好久，她缓缓放松下来，故作轻松地问：“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就‘嗯’......”
楚陵将人往怀里搂了搂，以霸道的姿势将人圈在怀里。
阿离毫不怀疑如果楚陵是一条蛇，那她必然全身都被他的尾巴缠的紧紧的，无法挣脱分毫。
“知道，七年，不是你。”
阿离双眸倏然瞪大。
他果然知道了。
“你，”阿离吞了吞口水，“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吗？”
楚陵沉默片刻，轻轻道：“只要你重新回到我身边，我可以让自己不去好奇。”
阿离愣了愣，无言。
半晌，她问：“你......当初在药谷，发生了什么？”
“你想听？”
“嗯。”
“没什么，你被救走后，我花了两年时间把药谷收入囊中，就这样。”
“......”
虽然知道楚陵一句话带过，但这句话里的血雨腥风，却已初见端倪。
当时的楚陵才多大？十二岁。
阿离的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在系统故障的七年里，他独自一人在这个世界生活，七年，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对了，你的名字——”
阿离侧过头想要去注视楚陵的双眼，却被楚陵牢牢按在怀里不让她动，仿佛是怕她推开他一般。
阿离只好不动，乖乖靠在男人怀里。
楚陵用下巴蹭了蹭怀中女孩儿柔软微凉的发丝，声音低沉柔缓：“你在，是零，是开始，你不在，是陵，是结束，所以，不要离开我。”
阿离心中一动。
脑袋轻轻蹭了蹭楚陵的脖颈，轻轻道：“那我现在回来了，你是不是又要改名？”
楚陵摇摇头，道：“不改了，此生愿陪你共赴白头，同穴而眠，永不分离。”
阿离心中一软，仰起头亲了亲男人棱角分明的下巴。
楚陵微愣低头，捉住女孩欲要离开的唇瓣，深深吻住。
亲了好一会儿，阿离双眼漫上迷离水光，浑身发软地推开男人愈发成熟的亲吻。
“行、行了，我、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楚陵沉默着，抱起阿离走向床榻。
“阿离，许久未见，今晚我们促膝长谈，抵足而眠，岂不更好？”
“......”
什么时候，这人变得这么厚脸皮？
.
阿离知道楚陵此番来访是想把她和小皇帝都带回京城，但她不想回京的话，最终一定是楚陵先把小皇帝带回去，至于楚陵对于她如何打算......那不是她想要去考虑的。
何况楚陵已经承诺她，会依着她的想法来。
阿离现在说白了就是想要咸鱼到底，比起京城，她更想在澜海关“养老”。
今早看过系统面板，楚陵现在对她的好感度已经上升至90，剩下的10点好感她也不是很着急，让她更在意的，反而是出故障的毛毛现在怎么样了。
失联了这么久，毛毛还没消息，她也联系不上总部，若是这个世界结束，她回不去可怎么办？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
阿离回过头，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我在想，朝中不可一日无君，你在这里必定待不了多久，小极肯定要随你一起回去的，这几天我想多让他学到点东西......楚陵，我想带小极去隔离区看看，你觉得如何？”
说出这番话，阿离心中其实也有点拿不准楚陵的想法，这个时代皇帝大于一切，要让皇帝涉险，楚陵应该是怎么也不会同意的吧？
如果他不同意——
“我跟你们一起去。”
阿离愕然抬头：“啊？你、你同意了？”
楚陵颔首：“你是小极的娘亲，定然不会害他，我相信你，而且，阿离，你想要做什么，不用顾忌我，放心大胆的去做。”
不论出了什么事，有我在你身后。
阿离慢慢眨了眨眼睛。
心口微微发热。
“好~”
.
阿离和楚陵带着小皇帝一起前往澜海关隔离区。
小皇帝亲眼看到染了瘟疫的百姓是什么样子，阿离顺势教导一番。
三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人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对着阿离便兴奋大喊：“将军！解药！解药研究出来了！”
阿离瞬间睁大了眼睛，一步跨过去攥住那人的衣襟，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说什么？解药研究出来了？！”
那人连连点头，一双眼睛亮的惊人：“是的！孙大夫研究出解药了！现在已经有病人情况在好转了！”
“快带我去！”阿离扔开那人，大步流星地朝一顶帐篷里走。
刚走了两步，霍然回头对上楚陵的双眼。
抿了抿唇，她道：“你和小极也一起来吧。”
楚陵颔首跟上。
果如方才那人所说，孙大夫研究出了治疗瘟疫的特效药。
许是前几天就研究出来了，只是到这会儿给瘟疫病人试药才有了效果。
楚陵接过一碗药汁细细闻了闻，对阿离点头。
阿离顿时高兴得不能自已。
楚陵在药谷待了两三年，可以说深得药谷谷主真传，有他确认，说明这特效药真的能治好瘟疫。
阿离高兴地大手一挥：“用！所有人都必须人手一碗汤药！”
“大人，药材不够......”
“派人去周边城镇药铺购买，发布通告，有药商愿意提供药材者，本将会推荐其为皇商呈给陛下！但若有恶意哄抬药材价格者，官府查出来格杀勿论！”
“是！”
阿离一下子变得更加忙碌，连楚陵什么时候带着小皇帝离开都没注意。
.
“亚父，我们不等母后了么？”
小皇帝捏着楚陵的衣角，迈着小步伐跟上楚陵。
“你母后现在正忙，我们不能给她添乱。”
“哦......”
小皇帝抿着小嘴巴想了想，又抬头觑了觑楚陵的面色，低下头若有所思。
“亚父，您什么时候回京？”
楚陵眉头动了动，道：“你说呢？”
小皇帝撇了撇嘴，答：“您是不是想把我送回去之后您自己再来陪母后？亚父，我才八岁哎。”
楚陵神色不动：“廖丞相和韩太傅会辅佐你的，而且南将军不日便会返京，有他为你保驾护航，你自己在京中待上五六年不成问题，到时候，你也长大了，能自己处理政事。”
小皇帝震惊地瞪圆了乌亮的大眼睛。
“亚父，您不会真要把我一个人扔在京城吧？”
楚陵挑了挑眉：“为什么不可以？我已经把你的后路都安排妥当，难道你觉得自己不能胜任大雍皇帝吗？”
小皇帝瞬间哑口无言。
他能怎么说？
说胜任不了，亚父会说教导了他这么多年他竟还是没出息，更何况京中还有良臣辅佐，可若说能胜任，岂不正如了亚父的愿？把他一个人丢回京都？
小皇帝瘪了瘪嘴，眼圈微微发红。
“亚父，您又欺负我。”
自己想霸占母后就算了，偏偏连让他见到母后都不可以。
太过分了！
楚陵闻言只哼笑一声。
欺负？欺负你算什么，阿离本就是我一个人的，让你一个小屁孩霸占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很大度了，还想得寸进尺？
想得美。
三日后，楚陵带小皇帝返京。
阿离留在澜海关继续处理瘟疫诸事。
半月后，澜海关所有染上瘟疫的病人陆续康复，战争终止，澜海关及周围等城镇都逐渐恢复生机。
.
阿离收到一封信，来自南将军亲笔。
信中南将军告诉她已经了解了事情始末，说如果她不愿再做太后，他会想办法让她恢复自由身，只是，到底是他的女儿，终生不见太过残忍，可以以义女身份重回将军府，以后她的嫁娶由她自己决定。
阿离沉默良久，答应了南将军的提议。
一个月后。
深居后宫的太后娘娘甍逝，举国哀悼。
南将军府认澜海关游击将军楚离为义女的消息在太后甍逝的大事下没有引起京中各大家族的重视。
但消息传到澜海关，曾跟阿离说过话、相处过一段日子的众人纷纷惊掉了下巴。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楚离楚大将军竟然是个女人？？？
自以为比其他人早知道真相的介云衍长吁短叹了好几天。
卿本佳人，奈何嫁人。
而彼时阿离已经回到京中，被小皇帝重新任命，封其为骠骑将军，赐府邸一座，金银珠宝无数，享一品俸禄。
阿离早就知道回京的结果必然是被那父子俩扣在京中，但这次好歹不限制她的出行，她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还拥有令其他人闻风丧胆的权势地位。
更何况现在海晏河清，周边各国安分守己，没有仗打的她也没什么去哪里旅游赏景的劲头。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出征这次吓到了楚陵，楚陵几乎从宫里搬了出来，在她的将军府旁边买了一座宅子，跟她做邻居，还软磨硬泡地打通了两个宅子，天天来她府里蹭饭。
这天，阿离被南夫人叫了回去。
“儿啊，昨日有媒人上门提亲，你......可否想见见那家公子？”
阿离喝茶的动作一顿，挑眉疑惑道：“谁家的？”
南夫人见有戏，连忙眉开眼笑道：“南阳伯府的大公子，甄子玉。”
阿离眼珠滴溜一转，笑道：“好啊，见见也不是不行，不过见了之后满不满意娘我可不敢保证哈。”
南夫人笑道：“好好好，见见就行，不满意咱们再找就是了。”
“好，那这件事就凭娘全权做主了。”
正值三月桃花开，阿离坐着马车去了郊外桃花林，到了桃花林前的客栈，却没见到什么南阳伯府大公子，反倒客栈上上下下清了个空，唯有一人立于窗前，与三千芳菲中遥遥凝望而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隔窗而望，白衣公子眉宇间清冽含羞。
“阿离，我不想再等了。”
“我想立刻拥你入怀，与你成亲。”
“阿离你可否原谅我当初的无知蠢笨？”
“阿离，我想和你在一起，共赴白头，永不分离。”
阿离眸中光芒熠熠，微微歪头。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