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爸、冉妈停住，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么小，这么瘦。
她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挪进卫生间。
因为卫生间的窗户连接着外面的走廊，外面说的话，她可以听见。
冉柠扶着墙，试图站着，却终究没撑住，蜷缩着蹲在地上。
她捶着墙，试图这样来发泄她的不甘。
为什么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她却要死掉。
明明前一天还在计划着未来，却在后一天直接宣布结束。
这种捉弄人的把戏很好玩吗？
她走了以后父母怎么办？
谈季怎么办？
明明这么舍不得，明明没松手，为什么还是抓不住幸福呢？
她捂着嘴哭得痛彻心扉，又无可奈何。
谈季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储言，你怎么回来了？”
储言干咳了一声回应道：“那个，那边连着下了几天大雨，场地太潮，暂时加练不了，我就先回来看看。”
“阿柠在休息吗？我去看看。”
储言张开手拦住，脸上扯出僵硬的笑意。
“睡着呢，睡着呢，她睡得四仰八叉的，给你看到丢死了。”
谈季似乎是笑了笑：“多可爱，不和你聊了，我去看看她，不知道是不是手机充电器没带，我给她发的信息都没回。”
储言拉住了他的胳膊。
“不，不行！”
“嗯？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行，谈季，你不能老粘着她，会很招人烦的。”
谈季回过身，盯着储言很久，储言心虚赶紧低下了头。
谈季的声音像是对着储言说，也像对着冉柠说。
“其实，我想她了，我想阿柠了。”
就在储言以为谈季仍坚持要进去的时候。
听见谈季说：“或许，要给她一点时间，不能老缠着她，对吧。”
储言见他没有非要进去，终于松下一口气。
靠在了病房的墙面上。
他怔怔地看着医院的一片雪白，荒凉、凄惨。
谈季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若有所思。
一切的猜测疑惑，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储言太不会撒谎了，他加练的城市最近都是晴天，而且是室内活动，压根不受天气影响。
那么他回来，绝对出了事。
出的事很明显，冉柠生病了，而且很严重，严重但冉爸不想拖累自己。
可是，阿柠从来不是累赘啊。
谈季昂起头，缓缓说着：“储言，你知道人这一生，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储言心里难受，没有深思，就摇摇头。
因为他这一生顺风顺水，被父母保护得很好，最痛苦的时候，就是现在。
谈季也没有看向他，而是自顾自地说着。
“是遗憾。”
“我遗憾父亲上班的那天，我没有最后抱一下他。”
“我遗憾，明明有机会和母亲再说一次我爱她，她却连独自面对死亡的决定都没有告诉我。”
“所以，最痛苦的是遗憾。”
冉柠缩在地上，默默流泪。
谈季比想象中聪明，或许，他早就猜到了一些内因。
父母态度的突然转变，接连几次的闭门不见。
都足够引起他的怀疑。
最痛苦的是遗憾，是在告诉她吗？
是宁愿清醒地看着爱人离去，不愿意被蒙在鼓里，带恨分离。
最怕若干年后，自己发现了一切，却一切都做不了了吗？
冉柠越想越乱，头越想越疼。
她敲打着脑袋，里面一片混沌。
病来如山倒，大概就是如此，只几天时间，就让人完全变了。
她想出去，却在打开门的一瞬间，她眼前一黑，毫无意识。
父母一直等在门口，听着她压抑地哭泣，就像有一千根刺直接扎进了心脏。
冉柠倒在父亲的怀里，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想见阿季。”
她陷入一片黑暗里，她找不到方向，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阿柠，阿柠。”
是谈季吗？
“谈季，来救救我，谈季！”
可是，她自己身处漩涡，很怕谈季也被卷进来。
“阿季，别过来，阿季，远离我吧。”
冉柠睁开眼睛，入眼就是谈季好看的脸。
真好，就是瘦了一点。
眼睛里的悲伤像随时可以泼出来。
冉柠笑了笑。
“谈季，你来了。”
谈季几次想回应，终究连扯出一丝笑容的力气都没有。
他稍一动表情，大颗的眼泪直接滑落。
冉柠抬手，谈季身体前倾想听听她什么，而冉柠的手指点在他落下的眼泪上。
谈季为她落下的眼泪。
谈季努力克制住情绪，可眼泪却不停地掉。
“谈季，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冉柠看向父母和储言，储爸储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到了。
冉柠往窗外一看，已经天黑了。
她这一觉睡得时间真长。
她悠悠开口：“爸妈，我想知道我目前病情的具体情况，总不能一直瞒着我，我还有很多心愿没完成。”
冉爸没有正面回应，打着哈哈。
：还好，还好，你安心养着就行，剩下的你别操心，爸爸会给你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的。”
他们似乎要隐瞒到底了，冉柠只能奋力一试。
“我不操心，我只是想知道我的病情，如果你们不说的话，我自己去问医生。”
冉柠作势要起，一群人都慌神。
“不是不想告诉你，医生说的那些专业名词我们听不懂。”顾爸爸做生意的，随便两句话打发人的能力可谓一流。
冉柠眼看这边行不通，只能抬头看了看储言。
“哥，你最不会撒谎，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卑微地乞求，求大家告诉她一个真相，可是没有人愿意说。
储言也没有开口。
冉柠的眼神转向谈季，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谈季立即躲开了
她这样的乞求，他很心疼很心疼，疼到呼吸不了了。
“谈季，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只是想知道我自己的身体状况而已，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冉柠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谈季拳头紧攥，不停地颤抖。
要让他怎样说出口呢？
冉妈擦了一下眼泪，出声道：“四级脑部胶质瘤。”
冉爸拉住她，冉妈却不顾反对说着：“我们给了她生命，但是她也有权利知道自己身体状况。”
冉柠笑了笑：“果然听不懂，但是四级听着就挺难的。”
她抿了抿唇，胶质瘤、四级，等于宣判死刑。
而且就在未来几个月中的任意一天。
有些事要提前交代了。
“大家能都出去一会儿吗？我想和谈季说会话。”
众人离去，一到门外，冉妈就忍不住小声地抽泣了。
冉柠看着谈季，他这两日过得很不好吧。
瘦了。
本就突出的眉骨，此刻更明显，轮廓利落，显出了几分青年的锋利。
冉柠用力将最后一眼刻进脑海里。
然后就偏过头不再看他，再看就生出许多贪恋，再看就舍不得放手了。
冉柠语气很冷淡。
“早就猜到了？”
“不算早，在叔叔第一次不让我见你以后。”
“是啊，我爸演技太差，心事都挂在脸上，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看得出来。”
冉柠快速地眨动眼睛，似乎这样子眼睛里的水汽就能蒸发地快一点。
“当时只是疑心，没有……”
冉柠似乎不再想听他说，直接打断了他。
“谈季，我们……分手吧。”
心里很痛，但是总要说出来。
谈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不同意。”
“我们之间没有结果，难道要你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去吗？我不隐瞒你，可是离开我，现在断了，是对你最好的选择，你还很年轻，你以后，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冉柠听见谈季压抑地抽泣，却始终连脸都不敢转过去看他。
谈季声音颤抖，含泪看着冉柠的侧脸。
“什么是结果，结婚算是结果吗？还是白头偕老才算结果，可是我们总要有人先离去，人和人之间本就没有世俗界定的结果，阿柠，我没有什么最好的选择，你是我唯一的选择，没有以后，没有更好的。和我分开，难道是对你最好的选择吗？”
“是，和你分开是我最好的选择！”
“阿柠，那你为什么不敢回头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