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余音忍不住说：“爸，你不该这么说余乐。他其实根本没想让你道歉，他就是想让你哄哄他。”
林秋萍跟着说：“是啊，你就算拉不下脸哄他，也不该拿钱去扎他的心啊。乐乐已经很懂事了，你怎么就不能对他好一点呢？”
感情真的很奇怪。
余乐是余俊华的儿子，并不是林秋萍的儿子。
林秋萍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不说对错，单说关系的话，余乐是她丈夫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可偏偏余俊华这个亲爹，对余乐哪哪都看不顺眼，反倒是林秋萍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母，打心眼里一直关心余乐。
余乐不在，余俊华的脸色才没那么沉。
林秋萍推了他一下，为难的说：“我知道你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你讨厌李潇没问题，可乐乐是无辜的。”
“就像音音说的，人生在世什么都可以自己做选择，唯有出生没办法自己抉择。”
“如果可以自己选择父母，谁不愿意生在和睦幸福的家庭里？乐乐从小被亲妈抛弃，还要每天被你迁怒，他已经够可怜了，你干嘛还要戳他的心窝子？”
这些道理，余俊华何尝不懂呢。
但他只要看见余乐，就会想起他那个恶毒的亲妈，就会控制不住的连着他一起讨厌。
被林秋萍说了一大堆，他压抑的叹了口气，目光不露痕迹的悄悄扫了眼门外，然后生硬的对余音说：“他听你的话，音音，你去看看他。”
说完，余俊华抬脚往卧室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林秋萍无奈的说：“其实也不能全怪你爸爸，乐乐亲妈今早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公司。”
“幸好前台小姑娘机灵，听着情况不对，就悄悄给总裁办打了电话。要不然的话，这事早就闹开了。”
“公司才刚度过危机，虽说现在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局势还不稳，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李潇就是知道这样，才故意往公司打电话的，她就是想掐着你爸爸的喉咙，逼着你爸爸给她钱。”
相对比愤怒。
林秋萍更多的是无奈。
她一生温柔端庄，不参与商业斗争，也不与人勾心斗角。
李潇是她见过心思最龌龊、最黑暗的人。
林秋萍摇摇头，温声说：“我再劝劝你爸，音音，你也替你爸好好给乐乐道个歉。他被亲妈抛弃，被你爸讨厌，他心里难受，你好好安慰安慰他。”
余音点点头，等林秋萍去卧室之后便出门了。
余乐的车已经开走了。
余音去车库取车，一边转动方向盘出小区，一边用手机给余乐打电话。
电话是通的，但一直没人接听。
余音连续打了两个，等到电话再次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之后，她打了唐甜的号码。
这次电话很快接听了。
唐甜给了个地址。
余音开车过去的时候，余乐的车子正停在路边。
工作日的上午，路上人很少。
余音一眼就看到了绿化带里面的人行道上，正站在药店门口的余乐和唐甜。
唐甜比余乐矮很多。
余乐半伏着身子，一手拿着装药的袋子，另一只手捏着棉签，正轻轻往唐甜红肿的侧脸上擦消肿药。
看到余音，余乐拧着眉心，直接把药往唐甜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唐甜手快的拽住他衣服下摆，急声问：“你去哪儿啊？”
“不用你们管。”
余乐别着脸，掰开唐甜的手。
这个间隙，余音正好走到他面前。
他一抬头，撞上余音的眼睛，像只受伤的小鹿一般，沉重的眸子立刻又快速移开。
他抬脚从余音身边绕过去。
“余乐。”
余音扭脸喊住他。
余乐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扭脸。
余音看着他的侧脸，温声说：“我已经跟爸爸解释清楚了，他知道错怪了你，让我替他来给你道歉。”
余乐哼了一声：“让你替他道歉？他自己不会道歉吗？”
余音没说话。
余乐盯着她看了两秒，眉心抖了抖，咬着牙根说：“他拉不下面子道歉是吗？只有他要尊严，我就不要了吗？”
“余乐。”
余音握住余乐的肩膀。
余俊华有错，但是作为被捧在手掌心上的女儿，余音没办法说他不好。
她也没办法说违心的假话。
这种时候，她只能握住余乐的肩膀，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安慰余乐。
余乐眼眶一红，伸手便将她的手推开了。
“我知道他讨厌我，一直都知道，我也从来没有奢望过他会接受我。但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为什么他要这样伤害我呢？”
“我想做个私生子吗？我想成为不耻的存在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宁可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我宁愿生在贫穷普通的家庭里，也不愿意做个私生子！”
余乐眼底湿润起来。
但他倔强的没有让眼泪流出来，他抬头向上看，深呼吸着努力把泪水压下去。
“我从小就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小孩是爱的结晶，是爱的延续，而我只是我妈敲诈勒索的工具。”
“我妈只要钱，拿到钱就毫不犹豫的抛弃了我。而我爸，呵，他厌恶我，他把我当做耻辱，从来没有对我笑过一次。”
余乐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自嘲说：“我不怨他，我甚至觉得他讨厌我是理所应当的。如果不是我的出现，你会有个亲生的、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你们一家人会更加幸福美满。”
“你的亲弟弟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你们的家庭有了挥之不去的污点。别说爸爸讨厌我，我自己也讨厌我自己，为什么我要出生呢？为什么我要出现呢？”
余乐的眼眶红透了。
可他又倔强的没有哭。
他就那样不甘的、委屈的看着余音，像个做了错事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孩一样。
“你没错，余乐，你不要把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我，还有我妈，至少我们都没有将这件事怪在你身上，我们——”
余音发自内心的说。
余乐打断她说：“我知道，所以我很感激，我努力让自己成为有用的人，我想为家里分担。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他为什么还是要排斥我呢？”
“就算不喜欢我，至少不要讨厌我啊！”
余乐还是没能忍住，一眨眼，泪珠又掉了下来。
他才19岁。
虽然已经长成了大人的模样，可他到底还是个入世不深的小孩。
他还学不会完全隐藏自己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