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缚月

第30章 一副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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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月看着刘玉恒被押上了一辆马车,身形隐于马车之内,才慢慢收回目光,
    李觅一直冷冷地看着,并不阻止青月目送刘玉恒,
    一直等青月收回目光,才冷哼了一声说道:
    “朕知道,你想激怒朕。朕只希望你想清楚,你能否承担得起激怒朕的后果。”
    青月淡淡道:
    “皇上以万金之躯,日夜奔袭,只为抓我一介小小的夜郎国遗孤,还不惜以弱小的小翠和狗蛋儿相威胁,确然让在下刮目相看。”
    李觅无声冷笑,
    “遗孤?朕不知你是什么国的遗孤,朕只知道你是朕的后妃。
    后妃与男子私奔,罪在不赦,不过朕看在与你的情分上,你跟朕回京,朕既往不咎。”
    青月抬头,目露嘲讽,
    “好大度的君王!可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和阿恒春风一度,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有如此大度?”
    这话青月说得很轻,很慢,充满挑衅,
    李觅听了,不怒反笑,
    “朕若不知你们的行踪,怎会跟到此处,既知你们的行踪,怎会不知你们的作为,你想拿此事激怒朕,真是痴心妄想。”
    青月立即反唇相讥,
    “痴心妄想的是你,你父杀我父母,戮我兄长;你令我失忆,夺我武功。你还想让我跟你回宫,做你的后妃,你才是痴人说梦。”
    李觅寸步不让,
    “是不是痴人说梦,就要看你够不够狠心。小翠的命,狗蛋儿的命,刘玉恒的命,甚至是欧阳夏文的命,你都可弃之不顾吗?”
    “刘玉恒和欧阳夏文都是你的血亲,你就不怕担负杀兄恶名吗?”
    “朕能不能担,就看你想不想试,你想试试吗?”
    青月不敢试。
    李觅扬眉一笑,
    “带武德君回京。”
    李觅不曾为难刘玉恒,一路上形同软禁,不曾受苦。
    只不过青月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回到京城后,青月仍然被带回了武德殿。
    而李觅则不顾风尘,在勤政殿见了一个特别的人物,安叔。
    安叔仍然是一身黑沙罩身,伺立殿下,
    李觅看着他,
    “回来了?”
    “是,老奴回来了。”
    “嗯,此次为难你了。”
    “不为难,当日若非小王爷找死囚替换出了老奴和老奴的儿子,老奴一家便灭门绝户了。”
    李觅道:
    “当年我父亲做事确实狠辣了一些,”
    安叔接过话头说道:
    “今日做事也未曾容情。”
    李觅皱眉,
    “你替魏东浅羽鸣不平?”
    “老奴是怜武德君心中之苦。”
    “他已经跟朕回宫,朕自会慢慢让他回转。”
    “请恕老奴多嘴,皇上要怎么让武德君回转心意?”
    安叔此话正问到李觅的痛处,他虽一纵一擒,带回了水隐,但他不知怎么面对水隐,更不知怎么挽回水隐。
    李觅的脸沉沉的,没说话。就听安叔继续说道:
    “请恕老奴妄言,皇上天资聪颖,可在情之一事上却当局者迷。皇上以他人性命胁迫武德君回京,难道还能用他人性命威胁武德君接纳皇上吗?
    何况,今日皇上可用来胁迫武德君的人,区区四人而已,但若这四人或者病死,或者遇险而死,或者犯罪而死,皇上又该拿谁的命留下武德君呢。”
    李觅在堂前踱步,安叔说的,何尝不是他忧虑的,他问安叔,
    “你有办法?”
    “老奴没什么办法,只是老奴曾听说过两句话,一个叫爱屋及乌,一个叫柔弱胜刚强。”
    李觅沉默良久,方说道:
    “保定侯处你应是回不去了,今后就替我保护武德君吧。”
    “是,老奴遵旨。”
    武德殿内,
    红儿和青儿又重新被安排到武德殿伺候青月。
    “公子,你昨天回来就没吃东西,这样饿着怎么行,多少吃点吧。”
    红儿端着燕窝羹,劝青月。
    青月摇头道:
    “先放着罢,我想见见皇上。”
    “皇上他还在勤政殿,听吴公公说,皇上昨日回来就没休息,一直在勤政殿处理政务。奴婢听说是因为黄河水泛滥,破了堤,还死了不少人呢。”
    青月心头一震,
    黄河堤坝在欧阳夏文手里的时候,就已经在加固,到了李觅这儿,仍然是年年拨款修堤,这几年黄河水就没泛滥过,怎么会突然溃堤呢?
    人命关天,
    “可知道死了多少人,流民多少吗?”
    青月问,
    红儿摇头,
    “这个奴婢不知道,只听说死了不少人,具体多少,皇上应该知道。”
    青月起身,不安地来回踱步,
    但凡黄河决堤,所损及的皆是平民百姓,若不及时救助,一茬瘟疫下来,有时比淹死的人还要多。
    青月想着就往外走,想去勤政殿外听听消息,
    红儿和青儿同时叫道:
    “公子!”
    青月回头,
    红儿为难地说:
    “皇上说了,不让您离开武德殿呢。”
    青月沉吟了一下,说道:
    “现在是正午,皇上总要休息用膳的,红儿去叫皇上,就说……嗯,我请他来用午膳,”
    红儿答应着走出武德殿,
    一柱香的时间以后,红儿擦着汗回来,
    “皇上没有休息,正和保定侯说话呢,我在外面听着,好像是说让侯爷去赈灾……”
    青月一惊,
    “刘玉恒官复原职了?”
    红儿点头,
    “嗯,我看见侯爷穿的是官服。”
    “他看起来好吗?”
    红儿笑道:
    “比之前见的时候瘦了些,看起来精神倒还好。”
    红儿和青儿并不知青月和刘玉恒逃亡的事,因此说起来没有任何顾虑。
    青月闻言,坐回床边,有刘玉恒在,黄河赈灾应没有不妥。
    青月一边嘱咐红儿和青儿随时打听赈灾的事宜,一边暗自计算兄长留给自己的珠宝等物能值多少银子。
    其实也没多少,大概估算了一下最多不超过五万两。
    可即使是五万两,用的好,也能救助不少百姓了,他相信刘玉恒的能力。
    他把存档的票子拿出来交给红儿,
    嘱咐红儿道:
    “你去守在勤政殿外,哪里也不要去,见到侯爷出来,就把票子给他,再帮我带两句话给他:‘莫让一人死于瘟疫,勿让一个母亲卖掉儿郎’。这是我对他的期许。他若问我,你便说:我很好。听明白了吗?”
    红儿答应着,拿着票子走了。
    青儿道:
    “公子放心,皇上英明睿智,一定不会放着百姓遭难不管的。”
    青月此时若是自由身,一定会亲自奔赴灾区,尽可能帮助更多的难民。
    因为他最知道那些灾民需要什么,也最能明白灾民的痛苦。
    偏偏……
    青月颓然坐在那,这个问题永远无法解决。
    而他和李觅现在的问题,已经远远不止如此而已。
    但青月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不能让李觅因为自己一人,一家之事分神,受灾的百姓才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他坐那等着红儿回来,
    一柱香时间过去了,红儿没有回来,
    两柱香过去了,红儿仍然没有回来。
    刘玉恒的差事,只需要皇上一句话,即使商量事情,也不需要这么久。
    青月有些坐不住,
    交票子给刘玉恒这件事,纯粹是为公不为私,所以他没有特别叮嘱红儿一定不要让皇上知道,
    因为他觉得皇上即使知道,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可红儿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
    等到第三柱香的时候,青月真坐不住了,
    他叫青儿去看看,
    “你去,看看红儿为何还不回来?”
    青儿也急,得了吩咐,快步走出武德殿。
    没一会儿便飞奔而来,
    “公子,红儿,红儿跪在勤政殿外的太阳地里已经半个时辰了。”
    青月听说,脑子轰的一下,脸瞬间涨红了,
    “你待着,我去看。”
    青月说着,就往殿外走,
    青儿扑通跪在地上,
    “公子,您若出去了,我和红儿的命就都没了。”
    青儿此话一出,青月脑子里有一根始终都紧绷的弦,突然就断了。
    权势,怪不得人人想要;
    上位者怪不得人人要争。
    权势真是个好东西。纵然弱小者有天大的理,上位者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便可让黑白颠倒,生死立判。
    求生的,上位者让你死,你便活不了;求死的,上位者不让你死,你便死不了。
    端王爷是这样,李觅也是这样。
    青月惨然一笑,
    李觅要的,不过是这具还算好看的皮囊,如果这皮囊毁了呢,他还要吗?还想看吗?
    青月目光扫向放着燕窝羹的碗,
    “青儿,你出去。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青儿迟疑地看着青月,
    “出去吧。”
    青月平静地吩咐。
    青儿只得起身,退出去。
    青月见青儿出去了,便走到燕窝羹旁边,他微笑着看着瓷碗,
    “阿恒,如果你要的也是这具皮囊,我只能说抱歉了,”
    青月这样想着,把心一横,伸手把碗摔到地上,
    瓷碗碰到石地,毫无悬念地碎裂,
    青月单膝跪地,捡起一片尖锐的瓷片就往脸颊上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