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尸斩尽可成仙。
从很久以前，久到秽神刚刚附身到那个名为陈道陵的假道士身上时，秽神就听陈道陵念叨过这句话。
它吸收过陈道陵的记忆，也很清楚的确有道家典籍，记载过斩三尸成仙之法。
可现在，
陈道陵分明斩了三尸，
他为何没有变成仙人之躯？！
秽神不理解。
更让秽神觉得不理解的是，现在陈道陵身上的力量。
能够战胜那种状态的曲如意，现在的陈道陵实力远在寻常秽神之上——这是以前的陈道陵不可能拥有的力量。
没有成仙的陈道陵，又如何会拥有这么强大的实力？
“好奇吗？”
半空中，陈道陵举头望着天，缓缓道。
暴雨还在下着，雨水不断击打在他头顶的锥帽上。
他将锥帽摘下，任由雨水侵蚀他的脸颊和头发。
“这世界乱作一团，仙人都未曾下凡看过一眼。”
“斩了三尸，就是斩了善恶与执念，就算真能成了仙，也不过只是沦为高天之上无情的看客罢了。”
“巧的是，现在在陆州城里，恰好就有两种人：一种是麻木无情的百姓，一种是疯狂嗜血的鬼客。”
“城门被砸烂了，麻木的百姓们无动于衷什么都做不了，能反抗的，只有那些疯狂的鬼客们。”
“从我小时候，我想成为的就是故事里悬壶济世，降妖除魔，拯救人间的‘仙长’，”
“而非袖手旁观，冷漠绝情，独善其身的，‘神仙’。”
“所以我宁愿疯狂，”
“也不愿麻木。”
锥帽被他扔下，在狂风中被吹飞。
他用手臂架起拐杖，单手，结起剑指。
“秽神，你陪了我这么多年，今日，便跟你说些知心的话。”
“其实啊，很久以前，云崖山白云观的老道士说我没有修道的慧根，我还不信。”
“我从小就固执地觉得，我就是为修道而生的。”
“而现在我发现，老道士说得对……”
陈道陵的手指再度结印。
他体内的秽神继承过他的记忆，深知这一连串的手印，象征着什么。
它终于惊恐起来，在陈道陵体内大吼道：“停手！停下！你疯了！”
而陈道陵，还在缓缓说道：“老道士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修道的天赋。”
“我这人的性格注定成不了仙，我杂念太多，所以这辈子能听人叫一声仙长，就已经值得了。”
“陈道陵！陆州城的百姓你那么对你，我知道你恨他们！所以你没必要为了他们跟我同归于尽！”秽神又吼道。
“为他们？不，我不会再为陆州城的百姓做任何一件事，因为他们欠我的，下辈子也还不清。我没抛弃善念与执念，但我也没抛弃恶念，我不是圣人，我依旧恨他们。”
陈道陵的眼睛轻轻闭上：“但，与你同归于尽，和陆州城的百姓无关。”
“你吞噬过太多秽神，你的‘夜’更是强到顶天的能力，今日若不趁你重伤虚弱将你除了，日后，你必成大祸！”
“你在我和我那下尸神的体内寄宿了那么久，还没明白吗？”
“贫道陈道陵，自十七年前秽神降世便已立誓，”
“此生定以此微末道行，闲散伎俩，一条贱命，尽我之能，除天下秽神，还朗朗乾坤！”
“此乃贫道执念，十七年前是，十七年后亦是！无关陆州百姓，无关我的仇恨！”
“从你钻进我体内的第一天，我就惦记着今天！十余年，如一未改！”
最后一个手印落下，陈道陵沉声一喝。
他骤然伸手，掏向了自己的心口。
硬生生的，将一团浓郁又不断挣扎的黑气，从心口掏了出来！
“滚回你的小苍天去吧……！”
陈道陵的手上猛然用力，将那团挣扎着的黑气硬生生的捏成粉碎。
做完这一切，他才颤抖着，从暴雨中，从天空中，坠落下来。
雨点，打在他的身上，催着他快些落下。
“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陈道陵轻叹着。
其实斩了三尸的他，本是能成仙的。
但他放弃了成仙，把化身仙人的那份道法，短暂的转化成了自己的实力。
只要能杀掉秽神，
他就满足了。
身体不断地下坠，陈道陵的脸上露出微笑。
“最后，还是死在了陆州城啊……”
“这座城，欠我太多了。”
他闭上了眼睛。
轻轻呢喃。
“是啊，这座城，可欠你太多了。”
可就在这时，
一道干瘪嘶哑的声音，在暴雨和狂风，在电闪与雷鸣的交加中，从陈道陵的耳边传来。
下坠的陈道陵，被一股力量死死地牵制住。
陈道陵震惊的睁开了眼睛，看到的，却是一团扭曲的黑雾。
黑雾包裹着他，将他吊在了半空。
秽神的声音在陈道陵的耳畔张狂地响起，带着嘲弄与鄙夷：“陈道陵！你真以为我会这么容易被你驱逐吗？！”
“你以为我是谁，那些曾经被我，哦不，被我们轻易吞噬的垃圾吗？”
“知不知道从你体内分化出的中尸神这些日子都为我做了些什么？鬼市？那只是用来骗骗你的小把戏罢了！”
“夏水村，孟巷村，咸水镇……陆州城附近的村镇地下都有阵法，你知不知道那些阵法里藏着什么？”
“藏着我！藏着从我身上分出来的碎块！”
“很抱歉的告诉你，你刚刚送回小苍天的，只是我的一部分。”
“现在，我的另一部分还在，而你……”
那团黑气凝聚出了一张诡异的笑脸：“你呢，我的仙长，你的力量呢？已经消耗殆尽了吧！”
“之前想着让你斩三尸成仙，才一直没有完全侵蚀你。”
“既然现在已经没戏唱了，那你就老老实实的把你的身体，交给我吧！”
“放心，我会用你的身体，把你最恨的这座陆州城，夷为平地！”
伴随着秽神张狂的笑，黑气融入了陈道陵的体内。
陈道陵拼命的挣扎，可现在的他，根本没有了任何能阻止秽神侵蚀他的办法。
瞬间成为待宰羔羊的他，在半空中凄惨的嘶吼着。
那嘶吼的声音也渐渐微弱，
而最后一声嘶吼，
也伴随着天空中的一声炸雷，化作了渗人的邪笑。
“陈道陵，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