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庭院沉纱宫堆雪

三十一、息息心火映暗夜,纯纯孩童赤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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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府中秋做的月饼,多是桂花馅的,也有花生和芝麻馅的。
    桂花月饼很香,是用干桂花和鲜桂花做陷,外面包裹的皮,分糯米皮和面皮两种。
    里面馅料早就用麻籽油炸了,香香酥酥,外面的皮却软软糯糯。
    月饼软得用手一拿起来,就变了形状,却不会破,也不会露馅。
    样式也分大小两种,大的分而食之,小的就是一盘盘的,摆在木编盘里,各人用手自取而食。
    要是表皮酥脆的大月饼,墨染、碧知、碧鹤她们三个人一起吃,吃一天也吃不完。
    虽然桂花月饼很好吃,墨染抓起来,就吃得不撒手。
    可她更想到外面去玩,外面的事物,比香香甜甜的月饼更有吸引力。
    坐在祖母屋里,墨染只能不停地问墨衡,“二姐姐,我们可不可以出去玩?”
    墨衡摇摇头,很耐心地拿起一块点心,喂给墨染,并告诉墨染外面冷,会着凉,要吃药。
    墨染看着墨衡淡然如水的样子,就知道二姐姐是不会允许自己出去的。
    她只能接过月饼,呆坐在踏上。
    转头看看在屋里来回忙绿的姐姐们,她们飘然摇动的裙摆,闪闪晃晃映在墨染眼中。
    墨染心里闷成一个球,鼓起一大团气,将她肚子撑得鼓鼓的。
    墨染很想去宴席上,听笛子小曲,看一看二姐姐说的“银月如盘”。
    听二姐姐吟诵诗句,每句诗都带月。
    明明那么好听,听上去让墨染忍不住往外走,可墨衡脸上,一点期待也无,似乎并不想出去玩。
    这吟诵就多了一份清愁遥想,墨衡说因为看不见,所以更想看。
    看见了,就未必有这么好看了。
    墨染听不懂墨衡说的“绕口”的话,张口吞下更多的月饼,肚子变得更圆了。
    墨染回过神来,问碧知她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看月亮,可以去宴席上呢?
    碧知想了想说:“长大了以后。”
    长大了以后?
    墨染又问:“那什么时候长大?”
    碧知摇摇头,这个她就不知道了。
    碧知突然想起来了,立刻笑着对墨染说:“出嫁了,就是长大了。”
    “出嫁了,就是长大了?”墨染掰着自己手指头,算了一会,没算清楚,就又问碧知,“为什么出嫁了,就是长大了?”
    碧知笑着回答墨染说:“因为奶奶们总这样说,说出嫁了,就是媳妇了,就不是姑娘了。”
    墨染顿了顿,点点头,心里便开始盼着长大。
    嫁人?
    那又是什么?
    这时,在墨染小小的脑袋里,嫁人和长大,嫁人和看月亮,是等同在一起的。
    她盼望着长大,同时心里迷茫着,不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的事情,既不能引起墨染的渴望,也不让她觉得怎么好奇。
    嫁人,没人同她说过。
    娘亲不说,就证明这事不重要。
    二姐姐没说过,就证明这件事没有趣。
    墨染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能上中秋晚宴的席面。
    那一片热闹,如燃燃烛火,明耀在墨染心中。
    带了她所有的期切,她用尽全力,绞尽脑汁,就为了那一晚的新奇热闹。
    这天晚上,墨染同碧知说了很久的话,说了许多许多。
    说到后面,两人都忘了,自己前面说了些什么。
    她们两个都困了,接连打哈欠,眼睛也迷迷的。
    两人互相看看,估量张嬷嬷已经睡了,不会过来了,就互相眨眨眼睛,偷偷地钻进了一个被窝。
    两人做贼心虚,好半天躲进被窝里,不敢露出脑袋出来。
    忽想到那些细细小小的声音,忽停忽起的笑声,还有......娘亲的话。
    墨染在被窝里,问碧知会跟她说所有的话吗?
    不单单是现在,还包括以后,很久很久以后,就是久到长大了的时候,问碧知还会跟她说所有的话吗?
    碧知点点头说:“我会将我知道的都告诉姑娘。”
    墨染摇头说:“不是你知道的,是你所有的话,你想的,你听到的,你会都告诉我吗?”
    碧知想了想,在心里思考墨染的问题,想确认墨染说的“所有的话”,包括哪些话,具体是指什么范围。
    碧知想明白后,对墨染说:“嗯,我都告诉姑娘。”
    墨染转头,呼吸的气息轻嘘到碧知脸上。
    墨染问碧知,为什么会把所有的话都告诉她?
    碧知想了想,在被窝里摇摇头,小声说:“不知道,因为......你是姑娘,因为......除了姑娘,我没有旁人可以说,因为......我只想同姑娘说。”
    墨染恍然间似是明白了,不想说和不能说,不是一样的。
    有些事,不是想说就能说的。
    墨染半是懵懂,半是明白。
    碧知忽然反问墨染,为什么问这些?
    碧知问墨染“是不是有话想对奶奶说?”
    墨染头摇摇头,闷闷地说:“我和你不一样,有些话我是不能说的,不管我又多么想问,想说,我都不能说。”
    碧知问:“谁不都能说?”
    墨染答:“是,谁都不能说。”
    两人安静下来,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碧知问墨染,那可不可以跟她说呢?
    墨染心里踌躇,这“任何人”包括碧知吗?包括碧鹤吗?
    墨染想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碧知突然伸手,抱上墨染说:“姑娘,您是姑娘,我是您的丫头。您不能跟我说,但我可以跟您说。”
    她声音虽小,却很坚定,黑夜中不闻窗外风声。
    墨染的眼睛也正看着碧知。
    四只小眼睛相对,黑漆漆中亮晶晶的。
    如黑夜中荧光闪烁,一滴细雨落入心底,变成清风。
    墨染眨眨眼睛,小声说:“我是姑娘,我不是丫头,你说是姑娘好呢?还是丫头好呢?”
    碧知立刻回答是姑娘好,姑娘最好。
    墨染疑惑,问碧知为什么。
    碧知用颇似大人的语气,回答墨染说:“因为姑娘就是很好啊。”
    碧知觉得墨染哪哪都是好的,如果要说墨染哪里好,那是一夜都说不完的。
    姑娘全身上下,从头发到眼睛鼻子,从手到脚,哪一处都是好的。
    姑娘聪明、对她好,笑起来好看,笑声好听。
    墨染摇摇头,说“不是这个好,是当姑娘好,还是当丫头好?”
    碧知想了想,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她生下来就是丫头,姑娘生下来就是姑娘。
    她没做过姑娘,所以她不知道“姑娘”和“丫头”是哪个好。